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黑。
意识像坠入无边无际的深海,混沌又沉重,抓不住任何清晰的碎片。
四周是浓稠的黑暗,听不见、摸不到、看不见,连时间都失去了刻度,只剩一种模糊的失重感包裹着他。
偶尔有微弱的光点在远处闪烁,想伸手触碰,却被无形的阻力拽回原地,身体像灌了铅般僵硬,又像羽毛般轻飘飘,分不清是痛是麻。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骤然出现一丝刺眼的光亮。
他费力的朝着远方那点光亮爬去,手脚并用,可疲惫的身体连一丝力气都涌不上来,他只能一下,一下,缓慢的挪动着。
天亮了。
他顾不得身体奇怪的质感,环视了一圈,朝着离自己最近的河流跑了过去,雪探头看向清澈的水面,倒映在水边的不是那张熟悉的人脸,而是一朵…漂亮的蓝色花朵?
雪不可置信的用根须摸了摸。
等等…
根须?
雪惊恐的看向了自己眼前乌黑的根须,眼前一阵阵发黑。
怎么回事?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他不是死了吗,他怎么在这里,他是变成怪物了吗?
雪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拿根须拍了拍自己的头,努力思索着脑海中为数不多的记忆。
他记得,他是个病人,因为病的厉害,每天都只能趴在床上,靠着呼吸机维持自己的生命,每天,那位年轻的护士小姐怕他抑郁,都会给他播点番剧,或者看点漫画,再然后…他就病死在病床上了。
但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唯一的印象似乎只有一个字,“雪”
“…到底,怎么回事?”
他喃喃道。
水面上,漂亮的蓝色花瓣也随着垂了下来,变得有些颓废,像是为了衬托他的心情一样。
雪托起自己蔫蔫的花瓣,叹了口气,朝着左边看去,准备回自己刚出土的那块地方,迎面却撞上了一双碧绿的眸子。
那双眸子漂亮极了,如初春第一株绽放的花,沾染了生命的气息,在那张巧夺天工的脸上,更显惊艳。
此刻,那双眸子中却布满了惊恐。
雪僵硬的和那位前来洗衣的美丽妇女对视了一眼,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一朵花趴在水面上左看右看什么的…果然还是很恐怖的吧?!
片刻后。
妇女尖叫一声,拔腿就跑。
雪愣了一下,也拔腿跟了上去。
拜托,要是被别人知道自己的样子,会被当成怪物杀掉的吧?
“请…请不要害怕,我不是坏人…花!”清朗如莺啼一般的少年音在身后炸响,妇女头都没回,脸上的表情愈发惊恐,她大喊道:“一朵花,为什么会说话啊?!”
雪无语。
他只是一朵花,就算四肢并用,也跟不上妇女的速度,没一会他就被对方拉开了一大段距离,雪只好又喊了一声:“我不会伤害你的,拜托了…请相信我!”
这话似乎有些功效,那妇女在跑了半天后终于停下了脚步,回头远远的看着他,似乎在确定他的危险性。
雪停在原地,幽蓝的花瓣绽放在原地,妇女看不见他的五官,只能凭感觉确定。
终于,妇女迟疑着朝他走了过来,她低下身,语气中虽然还有些恐慌,但比起方才好了不是一星半点:“你是花妖吗,为什么会说话,还能动?好可怕。”
雪摇了摇花瓣,他能感受到妇女并没有恶意,于是一一回答了她:“我是人类哦,一觉醒来,就在这里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许是刚刚跑步消耗了不少能量,他的声音变得很稚嫩,像连说话都说不清的三岁孩童,稚嫩又可爱。
妇女不知想到了什么,柔和了很多,她问:“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在这里很辛苦吧,那要不要跟我回家?”
雪犹豫了一下,现在他的样子其实是很危险的,他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什么世界观,什么年代,一个人在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野兽吃了。
他答应了妇女,又像个问题孩童一样,问道:“这里是哪里,几几年,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妇女也很有耐心:“这里是日本,大正初期,我叫嘴平琴叶。”
雪不说话了。
他整朵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肉眼可见的僵硬起来,花瓣的颜色似乎都变得暗淡了不少,连琴叶什么时候把自己别在耳边带走的都不知道。
为什么?
偏偏是这个番剧啊喂!!!
怎么办?会被鬼吃掉吗?
不对,鬼不吃花。
不对!他是蓝色彼岸花啊!
是那种可以让无惨在阳光下行走的花啊!
会死掉的!
他的整个魂魄都像是随着琴叶的那句话死掉了,像是要枯死一样要死不活的挂在琴叶的耳边,好半晌都没说一句话。
“你还好吗,小花?”
琴叶有些担忧的拨了拨他蔫蔫的花瓣,漂亮的脸颊上还残留着两分青紫。
雪被拨弄了两下才回过神,有些烦躁,但看到琴叶脸上的伤时,他顿了顿,小声问:“你的脸?”
