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竹影婆娑，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远处隐约传来人声，是王府其他院落的方向。
这座王府如同一个微缩的城池，每一处屋檐下都藏着看不见的线。
他闭上眼，尝试调动精神力——依旧毫无反应。但身体似乎开始适应这个时空的能量场，那种初来时无处不在的滞涩感减轻了些许。或许再过些时日……
脚步声由远及近。
谢之衍睁开眼，萧执已踏入屋内。他已换下戎装，着一身玄色绣金云纹常服，玉冠束发，少了战场上的肃杀，多了几分贵气，但眉眼间的凌厉丝毫未减。
“可还习惯？”萧执在对面椅上坐下，目光扫过屋内陈设。
“很好，谢王爷费心。”谢之衍欲起身行礼，被萧执抬手止住。
“不必多礼。”萧执看着他苍白的面色，眉头微蹙，“太医明日会来为你诊脉。周军医虽擅外伤，但调理内里还需宫中太医。”
“是。”
短暂的沉默。萧执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似乎在斟酌言辞。谢之衍安静等待，心中却已提起警惕——萧执这般神态，接下来要说的话，恐怕不简单。
“谢之衍，”萧执终于开口，声音压得略低，“我有件事需与你商量。”
“王爷请讲。”
“我此番回京，虽打了胜仗，但陛下……”萧执顿了顿，“陛下对我手握重兵，始终心存忌惮。按惯例，凯旋将领必有封赏，而陛下最常用的手段，便是赐婚——将他的心腹或需要笼络的臣女嫁入王府，既显恩宠，又能安插眼线。”
谢之衍听懂了，但他不明白这与他何干。
萧执看着他眼中闪过的疑惑，继续道：“我府中现有侧妃一人，妾室三人，皆是这些年陛下或朝中各方势力所赐。她们每日争风吃醋、搬弄是非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每个人背后都站着不同的主子。我每走一步，都有数双眼睛盯着。”
说到这里，萧执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所以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拒绝陛下此番的赐婚，并且……清理府中这些眼线。”
谢之衍的心慢慢沉下去。他隐约猜到了萧执要说什么。
“你的容貌，是我平生仅见。”萧执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太直接，几乎让谢之衍想要别开脸，“若我对陛下说，我在边关对你一见钟情，情深难抑，执意要立你为正妃——陛下虽会诧异，但一个‘情’字，最能堵住悠悠众口。而正妃之位既定，府中那些侧妃妾室，我便有理由一一处置。”
屋内死一般寂静。
谢之衍手指蜷进掌心，指甲抵着皮肉，用疼痛维持冷静。他抬眼看向萧执，声音尽量平稳：“王爷，我是个男子。”
“我知道。”萧执神色不变，“前朝有男妃先例，本朝虽少，但并非没有。陛下若真要细究，我便说此生唯你一人，再不纳娶。一个痴情荒唐的王爷，总比一个野心勃勃、联姻四方的王爷让人放心。”
他说得条理清晰，显然已深思熟虑。
谢之衍闭上眼。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个信息，更需要权衡利弊。成为晋王正妃——这意味着他将被彻底卷入这个时空的权力旋涡中心，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审视。
但反过来说，这或许也是最好的保护色：一个因容貌得宠、无家世背景的男妃，在所有人眼中都将是依附于萧执的菟丝花，谁会想到这具病弱躯壳里藏着来自星际的灵魂？
而且……有了这个身份，他行动会方便许多，也能更近距离接触这个世界的权力核心，或许能找到恢复力量的方法，甚至找到回去的路。
“王爷需要我做什么？”他睁开眼，问得直接。
萧执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谢之衍没有惊慌失措，没有哭诉拒绝，而是直指核心。这让他更加确信，自己这个决定没有错。
“演好一个得宠的、依赖我的、对权势毫无兴趣的男妃。”萧执道，“其余的事，我来处理。你不会真的卷入后宅争斗，竹风轩我会派人严守，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你养病。你只需要在必要时配合我，在人前做做样子。”
“若陛下不允呢？”
“他会允的。”萧执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谢之衍，“一个痴迷男色、为情所困的王爷，比一个四处联姻、广结势力的王爷好掌控得多。至于朝中非议……我自有办法平息。”
他说得笃定，但谢之衍听出了那话语深处的一丝寒意。平息非议需要手段，或许还需要流血。
“我答应。”谢之衍轻声道。
萧执转身看他，眼中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你不怕？”
“怕。”谢之衍诚实地说，“但比起流落街头、生死难料，这已是王爷给我的生路。我……别无选择。”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轻，带着恰到好处的脆弱与认命。萧执沉默片刻，忽然走回他面前，伸手抬起他的下巴。
这个动作太过突然，谢之衍浑身一僵，但强迫自己没有后退。
萧执的手指温热，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感。他仔细端详着谢之衍的脸，从眉眼到唇角，像在审视一件器物。
“记住，”萧执的声音低缓，“从此刻起，你是谢之衍，边关流民，因容貌被我一眼看中，带回京城。你失忆了，你无依无靠，你只有我。而你……也心悦于我。”
谢之衍睫毛颤了颤，低声道：“我记住了。”
萧执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三日后宫中设宴，庆贺北境大捷。届时我会向陛下请旨。这三日你好好休养，太医会来，药按时喝。”
