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叶从未跑得如此快过,仿佛有风托着她的双脚。
肩上那只雪白的小猫紧紧抓着她的衣服,冰蓝色的眼眸在夜色中如同两点幽火。
临近天亮时分,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出现在视野中。
七彩琉璃的屋檐在晨光中闪闪发光,门廊上挂着的牌匾写着“万世极乐教”五个大字。
“到了……”琴叶气喘吁吁地停下,脚底已经磨出血泡,但她怀中的婴儿却安静地睡着了。
身后传来熟悉的咒骂声。
琴叶脸色煞白——她的丈夫和婆婆竟然一路追到了这里。
两人蓬头垢面,眼中布满血丝,手中的木棍沾着泥土。
“贱人!看你能跑到哪里去!”男人挥舞着棍子扑上来。
琴叶本能地后退,却撞上了一堵温暖的“墙”。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她身侧伸出,轻松握住了那根呼啸而下的木棍。
“哎呀呀,在这么祥和的地方动粗可不好呢。”
琴叶回过头,撞进一双七彩琉璃般的眼眸里。
那人很高,留着柔软的白橡色长发,发梢渐变着彩虹般的色彩。
他穿着极乐教教主特有的华服,脸上挂着悲天悯人的笑容,美得不似凡人。
“教、教主大人……”琴叶曾在村中远远见过这位传说中的教主一面。
童磨微微歪头,笑容不变:“这位夫人,你看起来很需要帮助呢。”
“她是我的妻子,这是我们的家事!”琴叶的丈夫试图夺回棍子,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家事?”童磨眨眨眼,“可是这位夫人抱着孩子,赤脚跑到这里,脸上还带着伤……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家事呢。”
他的语气温柔,但抓着木棍的手没有丝毫松动。
雪趴在琴叶肩上,浑身毛发微微竖起。
终于见到了。
这只鬼……藏的还真好。
“请、请帮帮我……”琴叶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会打死我的孩子的……”
童磨的笑容深了几分:“当然,极乐教正是为了拯救苦难之人而存在的。”
他轻轻一推,琴叶的丈夫和婆婆便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你们两位,请回吧。”童磨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从今天起,这位夫人和孩子受到极乐教的庇护。”
“你算什么东西,”婆婆尖叫道,“那是我家的媳妇和孙子!”
童磨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带着无尽的慈悲:“执迷不悟呢……看来需要好好‘劝解’一下。”
他上前一步,不知说了什么,琴叶的丈夫和婆婆突然僵住了。
接着,童磨示意两名教徒过来:“带这两位去后山,好好‘开导’他们,让他们明白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何等罪过。”
“是,教主。”
雪紧紧盯着那两人被带走的背影。
作为猫,他的视力在晨光中足够锐利——他看到了童磨在转身瞬间,眼中一闪而过的空洞。
那不是人类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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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而论,这位教主对琴叶真的很好。
雪警惕的舔了下自己的爪子,他仍旧被放在伊之助的襁褓里,还未苏醒的孩童紧紧把他抱在怀里,毛茸茸的小脑袋蹭着他柔软的皮毛。
琴叶好半晌才回到了房间,将他解救出来,又抱着伊之助轻声细语的哄睡着,她姣好的脸蛋上绽放出了美丽的笑容,原本破旧的衣服换成了精致而又崭新的绿色和服,青紫的脸颊恢复如初。
“谢谢你,小花。”琴叶蹲下身,小心翼翼的拉着他小小的猫爪子,和小伊之助的手握在了一起,她笑容很灿烂,微微歪了歪头:“很可爱吧?”
