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河洲沿着碎月谷走出的小路前行,脚下泥土裹挟着梨花的淡香,绵软得像踏在积雪之上。他三番回头,身后只剩茫茫白雾,仿佛那片清宁的山谷从未存在过,唯有发间那支素银簪子触手生凉,提醒着三日来的经历并非幻觉。
簪身是简单的银条,末端刻着半弯残月,恰如碎月谷的名字。姜河洲指尖摩挲,触到一处微小的凸起——那是流昀所说的机括。他想起流昀推他出谷时的眼神,看似漫不经心,眼底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还有那句亲昵的“小洲儿”,明明是初见,却熟稔得仿佛相识多年。
“我们到底在哪儿见过?”他喃喃自语,脚步却未停歇。
离开碎月谷已过三日,沿途的梨白早已褪去,天空被厚重的黑云压得极低,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显然是要下雨了。
“得找个地方避雨歇脚。”姜河洲提气施展轻功,浅黄色的身影在草木间穿梭,灵动如飞。半个时辰后,前方终于出现一个小小的集镇,青石板路湿漉漉的,酒旗在风中无力摇晃,货郎们缩着脖子赶路,嘴里咒骂着这阴晴不定的鬼天气。
他选了家临街的客栈,刚坐下要了盏热茶和一碟牛肉,邻桌两个镖师模样的汉子便聊了起来,声音不大,却字字如惊雷炸在他耳边。
“听说了吗?洛溪门出事了!”
“洛溪门?溪柳真人坐镇的那个洛溪门?能出什么事?”
黑衣汉子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惊惧:“十天前,有人闯上山门,指名道姓挑战溪柳真人。你想啊,溪柳真人可是武林前十的高手,谁能有这胆子?可诡异就诡异在,那人武功极高,溪柳真人竟不敌被废了武功,听说还遭了重刑逼问,甚至被搜魂!真人不堪受辱,当场自尽,门下弟子死的死、逃的逃,整个山门都被一把火烧成了焦土!”
“我的天!”另一个人倒吸一口凉气,“那武林岂不是又要乱了?我还听说,碎月谷那位也到了出关的年月……”
后面的话,姜河洲已经听不清了。他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骤然沸腾,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一口鲜血猛地喷涌而出,溅在身前的桌面上,触目惊心。
“这位公子,你没事吧?”两个镖师被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询问。
姜河洲猛地抓住其中一人的胳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说什么?洛溪门怎么了?我师父……溪柳真人他怎么了?”
被抓的镖师疼得咧嘴:“哎哟!你这人怎么回事?我也是道听途说!据说……据说这事是碧泉教干的,他们还留了话,要洛溪门十日之内交出一样东西,否则就把溪柳真人的人头挂在碧泉教门口示众!”
“碧泉教?”姜河洲脑中轰然一响,瞬间想起碎月谷中流昀嘴角的血迹,“怎么会是他们……”
若真是碧泉教所为,流昀为何要救他?还将浣沙剑归还于他?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却容不得他细想。姜河洲抓起桌上的佩剑,顾不上付账,也顾不上店家的呼喊,夺门而出,身形瞬间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生疼,天地间一片迷蒙。姜河洲在雨中狂奔,衣衫湿透紧贴在身上,冰冷的雨水混着泪水滑落,他却不敢停下脚步——他必须立刻回到洛溪门,必须亲眼确认师父的安危。
十八年来,师父的疼爱、师兄弟的嬉闹、山门的晨钟暮鼓,那些温暖的记忆此刻都化作利刃,刺得他心脏剧痛。师父当初执意支他下山,难道早已预料到今日之祸?是为了护他周全,才故意将他远远送走?
