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渐渐散去,初起的朝阳驱散了寒意,月见雪伸了个懒腰,抬起自己的根须浇了浇水。
是的,他又变成了小花。
月见雪打了个哈欠,戳了戳自己旁边的那个小花苞。
一觉醒来之后,他就发现了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长了个小花苞,只不过这花苞很小,很脆弱,仿佛会随时都死掉一样。
月见雪有点忧心,他看了看一旁被野猪护在怀里的小伊之助,又忧心的叹了口气。
“小花,你从刚刚就一直在叹气。”野猪抬起头,疑惑的看向他,居然是一个格外悦耳的女声:“是有什么心事吗?”
月见雪吓了一跳:“你能听见我说话?”
野猪似乎被他逗笑了,声音慈祥:“傻孩子,你可是蓝色彼岸花,家里长辈花没告诉你吗,你们一族本来就可以和自然万物对话。”
从一醒来就是一朵野花的月见雪呵呵笑了两声,没回话。
“这小花脾气还不小。”一道苍老的声音打断了月见雪的思绪,旁边青翠的巨木在他惊恐的注视下发出了动静。
月见雪整朵花都僵住了,花瓣微微发颤地盯着那棵会说话的巨树。
树干上缓缓浮现出苍老的面容,树皮纹路形成慈祥的眉眼和胡须。
那“面孔”动了动,发出低沉的笑声:“吓到了?小家伙,你在这悬崖平台扎根也有一夜了,我就在你旁边,你都没注意到我吗?”
野猪妈妈用鼻子轻轻拱了拱月见雪的花茎:“别怕,这是树爷爷,这片森林里最年长的存在。我的曾曾祖母小时候,树爷爷就已经在这里了。”
月见雪定了定神,花瓣渐渐放松下来。他小心翼翼地用根须碰了碰老树的根须:“您好……我叫月见雪。”
“月见雪,好名字。”老树的声音像风吹过林梢,沙哑而温和,“昨晚的动静我都感知到了。那个姑娘……很勇敢。”
提到琴叶,月见雪的花瓣又垂了下来。
野猪妈妈叹了口气,用前蹄轻轻拍了拍月见雪的花瓣——这个动作对于一头野猪来说异常温柔:“小花,别难过。那姑娘把孩子托付给你,你就得好好活着,好好把这孩子养大。”
月见雪点了点头,花瓣上沾着的露水像是眼泪。
他把两管血液的事说了出来,询问老树的意见。
老树沉默了很久,久到月见雪以为他睡着了,才缓缓开口:“人类的血,鬼的血…小家伙,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月见雪摇了摇花瓣。
“意味着可能性。”老树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古老的智慧,“意味着你可以选择成为什么,或者……什么都不成为,只是你自己。”
野猪妈妈凑近了些:“树爷爷,您有办法让小花变成人形吗?他这个样子,怎么照顾人类幼崽呢?”
“办法是有。”老树沉吟道,“但需要他自己做出选择。而且,一旦融合了那两管血液,他就再也不能变回纯粹的花了。他会成为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
月见雪几乎没有犹豫:“我要变成人。至少,要有能照顾伊之助的样子。”
“就算自己变成什么样子也没关系吗?”老树慈祥的问他。
月见雪的花瓣在晨光中舒展开,冰蓝色的光泽流转:“琴叶把最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了我。我不能辜负她。”
野猪妈妈感动地用鼻子蹭了蹭他。
老树笑了,那笑声让整棵树都微微震颤:“好。那就开始吧。”
接下来的过程,月见雪记忆有些模糊。
只记得老树的根须从地下伸出,轻柔地包裹住他整株花,还有那两管血液。
野猪妈妈把伊之助叼得远远的,生怕打扰到这个神秘的仪式。
温暖的力量注入体内,夹杂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血液——一种温暖鲜活,带着琴叶最后的祝福和生命气息。
另一种冰冷诡异,却蕴含着某种扭曲的强大。
月见雪感觉自己像在熔炉中重生。
花瓣在消融,根须在收缩,某种新的形态在痛苦与蜕变中缓缓成型。
不知过了多久,包裹着他的根须松开了。
月见雪跌坐在地——不是用根须,而是用两条腿。
他低头,看见一双白白嫩嫩的小脚丫,十根脚趾圆滚滚的,指甲是淡淡的粉色。
他抬起手,那是一双孩童的手,手掌很小,手指细嫩。
皮肤白皙得几乎透明,能看见下面淡蓝色的血管。
野猪妈妈小心翼翼地走过来,黑溜溜的眼睛睁得老大:“天啊……树爷爷,这、这也太……”
老树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我预想到会很特别,但没想到……如此特别。”
月见雪这才想起要看看自己的样子。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三岁小孩的身体还不太习惯站立——跌跌撞撞地跑到溪水边。
清澈的溪水倒映出他的模样。
那是一个美得不像真实存在的孩子。看上去约莫三岁,白发如雪,发尾却渐变着幽静的蓝色,像是月光下的海浪。
冰蓝色的眼眸大而清澈,瞳孔深处竟然盛开着粉色的樱花图案,随着光线流转,那樱花仿佛在缓缓绽放又合拢。
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小巧挺翘,嘴唇是淡淡的樱花色。
整张脸精致得像是匠人精心雕琢的人偶,却又有着人偶没有的灵动生气。
最特别的是他的耳朵——不是普通人类的耳朵,而是略带尖尖的形状,耳廓边缘泛着淡淡的蓝色荧光,像是花瓣的边缘。
月见雪张了张嘴,溪水中的倒影也跟着张嘴。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温热柔软,是真实的皮肤。
“我……”他开口,声音稚嫩清脆,像风铃在响,“我真的变成人了。”
野猪妈妈走到他身边,低头仔细端详,眼睛里满是惊艳:“何止是人……小花,你简直像是月宫里的仙童下凡。这模样,以后长大了还得了?”