雪感受着手上小小的,柔软的触感,心仿佛也跟着柔软了一些,原本孤身一人来到陌生地方的恐惧与害怕似乎也消散了不少,他轻轻“喵”了一声,算是应了一声。
琴叶在极乐教住下的第七个清晨。
雪被一阵轻快的哼歌声唤醒了。
他蜷在伊之助小床旁的软垫上——这是琴叶特意为他缝制的,用教众们供奉的上好绸缎边角料,里面填满了晒干的薰衣草。
冰蓝色的猫眼睁成一条缝,看见琴叶正对着铜镜梳头。
她穿着新裁的淡粉色小袖,袖口绣着细密的樱花瓣,长发如瀑般垂到腰际,手里拿着一支珊瑚簪子,左比右比,嘴里哼着不知名的乡村小调。
“呀,小花醒啦?”琴叶从镜子里看见他,转过头来,脸颊泛着健康的光泽,“今天厨娘做了鲷鱼烧哦,我偷偷留了一个给你。”
她蹑手蹑脚地从袖子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后是还温热的鲷鱼烧,散发着红豆和蜂蜜的甜香。
雪抖了抖耳朵,慢悠悠地踱过去,用鼻子蹭了蹭琴叶的手指。
“琴叶小姐。”纸门外传来侍女恭敬的声音,“教主大人请您今日去经堂,说要为您讲解《妙法莲华经》的第七卷。”
“哎?又讲经啊……”琴叶撅了撅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完全像个闹别扭的少女,而非一个孩子的母亲。
她低头对雪小声道:“教主大人讲的经,好听是好听,可我每次听着听着就困了……”
话音未落,纸门被轻轻拉开。
童磨站在夜色里,白橡色的长发在肩头流淌出彩虹般的光泽。
他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直衣,手里握着那把从不离身的金扇,笑容依旧慈悲温柔得如同庙里的佛像。
“琴叶这么说,我可要伤心了。”他眨眨眼,七彩琉璃般的眸子里盛着笑意,“不过今天不讲深奥的,我们来讲讲《狸猫报恩谭》如何?我小时候最爱听这个了。”
琴叶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真的吗?教主大人也听过狸猫的故事?”
“不仅听过,还会唱里面的歌呢。”童磨走进来,很自然地坐到琴叶身边的蒲团上,目光落在摇篮里咿咿呀呀的伊之助身上,“这孩子今天气色真好。”
雪微微眯起眼,看了眼琴叶脸上灿烂的笑脸,才将目光移到了童磨的脸上,他似乎能透过那张漂亮的假面看出里面恶心的,嗜血的真实鬼面。
但最终他只是移开了目光。
“教主大人会唱狸猫歌?”琴叶已经完全忘了刚才的抱怨,身体不自觉地朝童磨那边倾了倾,“我小时候只听隔壁爷爷唱过一点点,后来就……”
她的话音低了下去。
那段待嫁前的少女时光,早被婚后的拳脚和泪水淹没了。
童磨轻轻展开金扇,扇面上绘着栩栩如生的山樱。
他用扇尖点了点自己的下巴,做思考状:“让我想想歌词……啊,对了——”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轻柔又带着几分俏皮的调子哼唱起来:
“狸猫狸猫,咚咚锵~
偷了年糕,逃呀逃~
噗通掉进,泥塘里~
变成叶子,飘呀飘~”
琴叶“噗嗤”一声笑出来,连忙用手掩住嘴,眼睛却弯成了月牙:“教主大人,这、这跟爷爷唱的不一样,哪有这么滑稽的狸猫!”
“我改编的。”童磨一本正经地说,眼里却闪着促狭的光,“原来的太悲情了,狸猫为什么要报完恩就离开呢?留下来一起吃年糕多好。”
摇篮里的伊之助似乎被这欢快的气氛感染,挥舞着小手发出“啊呜啊呜”的声音。琴叶俯身抱起他,轻拍着他的背:“小伊也想听吗?来,妈妈和教主大人一起唱给你听哦。”
她转向童磨,脸颊微红,眼睛里却满是跃跃欲试:“教主大人,再、再唱一遍好吗?我试着跟着和。”
童磨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几日前那个赤脚逃命、满脸惊恐的少妇,此刻正抱着孩子,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像极了春日里第一次探出头的嫩芽,带着不管不顾的生机。
“好啊。”他重新起调,这次放慢了速度,每一句都唱得清晰。
琴叶刚开始还有些羞涩,声音细细的,但渐渐就放开了。
她的嗓音清亮,带着少女特有的甜润,和童磨那刻意放柔的男声奇异地和谐:
“狸猫狸猫,咚咚锵~”
“偷了年糕,逃呀逃~”
雪蹲在软垫上,看着这荒诞又温馨的一幕。
吃人的鬼在教人类少妇唱幼稚的童谣,而少妇怀里抱着未来会成为鬼杀队成员的孩子。
他甩了甩尾巴——至少现在,琴叶开心就好。
这位善良的少女是他在这个世界,认识的第一个人。
童磨的歌声忽然顿了一下。
因为琴叶在唱到“变成叶子”时,即兴加了个转音,俏皮地扬起,又轻巧落下。
她唱完自己先愣住了,随即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我是不是唱错了……”
“没有。”童磨的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些,“很好听。琴叶有天赋呢。”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三味线——也不知是何时准备的,拨弦试了试音:“我们来个正式版吧。我弹琴,你唱,给小伊之助开个小小的音乐会。”
琴叶睁大了眼睛,随即用力点头,把伊之助举高了些:“小伊要乖乖听哦,妈妈和教主大人给你表演呢!”
