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用明月做的床吗?
姜河洲醒来时,月亮正悬在他身下。银白色的光芒如清溪淌过,漫无边际,将他周身浸得透亮。头顶是浓得化不开的漆黑,身下的光却内敛得惊人,仿佛被无形的容器束缚,亮到能照见体内脏腑,却丝毫不向外扩散。
他想撑着起身,看清这诡异之地,可浑身剧烈的疼痛让他力不从心,凌乱的衣物松垮地披在身上。姜河洲心头一慌,用力拍打额头,试图唤醒记忆——这里是哪儿?身上的伤从何而来?衣服为何会被褪去大半?
脑海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艰难地挪动身体,将衣服勉强套好,盘膝而坐,缓缓调息。半晌后,气力稍复,他扶着身旁的硬物下床,擦亮火折子,正要探查四周,双脚刚一沾地,胸中血气便猛然翻腾,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他眼前一黑,栽倒在那片清冷的银光里。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的意识中,他感觉到有人在为自己脱衣,一件、两件,刚穿好的衣物又被褪得一干二净。他想睁眼看清来人,眼皮却重如千斤,丝毫动弹不得。
衣衫尽褪时,一双微凉的手将他抱起,轻轻放在那片流动的月光之上。不等他反应,一个温热的身躯便贴了上来,暖意顺着肌肤肆意传导,驱散了体内的寒意与剧痛。姜河洲浑身松快下来,竟在这份奇异的舒适中沉沉睡去。
再次睁眼,已是三日后。
身下是柔软的茅草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耳边传来一个清脆的童音:“爷爷,哥哥醒啦!”
姜河洲茫然四顾,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我这是在哪儿?”
“这儿是碎月谷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歪着头,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碎月谷?”姜河洲心头一震,重复着这三个字。
他当然听过这个名字。
江湖上,没人知道碎月谷的具体方位,没人见过它的真容,只流传着一段令人毛骨悚然的传闻。十年前,一支由各大门派精英组成的万人队伍,为追杀一名穷凶极恶之徒闯入谷中,可次日天明,林中只余下万余颗头颅,尸体、兵刃,连同碎月谷的踪迹,都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后十年,各大门派屡屡派遣顶尖高手寻访,却始终一无所获。时光足以冲淡许多记忆,可碎月谷的阴影从未在江湖中散去,人人都像着了魔般寻找,却没人说得清,找到它究竟是为了复仇,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而他姜河洲,也在寻找碎月谷!
“小妹妹,你说这里……真是碎月谷?”他按捺住心头的惊涛骇浪,再次确认。
“是啊。”一个苍老的声音接过话头,带着几分沉稳。姜河洲抬眼,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汉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眼神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若有所思道:“年轻人,你伤还没好全,快躺下。看你这模样,难道是‘流光’的毒性还没解?”
姜河洲心中一沉——他的记忆,果然丢失了一部分。
“先别多想。”老汉扶住他的肩,将药碗递到他唇边,“喝了这药,身体恢复得快些。”
面对陌生的老人,姜河洲竟无半分排斥,顺从地探过头,将药一饮而尽。药汁并不甚苦,反倒带着一丝清甜,像是特意加了少许蜜糖调和。
喝完药,一阵眩晕袭来,他缓缓躺下,破碎的记忆片段开始在脑海中浮现。
一切要从上月说起。
他是洛溪门弟子,师门镇派之宝浣沙剑突然失窃,掌门溪柳真人亲自下令,命他下山追踪盗贼行踪。一路追查数日,毫无头绪,直到那个诡异的夜晚。
那晚,他在客栈中熟睡,被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惊醒。他迅速起身,隐在窗后向外望去——
夜色中,一队身着白衣的抬棺人正缓缓前行。他们装扮得如同地府阴差,黑白无常在前开路,牛头马面两侧扈从,十殿阎罗模样的人抬着一口雪白的棺材,疾行如飞。棺身上绘满了万鬼图案,奇异的是,那些鬼物仿佛活物一般,正向外渗着银白色的光芒,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碧泉教?”姜河洲心头一凛。
他曾听师父说过,碧泉教是江湖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行事诡秘狠辣,从不轻易现身。他们为何会在此地,还摆出如此大阵仗?
正思索间,他腰间的佩剑“惊春”突然轻微震动起来。这震动熟悉而清晰——是浣沙剑的感应!
