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童磨的纵容和呵护下,琴叶渐渐褪去了初来时的战战兢兢,重新找回了属于少女的天真、俏皮,甚至一点点被宠出来的小任性。
她会因为不想听经而撅嘴,会突发奇想要半夜看星星,会即兴改编童谣,会理直气壮地说“教主大人也要听我的话”。
那些都是真实的。
琴叶不说话了,只是哭,只是跑。
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那么单薄,那么无助。
不知道跑了多久,眼前忽然豁然开朗——他们跑到了一处悬崖边。
下面传来湍急的水声,深不见底。
前无去路。
琴叶踉跄着停下,转身。
月光下,童磨不紧不慢地从树林中走出来。
他还是那身月白色的直衣,衣摆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花。
金扇在手中轻轻摇动,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悲天悯人的笑容。
“琴叶跑得真快呢。”他说,声音在夜风中飘散,“我都差点追不上了。”
琴叶抱紧伊之助,一步步后退,脚跟已经悬空,碎石滚落悬崖,久久听不到回音。
“别过来!”她尖叫。
童磨真的停下了。
他站在离悬崖三丈远的地方,歪着头看琴叶,像在看什么新奇的事物。
“琴叶在害怕吗?”他问,语气里带着纯然的好奇,“为什么要怕呢?我又不会伤害你和伊之助。”
“你吃人,”琴叶嘶声道,“你是怪物!”
“怪物……”童磨重复这个词,笑容深了些,“是啊,我是鬼。但琴叶,鬼和人类有什么区别呢?人类不也在互相残杀、欺骗、背叛吗?你的丈夫和婆婆,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而我,至少对琴叶是真诚的。我给琴叶最好的生活,让琴叶笑,让琴叶重新活过来。这难道不够吗?”
“不够,”琴叶的泪水汹涌而出,“因为那些‘好’都是建立在谎言上的,你让我以为这个世界还有善意,让我重新相信别人……然后再亲手打碎这一切,这比从一开始就对我坏更残忍!”
童磨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不是愤怒,不是受伤,而是……困惑。
“残忍?”他轻声说,“我不明白。我让琴叶过了几个月幸福的生活,这难道不是恩赐吗?那些人类,终其一生都不一定能尝到这样的快乐呢。”
“可那是假的!”
“幸福就是幸福,分什么真假?”童磨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美得不似真人,“琴叶笑的时候,快乐不是真实的吗?抱着伊之助唱歌的时候,温暖不是真实的吗?采野莓时舌尖的甜味,不是真实的吗?”
他一步步走近,声音越来越轻,却每个字都清晰地敲在琴叶心上:“琴叶,留下来吧。我可以继续对你好,对伊之助好。我们可以像之前一样,唱歌,赏月,等春天来了,一起去后山看樱花。”
他伸出手,手指修长白皙,在月光下泛着玉一般的光泽。
“忘掉今晚的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会处理干净,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琴叶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他的声音温柔得能蛊惑人心:“来,把伊之助给我,你累了,我们回去休息。”
琴叶看着他伸出的手,又低头看看怀里哭累睡去的伊之助,再看看怀里紧张地盯着童磨的雪。
忽然,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悲伤,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解脱。
“教主大人。”她轻声说,用回了最初的敬称,“您还是不明白啊。”
童磨的手停在半空。
“您给我的那些‘好’,就像给笼中鸟的精致鸟食,给宠物犬的柔软垫子。”琴叶的声音平静下来,泪水却还在流。
“但那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和重要的人彼此真诚以待,是知道对方的好里没有谎言,是哪怕生活艰辛也能互相扶持的温暖。”
她后退一步,脚跟已经悬空。
“而这些,您永远给不了。因为您根本不懂什么是‘真心’。”
童磨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神情——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种空洞被短暂地触动了。
“我不懂吗……”他喃喃道。
琴叶不再看他。
她低下头,把雪从怀里抱出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伊之助的襁褓里。
孩子睡得正香,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雪的毛。
“小花。”琴叶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过后的沙哑,“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雪愣住了。
他透过猫眼看着琴叶——少女的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可眼神却那么清澈,那么坚定。
他摇了摇头,用猫的形态艰难地开口:“我只记得一个字……雪。”
“雪……”琴叶重复着,泪水又落下来,滴在雪的脸上,温热而咸涩,“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雪点点头。
琴叶笑了,那笑容里有月光,有泪水,有决绝的温柔:“月见雪。因为你总是在月夜出现在我身边,每次我逃命的时候,月亮都正好挂在天上。”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对不起……总是连累你。”
“你别那么想。”雪急忙说,“我可以救你。你和伊之助跑,不用管我。我拖住他,你们——”
“我怎么可能那么做。”琴叶打断他,手指轻轻抚过月见雪的头顶,又摸了摸伊之助熟睡的小脸,“雪,你一定……要帮我保护好伊之助,好不好?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
月见雪沉默了。
事实上,他到现在还不能完全变成人形。总觉得自己还缺了点什么——某种契机,某种力量,或者……某种觉悟。
琴叶却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只有巴掌大。
她飞快地塞进伊之助的襁褓里,贴着月见雪的身体。
“我在教里偶然看见的。”她急促地说,声音压得很低,“藏在教主书房暗格里。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感觉……很重要。也许可以帮助你。”