雪看着琴叶脸上那毫无阴霾的笑容,忽然想起原著里她短暂的、充满苦难的一生。
三味线的弦音清亮响起,童磨显然精于此道,简单的旋律在他指下流淌出丰富的层次。
琴叶起初还有些拘谨,但随着音乐进行,她渐渐沉浸进去,甚至随着节奏轻轻摇晃怀里的伊之助。
唱到第三遍时,她已经能熟练地加入那些即兴的转音和装饰音。
童磨一边弹琴,一边用赞赏的目光鼓励她,偶尔还跟着和几句低声部。
伊之助黑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最后竟也跟着“啊啊”地哼起来,虽然完全不在调上。
一曲终了,琴叶喘着气,脸颊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光。
她低头亲了亲伊之助的额头,又抬头看向童磨:“教主大人,我……我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她说这话时,嘴角还挂着笑,但眼圈却微微红了。
童磨放下三味线,金扇在手中转了一圈。他注视着琴叶,那悲天悯人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但雪敏锐地注意到,他持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开心就好。”童磨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极乐教存在的意义,就是让像琴叶这样的人能够重新笑起来。”
他顿了顿,忽然问:“琴叶今天想做什么?除了听经。”
琴叶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教主会这么问。她歪着头认真思考,这个动作让她鬓边的珊瑚簪子轻轻晃动:“我想……想去后山看看。昨天听扫地的阿婆说,山涧边的野莓熟了。”
“那就去。”童磨站起身,动作优雅地整理衣袖,“我带你去。把孩子交给乳母,我们轻装简行。”
“哎?可是教主大人不是还有教务……”
“教务哪有陪琴叶采野莓重要。”童磨用扇子轻轻点了点琴叶的额头,这个亲昵的动作让两人都怔了怔。
但他很快恢复常态,笑容依旧完美无瑕:“去吧,换双便于行走的草履。我在侧门等你。”
童磨离开后,琴叶还站在原地发愣。她摸了摸被扇子点过的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
“小花,”她低声对雪说,“教主大人他……是不是太惯着我了?”
雪跳上她的肩膀,用尾巴扫了扫她的脸颊。
——岂止是惯着,简直把她惯坏了。
雪在心里吐槽。但他只是“喵”了一声,蹭了蹭琴叶。
琴叶笑了,那点不安瞬间消散:“你说得对,是我多想了。教主大人是慈悲的人,对谁都很好。”
她轻快地去换了衣服,把伊之助托付给可靠的乳母,又把雪抱在怀里——现在这只小猫已经是她形影不离的伙伴了。
侧门外,童磨果然等在那里。
他换了身简便的靛蓝色衣裤,长发用一根朴素的木簪束起,看上去像个闲适的贵公子,而非高高在上的教主。
看见琴叶怀里抱着猫,他笑道:“连小猫也要带去?”
“小花也要散散心嘛。”琴叶理直气壮地说,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不太合适?”
