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月初的一句话，直接让小婵彻底懵了。刚喝下的热粥暖了她的胃，可主子这句话，让她浑身又凉了下去。
冬天？种菜？还顿顿有？
小婵心中充满疑惑，心想，完啦，公主，是不是被烟熏坏了脑子？
小婵开口说道：“别说咱们这破地方，就是外头的大官府邸，冬天想吃口青菜也得靠老师傅在暖房里拿银霜炭烧着。那东西，比肉都贵！就凭我们俩？还有这院子里的一堆烂木头和碎瓦片？根本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姜月初回头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植物生长，需要的东西不多，就是阳光，水，温度，还有养分。”姜月初不等小婵反应，直接说道，“水，我们有雪水。养分，草木灰、烂树叶，甚至人的排泄物发酵后都是好肥料。现在，只缺一个能保温的地方。”
她拉着发懵的小婵走到院子，指着南边那堵高墙：“你看，这堵墙有什么用？”
“挡……挡住我们？”小婵下意识的回答。
“错。”姜月初摇摇头，眼里有光，“它是天然的挡风墙，还能吸热。太阳从早晒到晚，墙吸了热量晚上放出来，正好能挡住北风。”
她又指着院角的废料：“那些烂木头是架子，碎瓦片是地面，破窗纱和旧衣服是保温层。”
姜月初蹲下，捡了根树枝，就在薄雪上画了起来。她的动作很快，画出的线条笔直，一个靠着墙的斜顶房子草图很快就出现了。
“墙就是后墙。木头搭个朝南的斜屋顶，角度要正好，让冬天的太阳能全照进来。屋顶和三面墙都做成双层，外面用泡了桐油的破布封住，防水透光，里面塞满干草保温。”
“地面铺上碎瓦片做排水沟，上面再铺上混了草木灰的土……”
小婵已经完全听不懂了，什么角度、双层，对她来说和天书一样。但她能看懂地上的图，那是一种她没见过的整齐图形，每条线都像是算过一样。
她再看向自家公主。那一刻，专心画图的姜月初，身上有种她从未见过的沉稳气质，不像个娇弱的公主，反而像个经验老到的工匠。小婵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只要公主说行，这事就一定能成。
“看明白了？”姜月初画完，抬头问道。
小婵下意识的猛点头，又猛摇头。看见是看见了，但脑子没跟上。
姜月初笑了，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雪：“简单说，咱们盖个东西，让太阳光进来，热气不出去。这样地就暖了，菜就能长。”
这个道理，小婵一下就懂了。她看着地上的图，又看看那面墙，脑子里第一次把这两样东西连了起来。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或许……真的可以？
“可是……姜工，”小婵还是有些犹豫，“我们没工具，那些木头那么硬……”
“没工具，就自己造。”姜月初的语气不容置疑，“大块瓦片磨尖了就是刀，结实的木棍就是杠杆和锤子。人跟野兽不一样，就是因为会造工具。”
“现在，我需要你，小婵。我需要你的手和力气，这活我一个人干不完。”姜月初伸出手，直视小婵的眼睛，“我负责想，你负责干。你，就是这个项目的首席施工官。事成之后，我保证，你会是北燕皇宫里，第一个在冬天吃上烤青菜的人。”
首席施工官？这可比“学徒”听着厉害多了！
烤青菜！那滋滋冒油、撒上盐的香味仿佛已经飘到了鼻尖。
小婵的眼睛瞬间亮了。
一想到烤青菜，再听到“首席施工官”这个威风的称呼，小婵顿时把疑虑和害怕都抛到了脑后。她用力的点了点头，挺起胸膛：“是！姜工！我一定好好干！”
“很好。”姜月初拍了拍她的肩膀，“那我们现在就开工，先清点东西，看看场地。”
两人勘探了一圈，结果有好有坏。好消息是在库房角落找到了小半罐桐油。坏消息是，木料大多又潮又烂，结实的地方硬的像铁，瓦片刀根本切不动。
开工第一天，她们就遇到了麻烦。
“啪！”一声脆响，小婵手里的瓦片刀断了，碎片划破了她的手掌，血立刻涌了出来。
“嘶……”小婵疼的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忙了一上午，那根关键的横梁木头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
姜月初丢下活，快步走过来，抓起小婵的手看了一眼，就从衣摆上撕下布条，三两下给她包扎好了伤口。
“姜工……我是不是很没用……”小婵带着哭腔。
“不，是我的错。”姜月初抬头说，“我把事情想简单了，木头太硬，工具不行。是我没设计好，不怪你。”
“小婵，去找块尖石头当楔子，再找根结实的木棍当锤子。”姜月初看着木头，语气坚定，“我们不切了，我们砸！用楔子把它劈开！”
接下来的几天，冷宫里出现了奇怪的一幕。在看守的太监和宫女眼里，那位疯了的公主，带着她那傻侍女，开始了新的折腾。她们拆了后院所有能搬动的木头和家具，只听“哐当！”“嘎吱！”的敲击声从早响到晚。
“听听，又开始了。这是在拆房子吗？”一个太监嗑着瓜子，满脸鄙夷。
“谁知道呢。昨天我偷偷的瞧了一眼，好家伙，俩人跟泥猴似的，在院子里和泥巴呢！”