一路不眠不休,换了三匹快马,姜河洲终于抵达洛溪山。
山峦依旧巍峨,可往日里仙气缭绕的洛溪门,此刻只剩下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梁歪斜地架在废墟上,雨水冲刷着满地暗红的血迹,汇成蜿蜒的小溪,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草木味与浓重的血腥气,令人作呕。
“师父!师兄!小师妹!”姜河洲翻身下马,踉跄着冲进山门,声音嘶哑得几乎断裂。
演武场变成了乱葬岗,横七竖八的尸体浸泡在雨水中,早已辨认不出面容;当年他和大师兄偷偷藏酒的松树被拦腰截断,酒液混着泥水渗入土地;师父传道授业的大殿,只剩下几根烧焦的木桩,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他一脚深一脚浅地向内殿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目光所及,皆是惨状,那些熟悉的身影,此刻都成了冰冷的尸体。他不敢看,却又控制不住地搜寻着,直到在内殿的蒲团旁,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溪柳真人盘膝而坐,身上的道袍布满剑痕,早已被鲜血浸透,身下的蒲团吸满了暗红的血,凝结成硬痂。他双目紧闭,面容平静,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和笑意,气息早已断绝。
“师父!”姜河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抖着伸出手,将师父冰冷的身体搂进怀中。巨大的悲痛堵住了他的喉咙,哭不出声,也喊不出话,只有剧烈的干呕不断传来,胸口的剧痛让他几乎晕厥。
“果然,洛溪门还有余孽。”一个刺耳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几分阴恻恻的笑意。
姜河洲浑身一僵,没有回头。他能感觉到一道凌厉的气息锁定了自己,那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说话者身着判官服饰,手持一支乌黑的判官笔,腰间挂着一本黑铁铸就的册子,正是碧泉教的标志性装扮。他见姜河洲毫无反应,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手腕一扬,判官笔化作一道黑影,直刺姜河洲后心。
姜河洲依旧未动,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可就在判官笔临近他后心一寸之际,他猛地抬眼,眼中赤红一片,右手化掌为指,向后疾挥。
“呛啷——”
惊春剑应声出鞘,剑身裹挟着凌厉的剑气,死死挡住了判官笔。
姜河洲缓缓转过身,将师父的尸体护在身后。他双目赤红,周身气息狂暴得如同失控的野兽,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眼前的判官,那眼神中的恨意与绝望,让人心头发寒。
下一秒,他猛地欺身向前,惊春剑化作一道流光,直刺对方要害。他完全不顾自身防御,招招狠厉,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仿佛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
判官被他这不要命的打法吓了一跳,一时竟有些招架不住,连连后退。几十招过后,判官渐渐摸清了姜河洲的路数,知道他已是强弩之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你这么想死,我就成全你!”
他将腰间的黑铁册子抛向空中,双手结印,册子瞬间展开,无数黑色的书页带着凄厉的呼啸,如同利刃般劈向姜河洲。
姜河洲挥剑格挡,“铛铛铛”的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可对方的内劲太过雄厚,每一次碰撞都让他气血翻腾,喉头一阵腥甜,一口鲜血再次喷涌而出,他踉跄着后退几步,瘫坐在地。
“好小子,倒是差点被你唬住。”判官收起攻势,缓步走到他面前,用判官笔指着他的额头,“说,你是谁?洛溪门的余孽?”
姜河洲抬起头,声音冰冷如霜:“你是谁?”
“我乃碧泉判官崔府君。”判官傲然道,目光落在姜河洲身旁的浣沙剑上,眼中闪过贪婪,“溪柳老鬼不识抬举,非要护着这浣沙剑,落得个搜魂自尽的下场,也是咎由自取。如今这宝剑,还不是归了我?”
说罢,他便伸手去抢浣沙剑。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剑鞘的刹那,姜河洲猛地抬手,拔下发间的银簪,毫不犹豫地按动机括。
“咻——”
一束猩红的光芒骤然喷射而出,瞬间弥漫开来。天空仿佛被染成了血色,无数细小的血色颗粒在空中凝聚,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血雨,将崔府君死死包裹其中。
“血雨簪!”崔府君脸色骤变,声音颤抖,“你……你怎么会有血雨簪?”
这血雨簪是碧泉教教主流昀的随身之物,江湖上无人不知,其威力诡异狠厉,中者非死即残,更重要的是,持有这簪子的人,必然与流昀关系匪浅。
崔府君想要逃跑,可那些血色颗粒如同有生命般,紧紧缠绕着他,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既不攻击,也不消散,只是将他困在其中,让他动弹不得。
恐惧瞬间攫住了崔府君,他看着姜河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有教主的随身武器?”
姜河洲缓缓站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迹,眼中杀意凛然,攻守之势已然逆转。他一步步走向崔府君,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洛溪门灭门,是不是碧泉教干的?”
“是又怎样?”崔府君硬着头皮道。
“为什么?”