老树呵呵笑道:“融合了彼岸花的本源、人类女子的纯净之血,还有上弦之鬼的力量……能变成这样已经很克制了。若是完全释放,怕是会更惊人。”
月见雪新奇地在水边转圈,看自己的倒影随着动作变化。
他试着跑了几步,刚开始跌跌撞撞,但很快就掌握了平衡——毕竟他本质上不是真正的三岁孩童。
山野猪妈妈放下伊之助,小跑过来,绕着月见雪转了两圈,然后高兴地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脸:“真漂亮!我们小伊长大了会不会也这么漂亮?”
月见雪被蹭得痒痒,忍不住笑起来。
这一笑,那双盛着樱花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伊之助肯定会很帅气的。”月见雪认真地说,“琴叶那么美,他继承了她的优点。”
提到琴叶,气氛沉默了一瞬。
但野猪妈妈很快打起精神,用爪子轻轻拍了拍月见雪的肩膀:“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带着孩子在山里生活吗?”
月见雪想了想,摇摇头:“我想先到处看看。刚变成人,我对什么都很好奇……但晚上我会回来的。我会和您一起照看伊之助,直到他长大。”
“你还是个小孩呢。”野猪妈妈慈爱地说,“哪有让小孩照顾小孩的道理。”
“我不小了!”月见雪挺起小胸脯,但配上那张三岁孩童的脸,这话毫无说服力。
老树又笑了,这次笑声里带着些不舍:“既然要出门看看,那我送你点东西。”
地面微微震动,老树粗壮的根须从土中探出,挖开脚下的泥土。
不多时,一个沾满泥土的小木箱被托了出来。
根须拂去泥土,打开箱盖——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小金锭,在晨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
“很多年前,有个逃亡的武士埋在这里的。”老树说,“他再也没回来取。现在给你正合适,出门在外,总要有些钱财傍身。”
月见雪睁大了眼睛。
他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从箱子里拿出一块金锭。
金子沉甸甸的,触感冰凉。
“这、这太贵重了……”他有些无措。
“对于一棵树来说,金子毫无用处。”老树的声音温和,“但对于要抚养人类孩子的你来说,会有用的。记住,财不露白,一次只带一小块。还有……”
老树的声音严肃了些:“天黑前一定要回来。森林的夜晚对小孩子来说并不安全,即使你不是普通孩子。而且,伊之助需要你。”
月见雪用力点头,把金锭放回箱子,只取了三小块揣进怀里——老树用柔软的藤蔓给他编了个小袋子,挂在脖子上,藏在衣服里。
“谢谢树爷爷。”月见雪仰起小脸,真诚地说。
野猪妈妈用嘴叼来几片大叶子,又扯来结实的藤蔓,笨拙而细心地给月见雪做了件简易的衣服——虽然丑了点,但至少能蔽体。
“这样就能出门了。”野猪妈妈退后两步,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虽然简陋了些……等你会自己缝衣服了,再做好的。”
月见雪扯了扯身上的树叶衣,笑了:“很好看,谢谢野猪妈妈。”
晨光已经完全洒满森林。
月见雪告别了老树和野猪妈妈,答应一定在天黑前回来,然后迈开小短腿,朝着森林外走去。
第一次用双脚走路的感觉很奇妙。
土地不再是通过根须感知的湿润和养分,而是通过脚底传来的坚实触感。
青草蹭过小腿有点痒,风吹在皮肤上凉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