“疯了，真是疯了。淑妃娘娘那边还没动静？再让她们折腾下去，这冷宫都要被拆了！”
到了第三天，意外又发生了。辛苦糊好的西侧草泥墙，在一夜寒风后，表面裂开了蜘蛛网一样的缝，冷风嗖嗖的往里灌。
看着心血白费，小婵终于扛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起来：“姜工……我不行了……手好疼，身上也好冷……我们这么做，真的有用吗？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姜月初没有说话，她默默的走到墙边，伸手感受着裂缝里透出的寒意。她的手也磨满了血泡，身体的疲惫一阵阵涌上来。但她知道，此刻她不能倒下。
姜月初带着小婵，走到已经搭好的歪扭框架下。她指着一处用简陋榫卯结构连接的地方，说道：“你看这里，我们成功了。它很丑，但很结实。墙裂了，是泥的配比不对，可以重调。但这个结构，证明我们想的没错。小婵，我也累，也怕。但我们已经做了这么多，现在放弃，你甘心吗？”
小婵看着那个连接处，又看看姜月初坚定的眼神，咬着牙，擦干了眼泪。
她们用原始的敲砸方式，一点点的处理木料，搭起一个靠着南墙的、歪歪扭扭的架子。
“那是什么？狗窝吗？”
“看着不像……我瞅着倒像个戏台子。”
“就她？还想唱戏？我看是想搭个台子上吊吧！哈哈！”
她们在反复失败后，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和泥比例，把草泥严丝合缝的糊在了木架子的两侧。她们还把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破窗纱，刷上一层桐油，然后蒙在架子的斜顶上。
看守们的眼神从嘲笑，慢慢变成了困惑，最后是怀疑。他们完全看不懂这两个女人在干什么。那个靠墙搭起来的玩意儿，不伦不类。说它是房子吧，屋顶是斜的，还蒙着半透明的布。说它是棚子吧，三面墙又糊的严严实实。
整个冷宫，就像一个大工地，而姜月初，就是那个指挥一切的人。
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手磨满了血泡，指甲缝里全是泥。但她的精神，却前所未有的好。每一次挥锤，每一次固定榫卯，每一次涂抹泥巴，都让她有种将世界踩在脚下的掌控感。
CAD空间里的模型，正在她的手中，一点一点的变为现实。
这种感觉，比攻克任何一项工程难题，都要来的纯粹，来的爽快。
小婵已经从最初的怀疑、崩溃，到现在变得麻木，甚至对姜月初有了一种说不出的信服。
她的公主，不，是她的姜工，现在就像一个永远不会被打倒的匠人，总能从失败中找到出路。
在姜月初的指挥下，她学会了怎么用杠杆撬起重木，学会了怎么和泥才能不开裂，甚至学会了怎么看懂地上那些奇怪的图。
虽然每天累的倒头就睡，但躺在那温暖的火炕上，她心里却无比踏实。
七天后的黄昏。
当最后一块涂满桐油的窗纱被固定在屋顶上时，这座两人费尽心血的建筑，终于完工了。
它静静的立在院墙之下，长三丈，宽一丈余，大约有半个房间那么大。
夯土的南墙是它的后背，两侧是用碎石和草泥糊起来的厚墙，正面和斜顶，则是一片片泛着油光的、半透明的窗纱。在冬日最后的余晖下，这东西虽然丑，但看着很结实。
“完……完工了？”
小婵放下木槌，呆呆的看着眼前的杰作，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差不多了，主体完工了。”
姜月初绕着它走了一圈，CAD视界全开，对每一个结构点进行着最后的扫描和评估。
【温室主体结构-01号】 【结构稳定性：B级（满足基本使用要求）】 【保温性能：预估内外温差可达12-18摄氏度（受材料限制）】 【光照效率：82%（符合设计预期）】 【系统评价：对于一个仅用废料、耗时七天、由两名柔弱女性完成的工程而言，这是一个奇迹。】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打开那扇用木轴做的简陋小门。
一股混合着泥土、桐油和干草的气味扑面而来。
外面的寒风被隔绝，室内的空气是静止的。虽然还没生火加温，但已经能感觉到一丝和外界不同的暖意。
地面上，用碎瓦片砌成的垄沟整整齐齐，像士兵的队列。
这是她们的土地，她们的希望。
小婵也挣扎着爬起来，跟了进去。
她好奇的摸摸这，敲敲那，小小的空间给了她一种难得的安全感。
“姜工，”她看着那些整齐的泥土垄沟，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我们……我们现在就可以种菜了吗？”
姜月初看着她兴奋的小脸，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关上了温室的门。她看着那一排排黑黝黝的、等待播种的土地。
“现在简易温室是有了，还有一个关键的问题。”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温室里响起。
“小婵，现在我们没有种子。但是这个暂时没有想好从哪里获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