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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5-12-30 18:37:59

萧执那日走后,一连三日未曾再来。

谢之衍在军医帐中静养,白日里除了喝药、进些清粥,便是闭目休憩。军医是个姓周的老者,话不多,但手下仔细,每日早晚两次为他换药诊脉。

帐中常有三两伤兵,哀叹声、交谈声断续传来,成了谢之衍了解这个世界最直接的窗口。

从那些零碎的言语中,他拼凑出大概:此地是北境边关,大启王朝与北境十三都交战已有半年。

萧执是当朝晋王,皇帝幼弟,此番亲率玄甲军戍边,月前一场恶战刚退了狄人主力,但战事尚未完全平息。

第四日清晨,帐帘被掀开。

萧执一身墨蓝常服走进来,肩头还沾着晨露的湿气。他目光落在谢之衍脸上,见他已能靠着软垫半坐,脸色虽仍苍白,但那双眼睛清明了许多,在晨光中像浸了水的墨玉。

“可好些了?”萧执在榻边木凳上坐下,语气平淡。

谢之衍颔首,声音还有些虚弱:“多谢王爷关照,已好些了。”他说完这句,便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一副拘谨不安的模样。

萧执看着他细白的手指,忽然道:“我派人查了这三月来北境流民的名录,也问了附近城镇,没有寻到谢姓人家失散亲族的消息。”他顿了顿,“战事惨烈,许多村落……已无人幸存。”

谢之衍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你既无处可去,”萧执的声音在帐中显得格外清晰,“三日后我军拔营回京。你若愿意,可随行。”

这不是商量,而是告知。谢之衍听得出那话里不容拒绝的意味——或者说,萧执根本没想过他会拒绝。一个伤重失忆、无依无靠的流民,能得王爷亲口允诺带回京城,已是天大的恩赐。

“谢……谢王爷。”谢之衍抬起眼,目光里恰到好处地混着感激与不安,“只是我这般模样,怕是会给王爷添麻烦……”

“无妨。”萧执截断他的话,起身时袍角划过木凳边缘,“周军医会随行照看你。好生休养,三日后启程。”

他走到帐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谢之衍正望着他,晨光斜斜照进帐中,在他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那双桃花眼里映着光,澄澈得让人心头发软。

萧执收回目光,掀帘而出。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谢之衍慢慢躺回去,闭上眼睛。

精神力依旧枯竭如干涸的河床,异能更是毫无感应。他能清晰感知到现在身体的脆弱——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隐痛,稍微动一动便头晕目眩。

但这三日他并非全无所获:他尝试着用最基础的精神内观法调息,虽无法恢复力量,却能让他对身体现在的状况了如指掌。

肺腑的伤正在缓慢愈合,失血造成的虚弱需要时间。还有……他正细究时,帐外传来脚步声。

是周军医端着药碗进来。

“公子该喝药了。”老者将药碗递来,又搭了他的脉,眉头微皱,“公子脉象虚浮,内里耗损得厉害。这几日切莫思虑过重,忧思伤身啊。”

谢之衍接过药碗,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浓苦的气味。他面不改色地饮尽,才轻声道:“我只是……不知往后该如何。”

周军医叹了口气,收拾药碗时压低声音:“王爷既开口带公子回京,便是给了生路。公子且宽心,王爷待底下人……是严苛了些,但从不亏待。”

这话里藏着未尽之意。谢之衍颔首致谢,目送军医离开。

三日后拔营。

天未亮时,整个军营已动了起来。谢之衍被扶上一辆铺了厚毡的马车,周军医同车照看。车厢不算宽敞,但避风暖和,随着大军开拔的号角声,马车缓缓驶出营门。

谢之衍撩开车帘一角。

晨曦中,玄甲军列队行进,黑甲映着微光,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萧执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走在队伍最前方,背影挺拔如枪。有将领上前禀报什么,他侧头听着,偶尔颔首,侧脸线条在晨光中冷硬分明。

这是个真正的统帅。谢之衍放下车帘,靠回软垫。

他曾统领星际舰队,见过无数战场,却第一次置身这样纯粹依靠人力与冷兵器的行军之中。马蹄声、脚步声、铠甲摩擦声汇成沉闷的节奏,带着一种原始的、沉重的力量感。

周军医见他面色倦怠,温声道:“公子歇会儿吧,今日要赶大半日路,傍晚才能到驿馆。”

谢之衍确实累了。这具身体经不起折腾,马车虽已尽量平稳,但颠簸依然让他胸口发闷。他闭目调息,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试图从身体里榨出一点恢复的迹象。

