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设在太和殿。
酉时三刻,宫门次第而开,王公贵胄、文武百官携家眷鱼贯而入。夜色中的皇宫灯火通明,琉璃瓦映着烛光,宛如星河倒悬。
回廊下宫人垂首疾走,步履轻悄,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远处隐约的丝竹乐音。
晋王府的马车在宫门外停稳。萧执先下车,转身朝车内伸手。
一只手搭了上来。手指细白,骨节分明,在夜色中像一段冷玉。谢之衍俯身出车,一身月白云纹锦袍,外罩淡青纱氅,长发半束,仅簪一支素银簪。
脸上仍带着病容的苍白,但烛火映照下,那双桃花眼流转间,竟让周遭几盏宫灯都黯然失色。
四周有片刻的寂静。
许多目光投来,惊诧、探究、鄙夷、玩味……种种情绪在夜色中无声交织。萧执恍若未觉,只将谢之衍的手握紧了些,低声道:“跟着我。”
两人并肩步入宫门。萧执一身玄色亲王常服,金线绣四爪蟒纹,身姿挺拔,气场凛然。谢之衍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微微垂着眼,看似温顺,实则已将沿途布局、侍卫分布、各色人等的神情尽收眼底。
太和殿内已坐了大半。龙椅尚空,两侧按品级设席,殿中铺着猩红织金毯,两侧铜鹤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混合着酒香果香,奢靡又压抑。
萧执的位置在左侧第三席,仅次于两位年长的亲王。他引谢之衍在身侧坐下,立刻有宫人上前斟酒布菜。周围的视线更加密集了,窃窃私语声如蚊蝇嗡鸣。
“那就是晋王从边关带回来的人?”
“果然……怪不得晋王连陈尚书家的嫡女都拒了……”
“一个男子,成何体统……”
谢之衍端起茶杯,指尖微凉。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恶意,也能感觉到萧执周身散发出的、无声的威慑——那些议论声在触及萧执冷冽的目光时,都会不自觉地低下去。
“陛下驾到——”
尖细的唱喏声响起,殿内霎时安静。所有人起身跪拜,高呼万岁。谢之衍随着众人动作,眼角余光瞥见一道明黄身影自殿后转出,缓步登上御阶。
皇帝萧彻,年近四十,面容与萧执有三分相似,但眉宇间多了沉郁与倦色。他在龙椅上坐下,抬手:“众卿平身。”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谢之衍起身时,感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垂着眼,保持着恭顺姿态,却能清晰感觉到那目光里的审视与算计。
宴席开始。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一派盛世华章。萧执偶尔与邻近的宗室官员交谈,语气平淡,举止得体。
谢之衍则安静坐着,只偶尔动筷,更多时候是望着殿中歌舞,眼神放空,像个精致的人偶。
但他知道,暗涌一直在流动。
酒过三巡,皇帝忽然开口:“晋王此次北境大捷,扬我国威,朕心甚慰。按例,该有封赏。”他顿了顿,目光扫向萧执,“晋王可有所求?”
殿内瞬间安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萧执身上。
萧执起身离席,行至殿中,单膝跪地:“为陛下分忧,乃臣本分,不敢求赏。”
“诶,”皇帝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有功必赏,方显朝廷恩典。朕记得,晋王府正妃之位空悬已久……”他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席间几位重臣,“兵部陈尚书之女,温婉贤淑,年方二八,与晋王正是良配。”
来了。
谢之衍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能感觉到,席间至少有四五道目光瞬间锐利起来——那是几位有意与晋王联姻的朝臣。
萧执抬起头,神色平静:“谢陛下厚爱。只是……”他顿了顿,声音清晰传遍大殿,“臣在边关,已心有所属。”
殿内一片哗然。
皇帝挑眉:“哦?是哪家闺秀?朕可为你们赐婚。”
“并非闺秀。”萧执转身,目光投向席间的谢之衍,“臣心悦之人,是位男子。”
死寂。
连乐师都停下了演奏。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萧执,又看向谢之衍。那些目光如有实质,几乎要将谢之衍刺穿。
皇帝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晋王,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臣知道。”萧执声音沉稳,“臣在边关初见谢公子,便情难自禁。此生唯愿与他相守,再不纳他人。求陛下成全。”
他说得坦荡,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痴狂的执拗。殿内众人神色各异,有惊愕,有鄙夷,有恍然,也有若有所思——若晋王真是个痴迷男色、为情昏头的荒唐王爷,那许多人的谋划,可就要落空了。
皇帝盯着萧执,许久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那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被无限放大。
谢之衍适时地站起身。他走到萧执身侧,跪下时身形微晃,似是因为紧张或病弱。他抬起头,露出那张在烛火下美得不真实的脸,眼中含着恰到好处的水光,声音轻颤:“草民谢之衍,拜见陛下。晋王殿下对草民有救命之恩,草民……无以为报,唯愿终身侍奉殿下左右。”
他说得卑微又深情,将一个依附于强者、惶恐又痴情的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皇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良久。那张脸确实令人惊艳,但也确实……太过女气,太过柔弱。这样的人,除了美貌一无所有,对晋王的前程毫无助益,甚至会成为拖累和笑柄。
一个为了男宠拒绝联姻、自毁前程的晋王,确实比一个四处联姻、势力日增的晋王让人放心。
皇帝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深了些,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愉悦:“朕竟不知,晋王还是个痴情种。”他抬手,“既然如此,朕便成全你们。谢之衍,朕封你为晋王正妃,择吉日完婚。”
“谢陛下隆恩!”萧执叩首。
谢之衍也跟着叩拜,额头触到冰冷的地砖时,心中一片清明。
这关,过了。
但真正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皇帝赐婚晋王与男妃的消息,像一阵狂风席卷了宫宴。接下来的时间里,谢之衍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黏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探究,有鄙夷,有幸灾乐祸,也有深藏的算计。
萧执却浑然不觉似的,甚至亲手为谢之衍布菜,低声道:“吃点东西,你脸色太白了。”
这亲昵的举动又引来一阵骚动。谢之衍垂眼,小口吃着萧执夹来的菜,耳根适时地泛起薄红,将一个得宠羞怯的男妃演得惟妙惟肖。
宴至中段,皇帝离席更衣。萧执也被几位宗亲拉去说话,席间只剩谢之衍一人。他安静坐着,目光落在殿中歌舞上,看似专注,实则全身感官都处于高度警觉状态。
果然,有人来了。
来的是个年轻公子,锦衣玉冠,眉眼倨傲,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他在谢之衍席前站定,上下打量他,嗤笑一声:“我当是什么绝色,原来不过是个病秧子。晋王殿下真是……饥不择食。”
席间传来低低的哄笑。
谢之衍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阁下是?”