据传当年洛溪门老掌门铸剑,于烈火黄沙中炼就浣沙,主杀伐;于碧草虫鸣中铸就惊春,主生发。两剑虽属两极,却能相互感应,相合润化万物。
姜河洲眼看着碧泉教的队伍隐入黑暗,心知不能错过,当即施展轻功,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山路漫长,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突然出现一片密不透风的丛林。碧泉教的队伍骤然停在林中空地,棺材中幽幽传出一个声音:“后面的朋友,跟了一路,不如现身一见?”
姜河洲心中一紧——他的轻功在武林中虽不算顶尖,却也算得上隐蔽,对方怎会察觉?
话音刚落,棺身上的月光骤然暴涨,一片银辉中,一个白衣男子破棺而出。他面无表情,眉眼清冷如霜,脸上血色极淡,高挑的身形衬得白衣胜雪,腰间一抹红绦随风轻飘。周身萦绕的银色光华,让他宛如月中仙,既让人忍不住想看清容颜,又被他眉眼间的冷冽逼得不敢直视。
“世间竟有如此脱俗之人。”姜河洲暗暗惊叹。
正要从树后走出,一道白光突然从身侧划过,身后丛林中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他转头望去,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身后竟跟上了无数条“尾巴”,显然是冲着碧泉教或是浣沙剑而来。
白衣男子身形一闪,倏忽间便掠过姜河洲面前,口中淡淡吐出一个“笨”字。他左手一掌拍在姜河洲肩头,稳住他的身形,右手顺势一抓,方才倒地的那人竟猛地站起,眼神空洞,如同傀儡般转向身后的追兵,发起攻击。
姜河洲正怔神间,一个妩媚的男声传来:“不愧是流昀,你怎知是我?”
说话人一身黑衣,脸上戴着狰狞的面具,手中托着一部通体黝黑、毫无光泽的竹简。
“能操控这么多活傀儡,除了你毒神谢晋文,还能有谁?”白衣男子流昀语气依旧平淡,“你跟着我,就不怕我出手?”
黑衣男子轻笑一声:“你若还能全力出手,又何苦亲自来取浣沙剑?”
流昀眼眸微动,语气冷了几分:“你不信?”
两人不再多言。黑衣男子突然将黑简抛向空中,竹简急速展开,无数尖刺般的黑气射向流昀。流昀身形未动,只是抬手一引,周围的落叶纷纷聚拢,凝成一股股凌厉的剑气,与黑气碰撞交锋。柔软的树叶在他内力催动下,竟丝毫不逊于利器,黑气被节节逼退,黑简迅速缩回黑衣男子手中。他背在身后的手微微颤抖,黑简上渗出的丝丝血红,昭示着他已然受伤。
“我还是不如你。”黑衣男子长叹一声,嘴角却勾起一抹狡黠的笑,转身时,目光骤然投向姜河洲,眼底翻起诡异的红光,“但流昀,你以为你真能全身而退?”
姜河洲对上那道红光,只觉一股邪异的力量侵入脑海,眼睛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别看!”流昀清啸一声,身形一闪便挡在姜河洲身前。
可还是晚了。
姜河洲只觉天旋地转,意识瞬间沉入黑暗。失去意识前,他感觉到流昀侧身将他搂住,紧接着,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他腰间的惊春剑,竟刺穿了流昀的下腹。
鲜血染红了流昀洁白的衣袍,他的手却依旧紧紧抱着他,没有松开。
姜河洲眼中的红光渐渐褪去,耳边回荡着黑衣男子的嘲讽:“流昀,你终究还是放不下……”
“滚!”流昀低沉的声音裹挟着精纯内力四散开来,黑衣男子闷哼一声,显然也受了重创,迅速消失在丛林深处。
记忆至此戛然而止,后续的一切,都模糊不清。
朦胧中,他仿佛又看到一阵白光将自己笼罩,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那双手冷得像冰窖中凝结的霜,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那人一言不发,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忧愁,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他想睁眼看清,眼皮却始终无法掀开。
“小伙子,醒醒。”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姜河洲猛地惊醒,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做噩梦了?”老汉端着另一碗药走进来,“来,再喝一碗,身体才能彻底缓过来。”
姜河洲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轻声道谢:“老人家,多谢您照料。”
“无妨。”老汉对着门外喊了一声,“玥儿,饭好了吗?给你哥哥端过来。”
“来啦!”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陶碗,“哥哥快吃,都是爷爷特意做的!”