精神力依旧死寂。

但他能感觉到——非常微弱地感觉到——这个时空的“能量场”与星际截然不同。如果说星际的能量场是精密复杂的网络,那这里就是一片混沌的海洋,原始、粗糙、难以捕捉规律。

他的异能和精神力都是为星际能量场演化而生的工具,在这里如同离水的鱼。

或许……需要重新适应。甚至,重新构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便被疲惫淹没。他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马车已停。周军医正轻拍他的肩:“公子,到驿馆了。”

谢之衍撑身坐起,车帘被掀开,晚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驿馆是座二层木楼,门口已站着几名侍卫,见他下车,一人上前道:“公子请随我来,王爷吩咐,给您安排了二楼东厢房。”

他被搀扶着上了楼。房间简单干净,窗前木桌上已摆好饭菜和药碗。侍卫退下后,周军医也去用饭了,嘱咐他按时喝药。

谢之衍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驿馆临着官道,楼下院中玄甲军正在安营,火把陆续燃起,人影绰绰。萧执在院中与几名将领说话,忽然抬头,目光直直看向二楼窗口。

两人隔着夜色对视了一瞬。

谢之衍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那是他作为指挥官的本能,不习惯这样直接的、带着审视的目光接触。但他随即想起自己此刻的身份,于是垂下眼,微微颔首,而后轻轻关上了窗。

关窗的刹那,他似乎看见萧执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是错觉吗?

谢之衍靠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粗糙的木框。这个萧执……太过敏锐。虽然这几日他刻意扮演着脆弱失忆的流民,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对环境的观察力、对细节的捕捉、即使在病中也不曾完全松懈的警觉。

萧执一定察觉到了什么。只是不知他察觉了多少。

敲门声响起。

“进。”

推门进来的是个年轻侍卫,手里端着热水盆:“公子,王爷吩咐给您送热水洗漱。”他将水盆放在架子上,又补了一句,“王爷还说,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

“替我谢过王爷。”谢之衍温声道。

侍卫退下后,他慢慢洗了脸。水温恰到好处,水中似乎还加了少许宁神的草药。他擦干手,走到桌边坐下,看着那碗药。

药汁黑沉,映着烛光。

他端起碗,却没有立刻喝下,而是将碗沿贴近鼻尖,极轻地嗅了嗅。周军医开的方子这几日他都记下了,药材、分量、煎煮方法……这碗药的气味、颜色、浓稠度,都与前几日分毫不差。

没有异常。

他这才将药饮尽。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他面不改色地放下碗,开始用饭。饭菜清淡,一粥两菜,适合病中胃口。

用完饭,他吹熄蜡烛,躺上床榻。

黑暗中,听觉变得格外敏锐。楼下士兵的脚步声、远处马匹的响鼻、夜风吹过檐角的呜咽……还有,隔壁房间开门的声音。

萧执住在隔壁。

谢之衍屏息听着。脚步声沉稳,走到窗边停顿片刻,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接着是衣料摩擦声,大概是坐下了。再然后……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在写信?还是处理军务?

谢之衍翻了个身,面向墙壁。不该再听了。过度关注萧执,反而容易暴露自己。

他闭上眼,开始梳理今日观察所得:

行军纪律严明,队伍行进有序,说明萧执治军有方;驿馆安排井井有条,连他这样的“随行病患”都被细致关照,说明萧执心思缜密;而军中将士对萧执的态度——敬畏多于亲近,说明他御下极严,恩威并施。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轻易带一个来历不明的伤患回京?

真的是因为……那张脸吗?

谢之衍抬手,指尖触到自己的眼角。在星际时代,他的容貌也曾被议论——太过精致,不似将领。但他用一场又一场的胜利让所有人闭了嘴。

在这里这样的容貌似乎更加……惹眼。周军医看他的眼神里有时会闪过惋惜,那些侍卫偶尔偷瞥时也会愣神。

美貌在乱世是祸不是福。这个道理,萧执不会不懂。

所以,一定有其他原因。

谢之衍思绪纷杂,倦意再次涌上。他强迫自己停止思考,专注于呼吸,慢慢沉入浅眠。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隔壁门开了。

脚步声走到他门前,停顿。

谢之衍瞬间清醒,但身体保持不动,呼吸均匀绵长。

门外静了片刻,脚步声离开了,沿着走廊下楼。

他睁开眼,在黑暗中盯着帐顶。萧执半夜下楼做什么?查岗?还是……

窗外传来极轻的马蹄声,由近及远,很快消失。

谢之衍坐起身,轻轻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驿馆院中火把依旧燃着,守夜士兵在巡逻。而官道尽头,一骑黑影已融入夜色,看方向是往北边去了。

萧执独自离营?在这个时候?

谢之衍关好窗,回到床上。心中疑窦丛生,但眼下他什么也做不了。精神力枯竭,身体虚弱,连走到院中都费力,更别提跟踪探查。

他重新躺下,这次是真的累了。

意识模糊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个时空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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