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澄鸢比平时醒得早些。
夜里睡得意外安稳，没有噩梦侵扰。他洗漱后换上林叔准备的米白色家居服，柔软的布料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单薄。
犹豫了一下，他推开房门，决定下楼看看。
顺着走廊走到主厅，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他看到庭院里有人影。
是霄镜寒。
晨光微熹中，元帅府的中央庭院像是还未从梦境中完全醒来。
悬浮的石桥静静横跨在清澈的人工河上，河底铺满了会发出柔和微光的鹅卵石，蓝莹莹的光晕在水波中荡漾。
河两岸种满了各种发光的星际植物，蓝紫色的蕨类与一些他说不上名字的、形态奇特的草木交织，将整个庭院映照得宛如幻境。
而霄镜寒，就站在这片朦胧的光晕里。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训练服，身姿挺拔如松，正在做一套看起来舒缓却充满力量的晨练动作。
金色的晨光与植物幽蓝的微光一同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利落的轮廓。
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顺着下颌线滑落，动作间有种行云流水般的沉稳力度。
澄鸢站在窗内，一时间看得有些呆住。
心跳莫名快了几拍。眼前的画面太不真实，那个男人像是从这片幻境中诞生的神祇，强大，沉静，带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光芒。
霄镜寒一个收势动作结束，似有所感，转头看了过来。
澄鸢猛地回过神，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眼神慌乱地往旁边飘，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霄镜寒拿起旁边架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朝屋内走来。
他推开通往庭院的门，带着一身清新的晨露气息和极淡的汗味——并不难闻，反而有种蓬勃的生命力。
“醒了？”他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比平日更低沉几分。
澄鸢点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嗯。”
霄镜寒走到一旁的矮几边，倒了杯温水，很自然地递给他。“早上喝点水。”
澄鸢伸手去接。
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霄镜寒的手指。那触感温热，带着刚运动后的微湿，还有长期握持武器留下的薄茧。
像是被烫到一样，澄鸢瞬间缩回了手，水杯险些没拿稳。
霄镜寒稳稳托了一下杯底。“小心。”
澄鸢脸更红了，双手捧住杯子，头埋得低低的。
太丢人了......
他小口喝着水，试图掩饰尴尬。
温水入喉，稍微平复了一下过快的心跳。眼角余光瞥见霄镜寒就站在旁边，没有走开，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鬼使神差地，澄鸢喝完了水，放下杯子，手指却轻轻捏住了霄镜寒训练服的一角。只拽住了一小截布料，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做。像是某种下意识的、寻求安全感的小动作。
霄镜寒低头，看了看那只捏着自己衣角的、细白的手，又抬眼看澄鸢。
澄鸢不敢抬头，耳根红透了，却也没松手。他张了张嘴，声音细弱：“......谢谢。”
谢什么？是谢那杯水，还是谢昨晚，还是谢......所有？
霄镜寒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他没有拂开那只手，只是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
“时间还早。”他说，声音平和，“军部九点才需要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庭院，“我带你逛逛？”
澄鸢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惊讶，随即是小心翼翼的雀跃。他点点头，拽着衣角的手没松，反而下意识地紧了紧。
“嗯。”
于是，元帅府宁静的清晨里，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
高大的男人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日慢了一半还不止。
瘦小的少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斜后方，一只手小心地拽着他的一点点衣角，像是怕跟丢的小动物。
他们走过悬浮石桥。桥面是某种透明的材质，能清晰看到底下流淌的发光河水，还有几尾银蓝色的小鱼悠闲游过。
澄鸢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那是星斑鱼，”霄镜寒适时地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原产于γ-7星系的淡水流域，对水质要求很高。”
澄鸢“哦”了一声，目光追着鱼儿。
走过石桥，是一片开阔的草坪，草坪边缘种着一丛丛粉白色的花。那花苞紧闭着，在晨光下显得很安静。
霄镜寒停下脚步。澄鸢也跟着停下，仰头看他。
“这是星花。”霄镜寒说，他微微侧身，让澄鸢能看清花丛，“触碰会发光。”
澄鸢眨了眨眼，看向那些花，又看看霄镜寒，眼神里写着好奇和一点点犹豫。
霄镜寒没催他。
澄鸢抿了抿唇，松开拽着衣角的手——松开时指尖还不自觉地蜷了一下——慢慢地、试探性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离他最近的一个花苞。
指尖传来柔软微凉的触感。
下一秒，那闭合的花苞像是被注入了星光，从内部亮起柔和的光晕，然后花瓣层层舒展，缓缓绽放。
绽放的瞬间，光芒更盛，粉白的花瓣折射着阳光，散发出清甜的香气。
不止这一朵。以他触碰的那一朵为中心，周围几朵星花也仿佛被唤醒，次第亮起、绽放。一时间，他面前仿佛点亮了一小片温柔的星光。
澄鸢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后退了一小步，背却轻轻撞到了霄镜寒的手臂。
他慌忙站稳，转过头，眼睛却亮晶晶的，嘴角无意识地向上弯起一个小小的、清浅的弧度，眼尾也微微下垂，形成一个可爱的月牙形状。
他笑了。
虽然只是极短暂的一下，很快他就又低下头，恢复了那副腼腆的样子，手指重新摸索着，拽回了霄镜寒的衣角，这次拽得比刚才更紧了些。
但那个笑容，如同星花绽放的微光，已经落在了霄镜寒的眼里。
霄镜寒没说什么，只是目光在那还残留着一点笑意的眼角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继续缓步向前走。
“府里还有个小温室，种了些从不同星球带回来的植物。”
霄镜寒边走边说，语气如常，“下次可以让林叔带你去看看。”
澄鸢跟在他身后，看着两人脚下被晨光拉长的影子。他的影子小小一团，紧紧挨着旁边那个高大沉稳的影子。
“嗯。”他小声应着。
心里那股初来时的惶然无措，似乎又被熨平了一点点。
这个陌生的、光怪陆离的世界，这个清晨，这片发光的庭院，这个允许他拽着衣角、带他看会发光的花的男人......
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