在老汉和玥儿的搀扶下,姜河洲来到院中。这是他第一次看清碎月谷的模样——苍山连绵,如星辰散落,山间种满了梨树,虽非花季,枝头却凝着一层似雾似光晕的白,整个山谷都笼罩在一片清宁的白色之中,宛如世外桃源。
餐桌上的菜不算丰盛,却是几样他自幼爱吃的家常小菜。姜河洲拿起筷子,心中疑窦更甚:“老人家,我到底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是我们公子把你救回来的。”老汉一边给他夹菜,一边缓缓说道,“边吃边说,不急。”
“公子?”
“便是这碎月谷的谷主,韩玥。”
“韩玥?”姜河洲手中的筷子猛地一顿,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韩玥,碎月谷谷主,江湖上最神秘的传说。传闻他现身时必是月光满地、星辰坠落,故得“落星仙”之名,每十年才会出谷一次。
月既出,暗必散。韩玥出谷,意味着江湖中潜藏的魑魅魍魉都要收敛爪牙,否则便会被他周身的月华焚烧殆尽。可每次他出谷后,江湖总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却又会在混乱尽头孕育出新的秩序。没人知道他出谷的目的,更没人见过他的真容,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年龄。
救自己的,竟是这个只存在于传说中,比碎月谷更神秘的人物?
“爷爷,韩玥公子什么时候回来呀?”玥儿扒着碗里的米饭,小脸上满是期待。
老汉叹了口气,给玥儿夹了块青菜:“公子的行踪,哪是我们能揣测的。”
姜河洲的心沉了沉。他想起昏迷前那双手的触感,冷如霜雪,却带着奇异的暖意,将他从剧痛中托入银辉。那便是韩玥?可传闻中韩玥性情冷僻、杀人如麻,怎会救他?甚至……甚至脱了他的衣服,以自身暖意疗伤?
脸颊莫名发烫,他低头扒饭,目光无意间扫到自己的手腕——那里缠着一圈莹白的绷带,隐隐传来刺痛。他的记忆中并无此处受伤的印象,这痛感却真实无比。
“别动。”老汉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语气凝重起来,“你体内的‘蚀骨流光’还没清干净,这药布浸了月华露,能暂时压制毒性。你可知自己中了此毒?”
姜河洲浑身一震。
蚀骨流光,江湖中最阴毒的奇毒之一。无色无味,中者先会记忆混乱、沦为他人傀儡,若不及时救治,不出七日便会经脉寸断而亡。更诡异的是,此毒忌光,唯有永坠黑暗,才能勉强保住性命。
江湖传言,这毒唯有碎月谷的月华露,配合谷主的独门内功才能彻底化解。而碎月谷踪迹难寻,是以蚀骨流光几乎等同于无药可解。
“是那个戴面具的黑衣男子?”姜河洲猛地抬头,想起谢晋文眼中的红光和那部诡异的黑简。
“正是。”老汉眼神一暗,“除了‘毒神’谢晋文,没人能炼出这蚀骨流光。”
姜河洲后背发凉。谢晋文,那个能用黑简操控活人的魔头?那流昀又为何要取浣沙剑?他们之间究竟有何恩怨?
“所以是韩谷主救了我?”
“谷主与流昀公子是至交。你是被流昀公子拼死送回来的,幸亏来得及时,否则即便谷主出手,也未必能解毒。”老汉说话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韩谷主为何要救我?流昀公子又为何要冒死送我来此?”姜河洲追问,“他的伤……怎么样了?”
老汉正要回答,院外突然飘来一阵极淡的冷香,似雪后梅枝的清冽。玥儿眼睛一亮,丢下碗筷就往外跑:“是流昀公子回来了!”
姜河洲猛地站起身,胸口一阵闷痛,却顾不上调息,目光死死盯着院门。
一个白衣身影踏过梨树影,缓缓走来。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衣,依旧是那副清冷如雪的眉眼,只是此刻他嘴角沾着血迹,脸色比初见时更显苍白,手中却握着一柄剑——剑鞘流动着银辉,宛如盛着一溪月光,正是洛溪门失窃的镇派之宝,浣沙剑。
“我好得很,不劳你挂心。”流昀的目光扫过姜河洲,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幸亏你当时没再用力,不然我可真要魂归黄泉了。喏,你的剑。”
姜河洲接过浣沙剑,指尖触到熟悉的剑鞘,心中一动,脱口问道:“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流昀脚步一顿,随即淡淡道:“自然没有。你们名门正派,怎会认得我这碧泉教教主?”