“我乃安国公世子。”那年轻人抬着下巴,“怎么,攀上了晋王,连基本的礼数都不懂了?”
谢之衍缓缓站起身。他比对方略高一些,虽病弱,但那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气场,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竟让安国公世子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世子说笑了。”谢之衍声音温润,“我虽出身微贱,却也知礼义廉耻。倒是世子,在御前喧哗,怕是不太妥当。”
“你——”安国公世子脸色涨红,正要发作,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安国公世子好大的威风。”
萧执不知何时回来了,站在几步之外,眼神冷得像冰。
安国公世子浑身一僵,连忙转身行礼:“晋王殿下……”
“本王的王妃,也是你能置喙的?”萧执走到谢之衍身侧,自然而然地将手搭在他腰后,那是一个极具占有性和保护意味的姿态。
“臣、臣不敢……”
“不敢?”萧执冷笑,“本王看你敢得很。要不要去陛下面前,说说你是如何‘教导’本王王妃礼数的?”
安国公世子冷汗都下来了。谁不知道皇帝刚赐了婚,这时候触晋王霉头,简直是自寻死路。
“臣知错!臣酒后失言,请王爷恕罪!”他连连躬身,带着跟班狼狈退走。
萧执这才收回目光,低头看谢之衍:“没事吧?”
谢之衍摇头,轻声道:“多谢王爷解围。”
“以后这种事,不必忍着。”萧执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几桌人听清,“你是晋王妃,除了陛下和本王,无需向任何人低头。”
这话既是说给谢之衍听,更是说给所有人听。
谢之衍垂眼:“是。”
这场小风波很快平息,但所有人都明白了——晋王对这个男妃,是当真护得紧。
宴席终了时,已近子时。皇帝早已离席,众人陆续散去。萧执携谢之衍出殿,一路上无人再敢上前挑衅。
宫门外,马车已在等候。上车前,萧执忽然停步,抬头望了一眼夜空。
今夜无月,星河璀璨。
“谢之衍,”他忽然道,“从今日起,你我将真正绑在一起。前路艰险,你可后悔?”
谢之衍也抬头望向星空。那片星空与星际时代所见截然不同,星辰排列陌生又神秘。他想起自己遥远的故乡,想起未尽的职责,想起那些等着他回去的人。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萧执:“不后悔。”
至少此刻,这是最好的选择。
马车驶离宫门,将那片璀璨灯火甩在身后。车厢内,萧执闭目养神,谢之衍则靠着车壁,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京城夜色深沉,万家灯火如萤。这座城池美丽又危险,繁华下涌动着无数暗流。
而他,已经踏入了旋涡中心。
回到王府时,竹风轩的灯还亮着。碧荷守在门口,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王爷,公子,厨房备了醒酒汤和宵夜。”
“不必了。”萧执道,“都退下吧,今夜本王宿在竹风轩。”
碧荷一愣,随即垂首:“是。”
谢之衍脚步微顿,但没有反对。既然戏已开场,自然要做足全套。
屋内只剩两人。萧执脱下外袍搭在屏风上,转身看向谢之衍:“今晚你做得很好。”
“是王爷教导有方。”谢之衍温声道。
萧执走到他面前,伸手拂开他额前一缕碎发。这个动作太过亲昵,谢之衍身体微僵,却没有躲开。
“从明日起,会有更多人盯着你。”萧执低声道,“王府里那些人,我会尽快处理。但朝中、京中……无数双眼睛都会看着你。你要习惯。”
“我明白。”
萧执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谢之衍,你究竟是谁?”
谢之衍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王爷何出此言?我就是谢之衍啊……”
萧执没再追问,只是收回手,转身走向内室:“歇息吧。我睡榻上。”
他竟真的在窗边软榻上和衣躺下,背对着床。谢之衍沉默片刻,也上了床,放下帐幔。
烛火被吹熄,屋内陷入黑暗。两人隔着几丈距离,各自躺着,呼吸声清晰可闻。
许久,萧执忽然开口:“谢之衍。”
“嗯?”
“无论你是谁,既然选择留在我身边,就不要背叛我。”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否则……”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里的寒意,让谢之衍指尖发凉。
“我不会。”他说。
窗外传来更鼓声,子时三刻。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属于晋王妃谢之衍的人生,也正式拉开了帷幕。
黑暗中,谢之衍缓缓闭上眼睛。
精神力依旧沉寂,但他能感觉到——这个时空的能量场,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与他的身体产生共鸣。
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或许有一天……
他压下这个念头,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