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元帅府一片静谧。
智能系统将卧室的灯光调至最低,只留下一层淡如月色的微光。
窗外,星际首都的霓虹化作模糊的彩色光斑,偶尔有悬浮车无声划过天际,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流光。
澄鸢蜷缩在床上,薄被裹紧了身体。
这些天他一直睡得很浅,白天时那些陌生的光影和声音还在脑海中回旋。
此刻,疲惫终于拖着他沉入了睡眠,却并非安宁的港湾。
梦来了。
还是那条阴暗的学校走廊。
湿冷的拖把水溅在他的裤腿上,黏腻难受。
几个模糊的身影围着他,笑声尖锐刺耳。
“看啊,娘娘腔又一个人。”
“没爹没妈的怪物。”
“真晦气。”
推搡。书包被抢走,课本散落一地,有人故意踩上去,纸张撕裂的声音清晰得可怕。
他缩在墙角,不敢抬头,不敢出声,只是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
然后画面猛地一转。
是医院的走廊,消毒水的气味浓得让人窒息。
白色的布单盖住了奶奶熟悉的身形。
他站在原地,想走过去,脚却像被钉在地上。有人在他耳边说:“最后一个亲人也没了。”
“你一个人了。”
“一个人了......”
“一个人......”
不——
澄鸢猛地从梦中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
他大口喘着气,眼前还残留着梦境的残影,那些嘲笑声和白色布单的画面交织重叠。
真实的恐惧感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澄鸢死死捂住嘴,生怕泄露出一点声音会惊动这个陌生世界的什么。
但压抑的呜咽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起初是细碎的抽气,很快变成了无法控制的、绝望的哭泣。
他蜷缩起来,缩到床脚,把脸埋在膝盖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单薄的睡衣被冷汗浸湿,贴在背上。他哭得无声,却比任何嚎啕都更显得破碎。
“奶奶......”模糊的呓语从唇边溢出,“别......别丢下我......”
隔壁房间。
霄镜寒的睡眠很浅。常年军旅生涯让他养成了随时能被任何异常动静惊醒的习惯。
个人终端在手腕上轻微震动,智能管家的提示音在耳畔轻声响起:“元帅,检测到隔壁房间生命体征异常,心率过快,呼吸紊乱,伴有压抑性哭泣。”
他立刻睁开眼睛,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点刚醒的迷蒙。
澄鸢。
霄镜寒掀开被子起身,黑色拖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走到隔壁门前,房门感应到主人的权限,无声滑开。
房间里,淡月色般的光线下,那个少年正缩在床脚,抖得像秋风中的最后一片叶子。
霄镜寒没有立刻上前。他站在门口,借着微弱的光看着那个颤抖的身影。
哭声压抑而绝望,细碎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受伤小兽濒死的哀鸣。
白天时那点微弱的平静荡然无存,此刻的澄鸢,比在星舰上刚醒来时看起来更加破碎。
他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扯了一下。
霄镜寒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床沿坐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让少年感到被侵犯,又能让他感知到自己的存在。
澄鸢似乎完全沉浸在悲痛中,没有察觉到有人进来。
霄镜寒沉默了几秒。他不太会安慰人,战场上用不上这个技能。
但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快要喘不过气的少年,他下意识地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极其克制地、缓慢地释放出了一丝自己的信息素。
不是那种具有强烈宣告和压制意味的释放,而是如同薄纱般轻柔的、纯粹的安抚性气息。
冷冽的龙涎香味,像初冬清晨覆盖在松林上的薄霜,清冷却并不刺骨,悄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缓缓笼罩住床脚那团颤抖的身影。
第二件,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沉而平稳,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阿鸢。”
他用了这个更显亲近的称呼,自然而然地。
“不怕。”
霄镜寒顿了顿,清晰地、缓慢地重复。
“我在。”
没有多余的问话,没有“你怎么了”或者“做噩梦了吗”这种可能引发更多抗拒的探究。
只是简单的两个字,伴随着那层清冷而安稳的信息素薄纱,在寂静的房间里轻轻落下。
澄鸢的哭声突兀地顿了一下。
他依旧把脸埋在膝盖里,但肩膀的颤抖似乎减弱了一丝。
那萦绕在鼻尖的、清冷的香气很陌生,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和他披风上的味道一样,和被子上的余味一样。是霄镜寒。
那个把他从奇怪的地方带回来,给他水喝,告诉他“这里安全”的人。
梦里那些冰冷刺骨的东西,在这清冷气息的包裹下,好像被隔开了一层。
尖锐的恐惧感被稍稍抚平,留下的是更深重的疲惫和悲伤,但至少......不再那么难以呼吸。
澄鸢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朝着气息来源的方向,挪动了一点点。
只是几厘米的距离,几乎难以察觉。
霄镜寒看到了。
他没有任何动作,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床沿,只是将信息素的释放维持在那种极其温和、毫无侵略性的水平。
他没有试图触碰澄鸢,只是让那层无形的“薄纱”更轻柔地笼罩着他。
“阿鸢。”他又轻声唤了一次,语气比刚才更柔和了些,“不怕,我在。”
像是某种温和的咒语,在夜色中重复。
澄鸢的抽泣声渐渐变小了。他依旧蜷缩着,但身体不再绷得那么紧。
额头的冷汗似乎也慢慢退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这个人的气息和声音而感到一丝丝平静,这很奇怪。
但他太累了,累得无法思考,累得只想抓住眼前这一点点微弱的安全感。
他又挪了一点。这次幅度稍微大了一点点,鼻尖几乎要碰到霄镜寒放在床沿的裤腿。
那清冷的龙涎香味更清晰了些。
他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下来,虽然依旧带着哭过后的微弱抽噎,但不再是那种濒临崩溃的颤抖。
霄镜寒静静坐着,目光落在少年凌乱发丝下露出一小截苍白的后颈。
未分化的腺体位置平坦,没有任何痕迹。但他的信息素......
霄镜寒敏锐地察觉到,在澄鸢情绪剧烈波动时,似乎有某种极淡、极柔和的甜香,极其隐约地萦绕在他周身,与自己的龙涎香隐隐交织。
那味道很淡,淡到几乎以为是错觉。像是......某种花的香气?
清甜,却一点也不腻人,甚至带着点安抚人心的宁静感。
很特别。霄镜寒想。和他见过的任何Omega或Alpha的信息素都不同。
他就这样坐着,直到确认澄鸢的呼吸彻底变得绵长平稳,陷入真正的睡眠,身体也不再紧绷,甚至无意识地朝着他这个热源又靠近了一点,脑袋几乎要挨着他的腿侧。
霄镜寒这才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收回自己的信息素。
他动作很轻地站起身,拉过滑落的薄被,重新盖在澄鸢身上。
少年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鼻翼轻轻翕动,仿佛在睡梦中依然追寻着那点让他安心的气息。
霄镜寒站在床边看了他片刻,才转身离开。
房门无声合上。
智能系统将室温调高了一度,夜灯维持在最柔和的亮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