“那你为何要救我?”
“救你的可不是我。”流昀抢着说道,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若不是韩玥那个死男人执意要救,你早该投胎去了。这剑也是他托我帮你寻回的,省得你日日惦记。”
他顿了顿,补充道:“韩玥已经闭关疗伤,你的伤再过三日便能痊愈,谢晋文也被我打跑了。还有什么要问的?”
姜河洲怔怔道:“没……没有了。”
“没有便好。”流昀转头对老汉说,“李叔,三日后送他出谷吧。”说罢,身形一闪,便要离去。
院外忽然飘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小洲儿,三日后,我送你。”
“小洲儿?”姜河洲愣住了。他明明不认得流昀,可对方的语气,却像是相识多年的旧友。
他抚摸着浣沙剑的剑鞘,剑身依旧锋芒毕露,历经波折终是物归原主。“李叔,韩谷主既在闭关,我便不打扰了。只是这份救命之恩,我总想当面道谢。”
“谷主交代过,姜公子与流昀公子先行出谷即可。”老汉答道,“今年是谷主十年一度的出关之年,日后江湖有缘,自会相见。”
这几日的经历太过离奇,失窃的宝剑、诡异的碧泉教、阴毒的蚀骨流光、神秘的碎月谷,还有亦敌亦友的流昀与韩玥,一连串的人和事,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他想不透这一切是冥冥中的巧合,还是早有预谋的安排,只觉得一切都来得太过仓促,容不得他细细复盘。
三日后,天色微阴,碎月谷的梨枝依旧凝着清辉,将谷中照得亮堂。
姜河洲收拾妥当走出房门时,流昀、李叔和玥儿已在院外等候。
“准备好了?”流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腰间的浣沙剑上停留片刻。
姜河洲颔首,抬手抚过剑柄:“没什么可准备的。这些日子多谢诸位照料,若有缘再见,务必来洛溪门寻我,容我略尽地主之谊。”
流昀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转瞬即逝:“出谷之后,你打算去哪里?”
“回洛溪门,我想师父了。”
“不如……跟我去碧泉教坐坐?”流昀试探着问道。
“不了。”姜河洲婉拒,“先将浣沙剑送回宗门,日后有缘,我自会登门道谢。”
“别一口一个公子了。”流昀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个包裹递给他,“我虚长你几岁,叫我昀哥便是。这里面有盘缠和几件我的衣服,你路上换洗着穿。”
他又拿出一支看似普通的玉簪,轻轻插在姜河洲的发髻上:“别小看这簪子,危急时刻按动机括,会射出黄泉血雨丝,无论对方功力多深,都能为你争取一线生机。我若收到信号,无论多远,都会赶去救你。”
姜河洲摸着发间的玉簪,心头暖意翻涌,再次问道:“昀哥,我们以前,真的没见过吗?你为何……对我这般好?”
“别多想。”流昀避开他的目光,抬手一挥,身后的梨树与山峦竟缓缓移动,显露出一条蜿蜒的小路,“快走吧,出谷的路只能维持片刻。”
他轻轻推了姜河洲一把,一股柔和的力量裹着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
姜河洲回头时,身后已是一片迷蒙的白色,李叔、玥儿和流昀的身影都消失在雾霭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谷中,李叔看着流昀的背影,轻声叹道:“谷主,你这又是何苦?瞒着他,未必是好事。”
流昀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与韩玥有七分相似的容颜,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和。他望着姜河洲离去的方向,语气冰冷而坚定:“有些事,还是不让他知道为好。李叔,我要出谷一趟,你通知教众,暗中护住他的安危。”
“可谷主你的伤……”李叔忧心忡忡。
“无妨。”流昀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有些事,终究是躲不过的。准备吧。”
“是。”李叔无奈应声。
流昀俯身,摸了摸玥儿的头:“我走之后,要听爷爷的话。”
玥儿用力点头,大眼睛里满是担忧:“公子,你一定要小心。”
“嗯。”流昀应着,重新戴上面具,纵身一跃,身影消失在山谷的白雾深处。
只留下一句低语,随风飘散:“小洲儿,此去江湖路远,愿你平安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