“我……我不能说!”崔府君脸色惨白,显然是受了极重的嘱托。
“你不说,我便让这簪子的主人来问你。”姜河洲抬手,作势要再次催动血雨簪。
崔府君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中满是惊恐,正要开口妥协,一道银光突然从暗处射出,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喉咙。
“噗——”
鲜血喷涌而出,崔府君眼睛瞪得大大的,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恐惧,缓缓倒了下去,彻底没了气息。
姜河洲一怔,猛地环顾四周,雨幕茫茫,空无一人。是谁在暗中杀人灭口?
他按动机括,收回血色颗粒,俯身查看崔府君的尸体,已然气绝。他来不及细想,转身回到师父身旁,小心翼翼地将师父的身体扶正。
溪柳真人的右手手腕明显被硬生生折断,手掌反向扭曲,中指死死叠在食指之上,保持着一个奇特的姿势。
姜河洲的心猛地一揪。
这个姿势,只有他和师父知道。
小时候他顽劣,总爱偷藏师兄弟的荷包与佩剑,师父为了让他改掉这个毛病,便将他最心爱的布老虎藏了起来。他找了整整一天都没找到,最后是师父用这个姿势,轻轻弹了弹他的额头,带着笑意将他领到院中石凳旁,从石凳的暗格中取出了布老虎。自那以后,他便再也没有偷藏过别人的东西。
师父临终前摆出这个姿势,绝不是偶然!
姜河洲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悲痛与颤抖,轻轻捧起师父的断手。断骨处的伤口早已发黑,显然是被人刻意折损,可那两根手指依旧死死扣在一起,像是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也要留下这至关重要的讯息。
他快步走到院中那棵烧焦的松树旁,记忆中的石凳果然还在,只是表面被烟火熏得漆黑。姜河洲按照儿时的记忆,用掌力轻轻一拍石凳侧面,“咔哒”一声轻响,石凳顶部弹出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中,放着一个古朴的木匣。
姜河洲颤抖着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封泛黄的信纸,还有半块月牙状的玉牌。玉牌触手温润,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他从未见过,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奇异力量。
他展开信纸,师父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墨迹有些潦草,显然是仓促之间写下的:
「洲儿,师父可能等不到你回来了。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洛溪门恐已化作焦土。别怪师父狠心支你下山,有些债,总得有人还;有些秘密,总得有人守。
十年前,碧泉山庄那夜,月光都染了血。师父虽未亲手沾染杀戮,却也算半个帮凶。我快马加鞭赶去,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挚友死在眼前,那满地血色,我永生难忘。
师父没能救下他们,却在碧泉山庄老庄主的密室中找到了你。那时的你不哭不闹,乖巧得让人心疼。若当时你发出半点声响,或许碧泉山庄便真的断了血脉。
光阴流水,转瞬即逝。看着你一天天长大,眉眼越来越像你父亲,我的心便越发不安。我只能让你勤练武功,给你讲江湖见闻,却从不许你下山——师父只想护你一世平安。
可该来的,终究躲不过。孩子,若你有幸生还,千万不要为我难过,这一天,是我早就预料到的结局……」
信写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的字迹被泪水晕染,模糊不清。
姜河洲将信纸紧紧攥在手中,指节泛白,信纸几乎被捏碎。原来他并非孤儿,而是碧泉山庄的后人?那碧泉山庄与如今的碧泉教是什么关系?十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惨案?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他却来不及细想,转身想要寻找崔府君的尸体,或许能从他身上找到更多线索。
可当他回到原地时,却发现崔府君的尸体竟不翼而飞,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只留下一滩暗红的血迹,在雨中渐渐淡去。
“谁?”姜河洲猛地转身,握紧了腰间的浣沙剑,周身气息瞬间紧绷。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微弱的呻吟,一道黑影从断壁后跌了下来,“扑通”一声摔在泥地里。
姜河洲冲过去,看清那人的模样时,眼眶瞬间红了:“阿竹!”
是他的小师弟竹云!