“是。”
萧执走到门边，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谢之衍，这场戏既然开场了，就没有回头路。你与我，如今已在一条船上。”
说完，他掀帘而出。
谢之衍独自坐在软榻上，许久未动。窗外日影西斜，竹影渐渐拉长。他抬手抚上自己的下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萧执手指的温度。
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他用自由和伪装，换取生存与庇护。萧执用一场荒唐的婚姻，换取喘息的空间和清理内患的理由。
很公平。
只是……谢之衍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萧执真的只是为了这些吗？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复杂情绪，究竟藏着什么？
他摇摇头，不再深想。眼下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应对三日后那场硬仗。
翌日，太医果然来了。
来的是太医院院判陈太医，须发花白，神色肃穆。他为谢之衍仔细诊了脉，又看了舌苔、眼睑，问了许多问题，最后沉吟良久，开了张方子。
“公子这是伤了根本。”陈太医捻着胡须，语气沉重，“气血两亏，肺腑有损，需长期温养。老夫开个方子，先服一月再看。切记勿劳神，勿受寒，饮食清淡。”
碧荷恭敬地送陈太医出去。谢之衍靠在榻上，看着那张药方——上面许多药材他听都没听过，但根据药性推断，确实是温补调理的方子。
萧执没有在药里做手脚。至少目前没有。
午后，竹风轩来了第一位“客人”。
是个穿着桃红裙衫的年轻女子，容色艳丽，满头珠翠，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人未到声先至：“听说王爷从边关带了位公子回来，我特地来瞧瞧！”
碧荷在门口拦住她，温声道：“柳姨娘，公子正在歇息，太医嘱咐需静养……”
“静养？”那柳姨娘嗤笑一声，“都是府里人，见一面怎么了？王爷还没说什么呢，你个丫鬟倒摆起架子了？”
话音未落，她已推开碧荷，径直闯进屋来。
谢之衍抬眼看她。这就是萧执说的妾室之一了，果然一副不好相与的模样。
柳姨娘也正打量他，目光像刀子一样从他脸上刮过，先是惊艳，随即化为更深的嫉恨。她扯了扯嘴角：“果然生得好模样，怪不得王爷千里迢迢也要带回来。不过公子，这王府后院有王府后院的规矩，新人进来，总得拜见拜见前辈不是？”
谢之衍放下手中书卷，温声道：“姨娘说的是。只是我病体未愈，不便走动，待好些了，自当一一拜见。”
他语气温和，态度恭顺，柳姨娘一拳打在棉花上，脸色更难看了：“哼，病着？谁知道是真病还是假病？我告诉你，王爷宠你也不过一时新鲜，这府里来来去去的人多了，最后能站稳脚跟的，还得看家世背景。你一个来历不明的……”
“柳氏。”
冷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柳姨娘浑身一僵，缓缓转身。萧执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王、王爷……”柳姨娘脸色煞白，慌忙行礼。
萧执看也没看她，目光落在谢之衍身上，见他面色平静，才转向柳姨娘：“谁准你来竹风轩的？”
“妾身、妾身只是想来探望……”
“探望？”萧执冷笑，“带着两个丫鬟，闯进病人居所，大声喧哗——这就是你的探望？”
柳姨娘扑通跪倒在地：“王爷恕罪！妾身知错了！”
“滚回你的院子，禁足半月。”萧执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若再敢踏进竹风轩半步，后果自负。”
柳姨娘连滚爬爬地走了，两个丫鬟也战战兢兢地跟了出去。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萧执走到榻边，看着谢之衍：“吓到了？”
谢之衍摇头：“没有。王爷来得及时。”
“这只是开始。”萧执在榻边坐下，“府里这些人，各有各的算盘。三日后宫中宴罢，我会一一清理。这三日，你安心养着，碧荷会守好门，不会再让人打扰。”
他说得平淡，但谢之衍听出了话里的杀意。
“王爷，”谢之衍忽然问，“若陛下当真赐婚，您打算如何处置府中这些人？”
萧执抬眼看他，许久，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病故，犯错遣返，自愿出家——总会有合适的理由。”
谢之衍不再问了。权力斗争从来残酷，这个道理他在星际时代就已明白。
萧执又坐了片刻，忽然道：“三日后宫宴，你需与我同去。不必说话，跟在我身边即可。衣服首饰我会让人送来。”
“是。”
萧执起身离开。走到门边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谢之衍正望着窗外，侧脸在午后光线下柔和得不真实，长睫低垂，遮住了眼中所有情绪。
这样的人，真的只是个普通的流民吗？
萧执压下心中疑虑，掀帘而出。无论谢之衍是谁，此刻他们都是彼此最合适的棋子。
而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竹风轩内，谢之衍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书卷。
书页上的文字他大多认得，但组合成句却有许多不解之处。他慢慢读着，一字一句记下。了解这个世界，从文字开始。
窗外天色渐暗，王府各处陆续亮起灯火。
这座深宅，这座皇城，这个时代——都将成为他的战场。
而他，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谢之衍合上书，指尖轻轻划过封面上“启史”二字。
三日后，宫宴。
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