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日的行程,萧执都在。
他有时骑马在队伍前方,有时会到谢之衍的马车旁,隔着车窗问一两句“可还撑得住”,得到肯定答复后便点点头离开,并不多言。
谢之衍依旧扮演着安静、顺从、略带惶恐的病弱公子。他很少主动说话,问及过去便摇头说记不清,问到将来便低头不语。偶尔与萧执目光相接,他会适时地露出一点感激又不安的神情,然后垂下眼帘。
演得很累。
比指挥一场星际战役还累。
第三日午后,大军在一处河边休整。谢之衍被扶下马车透气,周军医去取水,他独自坐在树下的石头上,望着流淌的河水出神。
“在想什么?”
萧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谢之衍一惊,下意识想起身,却被一只手掌轻轻按在肩上。
“坐着吧。”萧执绕到他面前,也在石头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距离,但谢之衍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铁锈与皮革混合的气息——那是战场的气味。
“没想什么,”谢之衍低声道,“只是觉得这河水……很清澈。”
萧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河面,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昏迷前最后记得的是什么?”
来了。谢之衍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茫然的神色:“火光……很大的声音……然后很痛,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真的记不清了。”
萧执没再追问。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皮囊,拔开塞子递给谢之衍:“喝点水。”
谢之衍接过,触手温热。他小口喝着,是煮过的清水,带点淡淡的甘甜。喝了几口,他将皮囊递还:“谢王爷。”
萧执接回皮囊,却没立即收起,而是拿在手里把玩。皮囊已经很旧了,边缘磨得发白,上面有个模糊的烙痕,像是什么徽记。
“这是我第一次上战场时,皇兄给我的。”萧执忽然开口,语气很淡,“他说,战场上刀剑无眼,但人要活得明白。”
谢之衍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沉默。
“谢之衍,”萧执转头看他,目光深邃,“你活得明白吗?”
四目相对。谢之衍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审视,看到了探究,还看到了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他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被流水声淹没:“我现在只想着……能活下来就好。”
萧执看了他很久,久到谢之衍以为他会继续追问。但他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的灰尘。
“那就好好活。”他说,“回京后,我会安排太医为你仔细诊治。若真记不起来……也无妨。”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谢之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士兵之中,缓缓吐出一口气。手心里,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瞬,他几乎以为萧执看穿了什么。那眼神太锐利,像要剥开他层层伪装,直抵内里。
是试探吗?还是……
“公子,该上车了。”周军医的声音传来。
谢之衍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河水。夕阳西下,河面泛起金色粼光,美得不真实。
他转身走向马车。无论萧执察觉到了什么,无论前方有多少未知,他此刻能做的,只有继续走下去。
马车重新驶动。谢之衍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深处,在那片枯竭的精神海中,他仿佛看见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星光,闪烁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是错觉吗?还是……这个时空的能量场,终于开始与他产生某种共鸣?
他不敢确定。
但至少,有了那么一丝可能。
夜色降临时,京城巍峨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城墙高耸,灯火连绵,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
玄甲军队伍中响起一阵松动的气息——回家了。
萧执勒马停在坡上,望着远处的京城,脸上没什么表情。有副将上前请示,他摆了摆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队伍中那辆马车。
车窗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正望着京城的灯火,眼神复杂难辨。
萧执收回目光,一夹马腹:“进城。”
队伍重新开拔,向着灯火通明的城门,向着那座权力与阴谋交织的城池,缓缓行进。
马车里,谢之衍放下车帘。
新的战场,到了。
晋王府坐落在京城西侧,虽不及东边皇子府邸那般显赫簇新,但门庭深阔,石狮肃穆,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威严。
马车从侧门驶入,穿过两道垂花门,停在一处僻静院落前。周军医先下车,又转身扶谢之衍。
这几日舟车劳顿,谢之衍脸色比在边关时更差几分,下车站定时身形微晃,被一旁候着的侍女及时搀住。
“公子当心。”那侍女约莫十七八岁,眉眼清秀,说话轻声细语,“奴婢名唤碧荷,王爷吩咐了,日后由奴婢伺候公子起居。”
谢之衍颔首致谢,抬眼打量这处院落。院名“竹风轩”,不算大,但收拾得极干净。几丛翠竹倚墙而生,正屋三间,窗明几净,院中还有一口小井,石台边摆着几盆秋菊,正开得淡雅。
“王爷说公子需静养,竹风轩最是清静。”碧荷引他进屋,屋内陈设简单却不失雅致,床榻桌椅皆是上好梨花木,帘幔用的是素青细纱,“药已吩咐厨房煎着了,公子先歇息片刻。”
谢之衍确实累了。他靠坐在窗边软榻上,碧荷沏了热茶便悄然退下。
屋内只剩他一人时,他才真正放松下来,缓缓环视四周。
这里将是他在这个时空的第一个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