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的日子总是短暂的,就如同冬日的雪,即使再美,也终究要消逝。
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鬼更是。
他们是最会得寸进尺的。
这是雪又一次看到门内嗜杀的景象时,意识到的。
童磨似乎越来越忍不了,从前,他哪怕是进食,也会藏的很好很好,而现在,他的行为却愈加放肆。
身为上弦,他绝不可能没有发现门外的自己。他在试探。
他似乎在好奇琴叶的反应。
那天之后的极乐教,表面上一切如常。
晨钟依旧准时敲响,教徒们依旧虔诚诵经,七彩琉璃的屋檐在阳光下闪耀着不真实的光芒。琴叶依旧穿着精美的和服,鬓边簪着童磨送的新发饰——一支雕成梅花状的银簪,花蕊处嵌着细小的珍珠。
但她忽然不再主动去经堂了。
雪察觉到琴叶的变化。
她仍然会笑,会温柔地哄伊之助,会细心地给雪梳毛,但那笑容里多了层看不见的阴影。她不再即兴哼唱狸猫歌,不再突发奇想要去后山采野莓,甚至当童磨邀她赏月时,她也只是恭敬地垂首:“教主大人事务繁忙,我就不打扰了。”
童磨对此似乎并不在意。
他依旧每天来琴叶的院落,带着各种礼物。
京都来的上等和果子、会发出鸟鸣声的机关玩具、绣着金线的襁褓……
他坐在廊下,逗弄伊之助,用那把金扇轻轻扇着风,七彩眼眸一如既往地盛满慈悲的笑意。
“琴叶最近话变少了呢。”午后,童磨忽然开口。
他正用手指逗弄伊之助的小手,孩子抓住他的指尖,咯咯地笑。
琴叶正在沏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她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大概是……春困吧。总觉得懒懒的。”
“是吗?”童磨转过头看她,目光温和得像在注视一只受惊的小鸟,“我还以为是琴叶讨厌我了。”
“怎么会!”琴叶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声音低了下去,“教主大人对我恩重如山,我怎么会……”
“那就好。”童磨打断她,笑容加深,“我还担心是哪里惹琴叶不高兴了。毕竟——”
他顿了顿,扇子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线。
“我这么喜欢琴叶和伊之助呢。”
这句话他说得轻飘飘的,却让琴叶后背窜上一股寒意。
她勉强笑了笑,将沏好的茶双手奉上:“教主大人请用。”
童磨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擦过琴叶的手背。冰凉的触感让她几乎要缩回手,但她忍住了。
“琴叶的手真暖和。”童磨抿了口茶,若有所思地说,“人类的体温……真是奇妙的东西。”
雪趴在琴叶膝头,冰蓝色的猫眼紧紧盯着童磨。
他能感觉到——那股非人的气息越来越不加掩饰了。
从前童磨还会刻意收敛,现在却像是故意要露出破绽,就像猫在戏弄已经到爪下的老鼠。
他在等琴叶的反应。
等这个被他一手“养”出来的、重新学会笑和撒娇的少女,何时会崩溃,何时会尖叫,何时会……变得和其他人类一样无趣。
日子在这种诡异的平静中又过了几天。
直到那个月圆之夜。
琴叶那晚莫名心悸,怎么也睡不着。
伊之助倒是睡得很沉,小小的胸脯规律地起伏。
雪蜷在孩子枕边,耳朵不时抖动——他也感觉到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小花……”琴叶轻声唤他,声音有些发抖,“你醒着吗?”