竹云浑身是伤,衣衫破烂不堪,脸上沾满了血污与泥土,气息微弱得随时都会断绝。他看到姜河洲,眼中爆发出一丝光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尽全身力气抓住姜河洲的衣袖,声音断断续续:“师……师兄……师父他……”
“阿竹,别怕,师兄在!”姜河洲连忙将他扶起,从行囊中取出伤药,小心翼翼地敷在他的伤口上,声音带着哽咽,“没事了,都没事了,师兄会救你的。”
他自己亦是伤痕累累,可看着师门唯一的幸存者,心中那份绝望与迷茫渐渐被坚定取代——他不能倒下,他要活下去,要为师父和师兄弟们报仇,要查清所有的真相。
在竹云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姜河洲终于拼凑出洛溪门灭门的真相。
他下山后不久,师父便开始闭关,神色凝重,仿佛在准备着什么。三日后的深夜,竹云看到一道白影闪进师父的房间,他正要呼喊,便被人打晕过去。醒来时,师父坐在床边,神色复杂,却并未告知他当晚发生了何事,只是嘱咐他勤加练功,保护好自己。
又过了三日,一群身着鬼差服饰、戴着面具的人突然闯入洛溪门,指名道姓要见溪柳真人。师父现身与领头者交谈片刻,便动起了手。起初,师父占据上风,那人根本不是对手,可就在胜负将分之际,领头者突然抛出一块黑色令牌。
令牌炸开的瞬间,无数黑雾涌出,那些黑雾仿佛有魔性,门内的师兄弟们吸入后,竟瞬间失去神智,转而围攻师父。师父腹背受敌,渐渐落了下风,最终被领头者点中穴道,动弹不得。
“那领头的人……飘到师父面前,像个鬼魅。”竹云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身体剧烈颤抖,声音带着极致的恐惧,“他不知道和师父说了什么,师父突然就不动了,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魂魄。然后……然后他就用一把黑色的剑,一下一下划破师父的身体,逼师父交出东西。”
“师父一直咬着牙不吭声,那人就逼着师兄弟们……一个个在师父面前自尽。”竹云的眼泪混着血沫滚落,“大师兄、二师姐、小师妹……他们都……”
姜河洲的手死死攥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心中的恨意如同燎原之火,几乎要将他吞噬。
“后来……”竹云的声音越发微弱,“师父突然爆发,将全身功力聚在一起,用本门的‘落叶化春’心法,把师兄弟们身上的毒都吸到了自己体内。他一声爆喝,折断了自己的右手,然后就坐在蒲团上……没了气息。”
师父是为了救残存的弟子,才选择以身殉道。可那领头者并未善罢甘休,在师父死后,便下令屠戮了所有弟子,还放了一把大火,将整个洛溪门付之一炬。
竹云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那些人屠戮过后,本打算逐一查验生死,可领头者突然收到一则讯息,急匆匆地带人撤走了。他躺在尸体堆中,不敢动弹,直到天亮才挣扎着爬出来,躲在宗门后山的山洞里,靠着野果勉强存活,直到今日伤势稍好,才敢出来给师父和师兄弟们收尸,恰好撞见了姜河洲与崔府君的打斗。
“师兄,我们现在怎么办?”竹云怯生生地问,抓着姜河洲衣袖的手依旧在发抖。
姜河洲深吸一口气,将师父的骨灰小心地装入荷包,贴身收好,又扶着竹云站起身:“我们先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养伤。”
几日修养后,竹云的伤势渐渐好转。姜河洲则整日闭门不出,复盘着所有线索:师父信中提到的碧泉山庄、十五年前的惨案、自己的身世、流昀的反常、崔府君的死、暗中灭口的人……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碧泉教。
流昀在碎月谷的言行,那支血雨簪的深意,还有他对自己莫名的熟悉感……答案,或许就藏在碧泉教的迷雾之中。
姜河洲握紧了手中的惊春剑,又轻抚了一下腰间的浣沙剑,两枚剑身在微光中闪烁着锋芒。他将师父的骨灰与那半块月牙玉牌贴身藏好,又给竹云安排了一处隐蔽的居所,再三叮嘱他切勿外出。
“阿竹,等我查清真相,为师父和师兄弟们报了仇,就来接你。”姜河洲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竹云含泪点头:“师兄,你一定要小心。”
姜河洲转身离去,背影挺拔而决绝。
一夜之间,那个被师父师兄弟护在羽翼下的少年,已然长大。他肩上扛着血海深仇,心中藏着未解之谜,踏上了前往碧泉教的道路。
此时,天空的乌云裂开一道缝隙,一抹惨淡的日光穿透云层,照亮了洛溪门的残垣断壁,也照亮了少年踉跄却坚定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