“很合适。”童磨转身引路,“走吧,我知道一条近道,那里的野莓最甜。”
后山的空气清新湿润,林间夜莺清脆。
琴叶起初还保持着矜持,但很快就被沿途的野花、蝴蝶吸引,不时发出惊喜的低呼。
她蹲在溪边看游鱼,摘了狗尾巴草编小兔子,还试图教雪辨认各种野草的名字——虽然雪作为一朵花其实比她知道得多得多。
童磨始终跟在她身后三五步的距离,既不打扰,也不远离。
他脸上一直挂着那种温柔的微笑,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琴叶身上,偶尔也会看向远山,眼神空旷,不知在想什么。
终于到了野莓丛生处。
红艳艳的果实藏在绿叶间,像一颗颗宝石。
琴叶欢呼一声,小心地摘下一颗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滋味让她幸福地眯起眼。
“好好吃,教主大人您也尝尝!”她很自然地摘了一颗递过去。
童磨看着她指尖那颗沾着晨露的野莓,停顿了片刻,才伸手接过。
他没有立刻吃,而是放在掌心端详,七彩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困惑?
“教主大人?”琴叶歪着头看他。
“啊,我在想……”童磨将野莓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然后笑了,“真的很甜。琴叶挑得真好。”
琴叶开心地笑起来,开始认真地采摘,说要带回去做果酱,给教主大人泡茶喝,给乳母们当点心,还要留一些等伊之助长大了给他尝。
“琴叶总是想着别人呢。”童磨靠在旁边的树干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因为大家对我好啊。”琴叶头也不回地说,声音里满是理所当然的真诚,“阿婆教我缝衣服,厨娘偷偷给我留点心,乳母把小伊照顾得白白胖胖的……还有教主大人您。”
她转过身,手里捧着用大叶子临时做成的小篮子,里面已经装了不少野莓。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是教主大人给了我新生。”琴叶说,笑容干净得不掺一丝杂质,“所以我也想对大家好,把这份温暖传递下去。”
童摩静静地望着她。有那么一瞬间,雪觉得他脸上的笑容似乎淡了一些,但那空洞的眼神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古井,漾开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琴叶。”童磨轻声唤她的名字,“你相信极乐世界吗?”
“相信啊。”琴叶毫不犹豫地回答,“因为有教主大人在的地方,就是极乐世界。”
她说这话时太自然,太真诚,以至于童磨罕见地沉默了数秒。
然后他低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是吗……”他喃喃道,展开金扇轻轻摇动,“那真是……太好了。”
归途上,琴叶兴致勃勃地计划着果酱的做法,童磨偶尔应和几句。
走到半山腰时,琴叶忽然哼起了上午学的狸猫歌,哼着哼着,她突发奇想:
“教主大人,我们给这首歌加一段好不好?关于狸猫最后没有离开,而是留下来和大家一起生活的段落。”
“哦?琴叶想怎么加?”
琴叶咬着嘴唇思考,眼睛一亮:“有了!这样唱——”
她清了清嗓子,用那清亮的嗓音唱出即兴编的词:
“狸猫狸猫,不走了~
和大家一起,哈哈笑~
春天赏樱,秋看月~
永远永远,这么好~”
童磨停下脚步。
山风拂过,吹动他的长发和衣袂。
他侧头看着琴叶,那双七彩的眼眸在夕阳下流转着难以解读的光彩。
“永远永远,这么好……”他重复着这句词,嘴角慢慢上扬,扬起一个比以往任何笑容都真实的弧度,“琴叶果然有天赋。这句加得妙极了。”
他接过琴叶手里的野莓篮子,动作自然而轻柔:“回去吧。小伊之助该想妈妈了。”
“嗯!”琴叶抱起一直跟在脚边的雪,快走几步与童磨并肩,“晚上我们再一起唱歌给小伊听好不好?我觉得他今天特别开心。”
“好。”
“还要教小花唱,虽然他现在只会喵喵叫……”
“猫有猫的歌,也许他正在心里跟着哼呢。”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次淹没在晚霞里。
雪趴在琴叶肩头,冰蓝色的猫眼注视着童磨的背影。
这个吃人的鬼,此刻正提着一篮野莓,听着身边人类少女絮絮叨叨说着今晚的打算,嘴角带着尚未褪去的笑意。
而琴叶——那个曾经在黑夜中赤脚奔逃的少妇,现在正蹦跳着踩过地上的光影,哼着不成调的狸猫歌,发间的珊瑚簪子随着动作晃动,折射出温暖的光。
雪闭上眼睛,把自己团成一个毛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