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翊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萧烬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侧脸在光影中明暗不定。“去西市‘翰墨轩’,找一位姓陈的掌柜,取一方新的松烟墨。就说……是止澜苑姓萧的订的。”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半旧的、轻飘飘的荷包,放在桌角。“钱在这里。”
沈翊看了一眼那荷包,布料普通,绣工粗糙,瘪瘪的,里面大概没几个铜板。一方像样的松烟墨,恐怕远远不够。但他没有多问,只应道:“是,小人明日一早就去。”
萧烬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疲惫了。他挥了挥手,示意沈翊可以退下了。
沈翊端着碗筷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院子里已彻底黑透,寒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他抬头看了看漆黑无星的天幕。
出府?取墨?
这或许,不只是为了取一方墨那么简单。
他将碗筷送回小厨房,路过萧烬书房窗下时,瞥见里面的人影依旧坐在书案后,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在时光里的雕像。只有那一点烛火,还在顽强地燃烧着,对抗着无边的黑暗与寒意。
沈翊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厢房,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
任务目标的心防,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但这缝隙背后,是更深的迷雾和更复杂的暗流。
他需要更接近一些,看得更清楚一些。明日出府,或许就是一个机会。
只是,那位“翰墨轩”的陈掌柜,那方“松烟墨”,还有荷包里那点可怜的铜板……究竟藏着什么?
萧烬,这个被困在止澜苑中的少年,他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沈翊闭上眼,在呼啸的风声中,慢慢梳理着这几日观察到的所有细节。那缺角的旧砚,小腿的旧伤,听到苏云锦名字时的反应,还有此刻突兀的、经济拮据下的“订墨”要求……
碎片很多,但还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
他需要更多的线索,也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夜,还很长。止澜苑的寒意,正一点点渗入骨髓。
第二日一早,天色灰蒙蒙的,飘着似有若无的冷雨。沈翊换上最厚实的一件旧衣,揣好那个轻飘飘的荷包,跟李嬷嬷打了声招呼,便拿着萧烬给的、一枚刻着“萧”字、样式普通的铜质令牌(这是质子身份被允许有限出府的凭证),从将军府的西侧角门出了府。
胤朝都城“晏阳”的街道宽阔,虽因天气寒冷且时辰尚早,行人不多,但依旧能感受到帝都的繁华气象。楼阁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在细雨中颜色深暗。沈翊按照昨日向府里老人旁敲侧击问来的方向,穿街过巷,朝着西市走去。
西市比主街更显杂乱喧嚣一些,多是平民百姓和行商聚集之地,空气中混杂着食物、牲畜、廉价脂粉和各种货物的气味。沈翊在拥挤的人流和摊位间穿行,目光扫过两旁店铺的招牌。很快,他看到了“翰墨轩”三个字。店面不大,门脸古旧,在一众卖吃食杂货的铺子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推门进去,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店内光线略暗,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墨锭和木头混合的独特气味。四壁都是高高的书架,堆满了卷轴和书籍,有些凌乱。柜台后,一个戴着单片水晶眼镜、头发花白、身形干瘦的老者正拿着鸡毛掸子,小心地拂拭一架古琴上的灰尘。
听到铃声,老者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打量沈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审视,但并不锐利。“客官需要点什么?新到的湖笔、徽墨,还有些旧书……”
“陈掌柜?”沈翊走上前,压低声音,“止澜苑,姓萧,来取之前订的松烟墨。”
陈掌柜拂尘的动作顿住了。他摘下单片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仔细地看了看沈翊,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他脸上。“止澜苑……萧公子?”他确认道,语气里多了一丝慎重。
“是。”沈翊平静地回视。
陈掌柜放下鸡毛掸子,转身走向柜台后面,弯腰在一个不起眼的柜子里摸索了片刻,取出一个用普通青布包裹得方正正的小物件,大约一掌长,半掌宽。他走到沈翊面前,将布包放在柜台上,却没有立刻推过来。
“萧公子……可还安好?”陈掌柜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目光却紧盯着沈翊。
沈翊心中一凛。这问候,超出了普通掌柜对一位落魄质子的客套范畴。他面上不动声色,答道:“殿下一切如常,只是夜里仍有些咳嗽。”
陈掌柜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似是关切,又似是叹息。他点点头,终于将那个青布包推向沈翊:“这是公子要的‘墨’。钱……公子之前已经付过了。”他特意强调了后一句。
沈翊接过布包。入手微沉,质地坚硬,确实是墨锭的感觉。但他敏锐地察觉到,布包内侧靠近边缘的地方,似乎有一处极细微的、不属于墨锭的凸起,很薄,像是夹了什么东西。
他没有当场查看,只是将布包小心地揣进怀里,又将萧烬给的那个干瘪荷包原样放在柜台上——既然陈掌柜说钱已付过,这荷包里的几个铜板,或许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有劳陈掌柜。”沈翊微微颔首,便准备离开。
“等等。”陈掌柜忽然又叫住他,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油纸包,不大,递给沈翊,“这是小店自家做的桂花糖,不值什么钱,客官带着,路上解解乏。”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替我……向公子问安。”
沈翊接过那包还带着余温的桂花糖,点头:“一定带到。”他不再停留,转身出了翰墨轩。铜铃再次轻响,隔绝了店内那股陈旧的书墨气息。
细密的冷雨还在下,街道上湿漉漉的。沈翊将布包和糖包都妥善收好,没有立刻返回将军府。他在西市又转了一会儿,买了些最便宜的针线,给李嬷嬷缝补用和一小包炒熟的南瓜子,借口是给自己吃的零嘴,将几枚铜板花得干干净净,这才拎着这些不起眼的东西,慢慢往回走。
回府的路上,他特意绕了一段,经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趁左右无人,他迅速闪身到一处墙角的背风处,取出怀里的青布包,飞快地打开。
里面确实是一方用油纸包裹的松烟墨,墨体黝黑,隐隐有松脂清香,品质中上,绝非荷包里那点钱能买到。沈翊拿起墨锭,看向包裹它的青布内层。果然,在内层边缘缝着一道极细的、同色的线,若不仔细触摸根本发现不了。他用指甲小心地挑开线头,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叠得极小、极薄的纸条。
纸条展开,只有巴掌大,上面用极其细小的墨字写着几行蝇头小楷,并非寻常书信格式,而是一些看似零散的数字和简略代号,夹杂着几个地名和人名缩写。像是某种密码或者暗记。
沈翊迅速扫了一遍,将内容强行记忆下来。他对这个世界的朝堂势力、地理人物尚不完全熟悉,无法立刻解读全部信息,但其中几个反复出现的代号和“北”、“粮”、“冬”等字眼,结合萧烬的质子身份,已足够让他心生警惕。
这不是简单的家书或问候,这更像是……情报传递,或者某种秘密联络。
萧烬,果然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