她抬头看了一眼童磨。鬼还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七彩眼眸在月光下流转着难以解读的光。
“总之,拜托了。”琴叶的泪水大颗大颗滚落,“请代替我,和伊之助一起活下去吧。”
“琴叶,等等——”
月见雪的话没说完。
琴叶用尽全身力气,将襁褓连同里面的伊之助和猫,用力抛向悬崖外的虚空——不是向下,而是横向,抛向悬崖另一侧稍低的一处平台。那里有茂密的树丛,也许能接住他们。
与此同时,童磨动了。
不是冲向琴叶,而是挥出了手中的金扇。
五道凌厉的冰刃破空而来,直取琴叶的后心——那不是要杀她,而是要留下她。
童磨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好奇,他想知道这个人类少女会怎么做。
琴叶背对着冰刃,看着被抛出去的襁褓在空中划出弧线。
她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初雪。
月见雪在那一瞬间,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是一种纯粹的愤怒。
绝对,不可以让她,被那样子活生生吃掉。
力量在体内奔涌。
月见雪在半空中艰难地转身,猫的形态开始变化——但不够,时间不够。
眼看冰刃就要击中琴叶的后背,月见雪想也没想,做出了一个本能的选择。
他的原型在虚空中短暂浮现。
花瓣舒展,月见雪咬紧牙关,生生从自己的本源中撕下三片花瓣。
第一片花瓣化作一道蓝色光幕,挡在琴叶身后。
冰刃撞上光幕,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光幕也应声而碎,但琴叶毫发无伤。
第二片花瓣没入琴叶的胸口。
第三片花瓣没入她的腹部。
琴叶愣住了。
她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涌入身体,像是寒冬里的一捧火,像是绝望中的一束光。她回头看向月见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童磨的第二波攻击到了。
这次不是冰刃,而是更可怕的东西——无数细小的冰晶,像暴风雪般席卷而来,封锁了琴叶所有退路。
他要留下她,不惜一切代价留下这个让他第一次产生“困惑”的人类。
琴叶站在悬崖边,回头看了童磨最后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恐惧,有悲伤,有愤怒,但最深处,居然还有一丝……怜悯。
她在怜悯这个活了上百年、拥有强大力量、却连“真心”都不懂的鬼。
然后她向后倒去,坠入悬崖下的急流。
“琴叶——!”
月见雪的嘶喊被风声吞没。
他化形的过程被强行中断,变回猫的形态,和伊之助一起摔进悬崖平台的树丛里。
枝叶缓冲了坠落的冲击,他死死护住怀里的孩子,自己的后背却被尖锐的树枝划得鲜血淋漓。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悬崖边。
童磨站在那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汹涌的河水,金扇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完全空白——没有笑容,没有慈悲,没有好奇。
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尊精美的人偶,忽然断了线。
许久,他轻轻“啊”了一声。
“掉下去了呢。”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琴叶……宁愿死,也不愿意留在我身边吗?”
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悬崖边的泥土——那里有琴叶赤脚留下的血迹,还有几滴未干的泪。
童磨盯着那摊小小的水渍看了很久,七彩眼眸里第一次映出真实的困惑。
“为什么…”他轻声问,不知在问谁,“我对她那么好,比任何人类对她都好,为什么她还是要逃呢?”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声,水声。
童磨站起身,恢复了那悲天悯人的笑容。他展开金扇,轻轻扇着,转身离开悬崖边。
“算了。”他对着空气说,像在安慰自己,“人类就是这样不可理喻的生物。我早该知道的。”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悬崖下的急流。
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不过……”童磨的声音飘散在夜风里,“琴叶,你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呢?”
“我不懂啊。”
他真的不懂。
就像不懂为什么野莓是甜的,不懂为什么歌声能让人笑,不懂为什么月光下的眼泪会有温度。
他只是个鬼。
一个吃人的鬼。一个假装懂得人类情感、实则内心空空如也的鬼。
童磨摇摇头,把那些莫名的情绪甩开。
金扇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线,他重新挂上完美的笑容,走向来时的路。
还有教团要管理,还有信徒要“拯救”,还有……无尽的时间要度过。
琴叶不过是个小小的插曲。一个有趣的、短暂的、终究会过去的插曲。
他这么告诉自己。
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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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崖平台上,月见雪艰难地爬出树丛。
他浑身是伤,蓝色的猫毛被血黏成一绺一绺。但他顾不上自己,急忙检查怀里的伊之助。
孩子醒了,哇哇大哭,但看起来没有受伤。
月见雪松了口气,瘫倒在地。
他抬头看着星空,脑海里回荡着琴叶最后的话:
“请代替我,和伊之助一起活下去吧。”
月见雪闭上眼,打开了那个小小的油纸包。
里面的东西很简单,只是两个小小的试管,两枚试管里都装着鲜红的液体,其中一个试管中,隐隐散发着庞大的能量与不详的气息。
几乎是瞬间,月见雪就意识到了,一个,装的是琴叶的血,而另一个,大概就是童磨的血。
疑问随之浮现——琴叶是怎么拿到的,这两管有什么用,为什么琴叶说能够帮助自己?
但他注定得不到答案了。
他低头看着哭累了又睡去的伊之助,用爪子轻轻碰了碰孩子柔软的脸颊。
“琴叶,”他轻声说,声音在夜风中飘散,“我会和伊之助一起活下去。替你看着这个孩子长大,替你……看看这个你来不及多看的世界。”
悬崖下的河水奔腾不息,带走了一个少女的身体,也带走了一个鬼短暂而莫名的困惑。
月光依旧明亮,照在血迹斑斑的悬崖上,照在熟睡的婴儿脸上,照在一只伤痕累累的蓝眼白猫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