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翩梧觉得医院的规定挺让人头疼的,非要有家长陪着才行。
她已经很耐心地解释了两遍,这孩子的母亲正在急救室抢救,她自己和孩子也不是亲戚。
可医生实在太忙了,根本没仔细听她说什么,匆匆忙忙就把孩子交给她照顾。
这孩子是她刚才从大雨里抱回来的,浑身湿透,脸上又是泥又是泪。
她心想,这回可真是自找麻烦了,早该听那个系统的劝,做完该做的事就走,何必好心揽下这桩事。
早上七点十三分,姜翩梧低头瞥了眼手表,她竟守着这个孩子熬了整整一宿。
要是没这意外,按她平时的习惯,这会儿早该收拾妥当,七点半准时出门晨跑去了。
但现在,她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抓着自己手指的小手,它的主人即使用过镇静剂,整晚也依然在睡梦中不时抽噎。
姜翩梧性子虽淡,此刻却实在不忍心将手抽开。
况且,不久前这孩子还带着哭腔,一遍遍喊她“阿姨”,求她别把自己一个人丢在这里,说她真的好害怕。
那个时候,孩子的眼睛特别清澈,含着泪水的深蓝色眼眸,望进去不像幽暗的深渊,倒像映着光的海面。
干净而明亮。
姜翩梧静静看着这张苍白可怜的小脸,其实大半个晚上,她早已在无聊中细细端详过这孩子好多回了。
以前的同事总说她性子太淡,像个只会搞研究的机器人,她听了总不以为然,可此刻看着这孩子,她忽然觉得,也许是自己懂得太少,对人这种复杂的存在,还远没有看明白。
不然的话,眼前这个小小的、会哭着喊阿姨的小东西,怎么会在未来变成一个……梦中见过的那种反社会的疯子呢?
姜翩梧想不通,不过考虑到今后很可能经常要和这孩子打交道,她觉得不如专门做个观察记录,研究对象:俞莫桐。
这个被她悄悄列入研究计划的孩子,一口气睡了十四个钟头才迷迷糊糊醒来。
小姑娘和所有小孩一样,先揉了揉眼睛,然后就小声嘟囔着说肚子饿了。
可孩子找东西吃的念头才刚冒出来,就突然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
姜翩梧试着问:“想吃点什么吗?”
“我要妈妈……呜哇……妈妈!”
“……”
被孩子紧紧抓着的左手一下子僵住了,姜翩梧怔了几秒,最终伸手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书上总说,小孩子哭起来最让人没办法。
这种事姜翩梧自然处理不来,赶紧把医生找了过来。
谁知医生一来,孩子看见不是妈妈,反而哭得更凶了,小脸涨得通红,几乎喘不上气。
姜翩梧没办法,只好退到窗边站着看,下了一夜的雨,早上总算透出点阳光,照在后背上暖融融的。
病房里正忙乱着,一群医护人员围着那孩子安抚。
她静静看着,忽然觉得,或许事情也没那么糟,这个孩子,大概还来得及拯救。
等护士给孩子打完镇定剂,姜翩梧被医生叫到了病房外。
“你是俞莫桐的什么人?”
这名字对姜翩梧而言有些陌生,但她答得很干脆:“不熟。”
“……”
医生翻了翻手里的记录,从眼镜片后抬起视线看向她:“那怎么会是你送她们来医院的?”
“路上捡到的。”姜翩梧顿了顿,“虹彩桥那里,发生了车祸,情况比较急。”
“……”
医生沉默地看了她几秒,甚至觉得这姑娘过于平静的反应,反而显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他原本准备好的委婉说辞,干脆直接说了出来:
“很抱歉通知您,俞白芷和沈如芝,经过一天的抢救,最终还是没能救回来。”
这两个名字姜翩梧并不熟悉,但她知道,是俞莫桐的母亲们。
姜翩梧还记得她发现她们时的样子,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用身体护住了怀里的孩子,大概是想在车子撞上护栏时,多少替孩子挡掉一些冲击。
这样的状况,不管在哪儿,恐怕都很难有活下来的机会。
好在她们拼命保护的孩子只受了点轻伤,主要是被吓着了。
之前姜翩梧一直不太明白,为什么故事里的主角会积累那样深的怨恨,现在她好像突然有点明白了。
她的母亲们那样爱她,甚至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她平安,在满满的爱里长大的孩子,眼睛里原本盛着的是干干净净的善良。
姜翩梧迟疑了一下,开口问道:“这件事……能不能先别告诉孩子?”
“可以。”医生应道,心里却忍不住想,刚才不还说和这家人不熟吗?但毕竟是这样沉重的消息,能缓缓说也是常理,再说,这孩子除了父母,居然找不到任何能联系的亲人。
医生把情况简单告诉姜翩梧,并说明由于人是她送来的,在警方恢复受害者手机信息、联系上其他亲属之前,俞莫桐只能暂时由她帮忙照看。
这一“暂时帮忙”,让姜翩梧在往后很多年里,一听到有人喊“阿姨”,都还会隐隐觉得太阳穴发胀。
这个俞莫桐特别能哭。
虽然她总是一边抽噎一边小声念叨:“桐桐要勇敢……桐桐不哭。”可眼泪还是每天都止不住。
睡着了在梦里掉眼泪,醒了发现身边没有妈妈们也要哭,要是连姜翩梧也不在视线里,那她就更哭得喘不上气。
姜翩梧试过哄她,轻声告诉她妈妈只是生病去治疗了,只要她不哭、乖乖的,她们就会回来。
可这话并不管用。
在孩子的心里,只要她安安静静待上最多一个多钟头,妈妈们还没出现的话,那就一定是她们不要她了。
姜翩梧对此感到束手无策,更不巧的是,警方在俞白芷手机里找到的第一个紧急联系人,正好是姜翩梧。
于是,为了避免过早被孩子认出来“凶手”身份,姜翩梧只能硬着头皮留下来,继续照看这个整天哭哭啼啼的小家伙。
以前,姜翩梧觉得实验快做完时出点要命的差错,就是天大的麻烦了。
现在她懂了,生活可比实验复杂多了。
人跟人之间的事,更是难料。
她怎么也想不通,怀里这个几十厘米的小人儿,怎么能哭得这么响亮,还压根不听劝。
更没想到的是,俞莫桐这孩子自从信任她之后,就越来越黏着她,几乎离不开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