这天傍晚，沈翊去大厨房领晚膳。刚走到厨房所在的院落附近，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和笑声，其中夹杂着一个清脆娇憨、被众人捧着的女声。
“……真的吗？那‘雪团儿’真的生了一窝小兔子？我要去看！现在就要去！”那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和任性。
“我的大小姐，这会儿天都快黑了，兔棚那边又脏又暗，您金枝玉叶的，可去不得。明儿个天亮了，小的们一定把最漂亮的那只小兔子给您抱来瞧瞧。”一个管事模样的声音陪着笑劝道。
“不嘛！我就要现在去看！爹爹又不在府里，你们休想糊弄我！”
沈翊脚步放慢，心头了然。是苏云锦，大将军的掌上明珠，萧烬未来悲剧的根源，也是他此刻任务需要斩断的“孽缘”。
他低着头，贴着墙根，尽量不引人注目地走到领膳的窗口。今日的份例比往常更敷衍，两个冷硬的粗面馒头，一碟不见油星的腌菜，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给止澜苑的，从来都是最次一等。
他默不作声地接过，放进提盒，转身就要走。
“站住。”那娇憨的女声忽然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好奇。
沈翊脚步一顿，慢慢转过身，垂首行礼：“大小姐。”
苏云锦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走了过来。她约莫十四五岁，穿着鹅黄色绣折枝梅的锦缎袄裙，披着雪白的狐裘斗篷，发间珠翠轻晃，一张小脸明媚娇艳，眼神灵动，却也带着被宠惯出来的天真与骄纵。她打量着沈翊，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和手里的破旧提盒上扫过：“你是哪个院子的？看着面生。”
“回大小姐，小人是止澜苑的。”沈翊声音不高不低。
“止澜苑？”苏云锦眨了眨眼，似乎想了一下才记起这个地方，随即秀气的眉毛蹙了起来，语气里带上一丝不加掩饰的嫌弃和……某种复杂难辨的情绪，“哦，是那个梁国质子住的地方啊。”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翊手里的提盒上，“你就给他吃这个？”
旁边一个嬷嬷赶紧接口：“大小姐，府里各院的份例都是有定例的，止澜苑那边……一向如此。”
苏云锦“哼”了一声，也不知是哼给谁听。她没再看沈翊，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对丫鬟们道：“算了算了，不看兔子了，没意思。回我院子去，听说哥哥新得了一对会说话的鸟儿，咱们去看看！”说着，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像一阵彩色的风，喧闹着离开了。
沈翊站在原地，直到那喧闹声远去，才提着冰凉的食盒，慢慢走回止澜苑。
推开院门，暮色四合，院子里一片昏暗，只有书房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他将食盒提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进”，才推门进去。
萧烬正坐在书案后，就着烛光看书。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沈翊将饭菜一一摆放在旁边的矮桌上。粗粝的馒头，黑乎乎的腌菜，清汤寡水的米汤。一如既往的寒酸。
萧烬的目光扫过那些食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已习以为常。他放下书，走到矮桌旁坐下，拿起筷子。
沈翊垂手站在一旁，准备等他用完饭收拾。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极轻微的咀嚼声。
忽然，萧烬夹着腌菜的筷子顿了顿，抬起眼，看向沈翊。烛光在他深黑的眸子里跳跃，映出一点幽微的光。
“你刚才遇到她了。”不是疑问。
沈翊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回殿下，是。去大厨房的路上，遇到了大小姐。”
萧烬盯着他，缓缓问：“她说了什么。”
语气很平淡，但沈翊听出了那平淡之下，一丝极力压制的、紧绷的东西。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沈翊斟酌着词句，如实回答：“大小姐问小人是哪个院子的，小人答了止澜苑。大小姐说……”他顿了顿，观察着萧烬的神色，“说‘是那个梁国质子住的地方啊’，又问是否就给殿下吃这些，旁边的嬷嬷解释了句府中份例如此，大小姐便没再多说，带着人去看鸟了。”
他省略了苏云锦语气中的嫌弃和那声含义不明的“哼”，只陈述了基本事实。
萧烬听完，沉默了。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目光重新落回那碟腌菜上，却似乎并没有在看它。烛光将他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孤峭，料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动筷，将那片腌菜送入口中，咀嚼得很慢，很用力，仿佛在吞咽的不是食物，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沈翊静静地站着，没有出声打扰。他能感觉到，书房里原本就稀薄的空气，此刻更像是凝固了一般，沉重地压在胸口。萧烬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冷寂，比平日更甚，几乎要将那一点烛光都冻结。
这一次，他没有掩饰。或者说，在这个刚刚听闻了苏云锦消息的夜晚，在这个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被遗忘的角落，他允许自己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情绪——那是一种混杂着屈辱、自嘲、不甘，以及更深沉难言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明晰的痛楚。
不是恋爱脑见到心上人相关消息时的痴迷或激动，更像是一个背负着沉重枷锁的人，在听到那个象征着他所有屈辱与无望根源的名字时，本能产生的、尖锐的刺痛与自我厌弃。
沈翊垂下眼。看来，萧烬对苏云锦的“执念”，其底色，远比他最初从系统信息中了解到的，要复杂和黑暗得多。
这潭水，果然深不见底。
萧烬很快吃完了那份简陋的晚餐，几乎是囫囵吞下，食不知味。沈翊默默上前收拾碗筷。
当他端起那碗几乎没动过的米汤时，萧烬忽然又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的沙哑。
“沈翊。”
“小人在。”
“明日……替我出府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