“我的丈夫,”琴叶垂下了眼睑,许是很久没人倾诉,她的眼里蒙上了一层浅淡的水雾:“和婆婆,常常打我,如果没有我的孩子,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撑下去。”
这件事,雪是知道的,他通常会将自己看过的漫画或者番剧的人物关系和经历整理一遍,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以免因为过度的疼痛而死掉。
他伸长花瓣蹭了蹭琴叶的脸,花瓣却骤然变得滚烫,雪吓了一跳,他惊疑不定的抽回花瓣,瓣尖变得枯了些,少女白皙脸颊上的青紫却消失不见。
琴叶若有所觉,她摸摸自己的脸,惊喜的轻拍了下他,眉眼弯弯:“是你做的吗,小花,谢谢你。”
雪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他安慰的拍了拍高兴的琴叶,看着自己的瓣尖,那里萦绕着隐隐的蓝色光辉,片刻后,崭新如初。
这么一折腾,天色已经渐趋黑暗,琴叶神色变得慌乱,她小跑着朝家的方向跑了过去,嘴里不停的嘟囔:“糟糕,糟糕。”
“会被打死的。”
雪捏紧了自己的花瓣。
灯火通明。
一进入里屋,迎面而来的是温暖的气息,随即就是一股浓重的酒味,大的几乎要熏死人,呛的雪不由得捂住了自己,但他不知道自己鼻子在哪里,只能尽力包紧了自己。
婴儿的啼哭声响彻在耳畔。
“吵死了吵死了!”高壮的醉酒男人将酒瓶猛的朝门口一摔,气势汹汹的一把从小小的床榻里粗鲁的将孩子一把提了起来。
他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儿子,拼了命的摇晃着那个漂亮的婴儿,他醉醺醺的,眼里却透着一股狠意。
“不行,婴儿被那样子摇晃的话,会死掉的。”雪的声音清晰的出现在琴叶的耳畔,让这位初为人母,且长期遭受家暴的母亲脸上头一次露出了决绝的神色。
琴叶捏紧了拳头:“我绝对,不会让他伤害我的孩子!”
雪愣了下,没等他反应,琴叶就猛的冲了上去,她露出一口银牙,一口咬在了丈夫的手臂上。
“敢咬我儿子?你真的是反了天了!!”小老太太的怒吼声几乎震破了雪的鼓膜。
暴怒的丈夫一拳打在了她的脸上,同时也松开了她的孩子。
婆婆拎着粗壮的木棍子跑了过来。
琴叶拼命的抱住了自己的孩子,任由拳打脚踢和木棍落在自己的身上。
雪咬了咬牙,他将自己的花瓣贴上了琴叶的脸,滚烫的灼热感出现在自己的手脚之上,但琴叶的状态明显好了不少,顾不得自己的脸样子,雪大喊一声,几乎是嘶吼着说出来的,他说:“跑!”
琴叶这才回神,不知道从哪迸发出来的力气,她跌跌撞撞的撞开自己的丈夫和婆婆,拼了命的朝外跑去,白皙的脚趾踩着冰凉的地面上,带来一片凉意,但她顾不得那么多,带着自己的孩子,在漆黑的夜里不要命的奔跑着。
“小花,谢谢你。”琴叶喘着气,她能感觉到身上源源不断传来的力量,连身上的伤似乎都变得温暖了起来,尽管夜晚的凉风是刺骨的,她的全身却变得暖呼呼的。
“你要去极乐教,对不对?”雪的声音变得有些轻,这次吸收的伤口有点大,他一时之间恢复不过来。
琴叶道:“我只能去那里。”
雪叹了口气:“你把我丢在地下吧,我没办法去。”
琴叶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将他从耳边放了下来,别到了自家孩子的襁褓里,她不希望小花再为自己提供力量。
闻言,她诧异了片刻又有些悲伤,道:“是我连累了你,等到安全的地方,我就安置好你。”
雪失笑,知道她误会了,他解释道:“不是,极乐教在找我这种花,如果跟你一起去的话,我会死掉。”
琴叶的脚步越来越重,她眨了眨眼,问道:“你可以变成其他样子吗?”
雪沉思了片刻。
他不知道怎么变,但如果可以的话,他会选择变成一只漂亮的小猫,在病床上的时候,他就特别想要一只可爱的猫猫。
“小花好厉害。”琴叶带着笑意的声音打断了雪的思绪。
他真的变成了一只洁白的小猫。
体型很小,雪是这么估计的,他一跃而起,重新趴在了琴叶不算宽厚的肩膀上,为她提供着力量。
“把我儿子放下!你敢忤逆我?!”粗重的男声气急败坏,雪转过头,冰蓝色的瞳孔清晰的倒映出身后那两张扭曲的面容,却怎么样都追不上琴叶一个瘦弱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