雪抬起头,跳到琴叶怀里。少女的手冰凉,紧紧抱住他小小的身体。
“我做了个噩梦。”琴叶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梦见教主大人……在吃人。”
雪的尾巴僵了竖。
这不是梦。
血腥味越来越浓了,从经堂方向飘来,混杂着一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香气——那是童磨惯用的熏香,用来掩盖真相的假象。
“我、我想去看看。”琴叶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决绝,“就一眼……如果是梦就好了。”
雪想阻止她,但琴叶已经起身,披上外衣,赤着脚走出房门。
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又像怕惊扰自己最后的幻想。
雪跟在她脚边。
一人一猫在月光下的长廊里穿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经堂的门虚掩着。
里面透出暖黄的光,还有……细微的咀嚼声。
琴叶的手按在门扉上,颤抖得厉害。她深吸一口气,从门缝往里看去——
童磨背对着门,坐在他常坐的那个蒲团上。月白色的直衣下摆沾着深色的污渍,在烛光下泛着暗红。
他手里拿着什么,正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地上散落着撕裂的衣物,还有一只苍白的手,指尖无力地蜷曲着。
那把金扇放在一旁,扇面上溅了几点污迹。
童磨忽然停下动作,微微侧头:“啊呀,被看到了呢。”
他的声音依旧温柔,甚至带着笑意。
琴叶猛地后退,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捂住嘴,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紧缩,里面映出童磨缓缓转身的身影。
“琴叶怎么这个时间还没睡?”童磨站起身,随手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他的脸上、手上都很干净,只有衣摆沾染了血腥。
七彩眼眸在烛光下流转着非人的光彩,那悲天悯人的笑容还挂在脸上,此刻却显得无比诡异。
“你……”琴叶的声音破碎不成调,“你在……吃什么……”
童磨歪了歪头,像在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捡起地上的金扇,“啪”地展开,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眼睛。
“琴叶不是看到了吗?”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晚的月色,“是‘供养’哦。这位信徒一心向往极乐世界,我是在帮他达成心愿呢。”
“骗人……”琴叶的声音在发抖,“你在吃人……你在吃人啊!”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喊出来的。她终于崩溃了,这些日子的怀疑、恐惧、自我欺骗,在这一刻全部炸开。
童磨眨了眨眼,笑容淡了些:“琴叶这么说,我很伤心呢。我明明对琴叶这么好——”
“好?”琴叶打断他,泪水夺眶而出,“你把我当成什么?养在笼子里的宠物吗?看着我傻乎乎地相信你,依赖你,像个白痴一样唱歌、采野莓……你是不是一直在心里嘲笑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歇斯底里的哭腔:“那些对我好的人呢?厨娘、阿婆、乳母……她们是不是也……也被你……”
童磨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琴叶,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兴致盎然的东西。
他在观察。
观察这个被他精心“饲养”的少女,在真相面前会绽放出怎样绝望而美丽的神情。
“回答我!”琴叶抓起廊下的一个陶罐,用力砸过去。
陶罐在童磨脚边碎裂,碎片四溅。
童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琴叶生气了?”他反而笑了,声音轻柔得可怕,“生气也好。比起之前那种畏畏缩缩的样子,现在的琴叶更真实,更……鲜活。”
他向前走了一步。
琴叶尖叫着后退,转身就跑。
她冲回房间,一把抱起还在熟睡的伊之助,另一只手捞起雪:“走!小花我们走!”
雪能感觉到琴叶的手抖得厉害,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她赤着脚冲出院落,冲向教团的大门——门居然开着,像是早有预料。
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每一片树叶的轮廓。
琴叶抱着孩子,怀里揣着猫,在夜色中狂奔。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要离开这里,离那个笑容慈悲的怪物越远越好。
树枝划破了她的脚踝,碎石硌得她生疼,但她不敢停。伊之助被颠醒了,开始哇哇大哭,哭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
“琴叶,冷静点。”雪从她怀里探出头,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他故意的。门开着,血腥味那么明显…他在试探你。”
“我知道…我知道!”琴叶边哭边跑,泪水模糊了视线,“你说得对,雪,我不该那么轻易相信别人,不该因为他对我好,就忘记了这个世界的可怕……”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可是…可是那些日子都是假的吗?他教我唱歌,陪我采野莓,听我说那些傻话……都是假的吗?”
雪沉默了。
该怎么告诉她,对于童磨那样存在了上百年的鬼来说,人类的情感就像一场有趣的戏剧?
他对她的“好”是真实的——正如人类会精心喂养喜欢的宠物,会给它最好的食物,最温暖的窝,最温柔的抚摸。
但宠物终究是宠物。
“可是他真的把你养得很好。”雪最终低声说,“你也被惯得越来越像个真正的十八岁少女了。”
这是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