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与表象,往往能遮蔽最真实的真相。
酒馆,向来是江湖消息的汇集之地。若想打探武林秘闻,市井酒馆便是最佳去处。
自姜河洲带着竹云离开洛溪门,已过半月有余。他们本打算直奔碧泉教寻找流昀——毕竟崔府君明摆着是碧泉教中人,竹云记忆中那道神秘的白衣身影,也与流昀有着几分相似。
虽诸多逻辑都说不通灭门之事与流昀有关,但这已是姜河洲目前能抓住的唯一线索。
离开洛溪门那日,山门外的景象至今仍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崔府君的尸体被悬挂在老槐树上,判官笔直插心口,那本黑铁生死簿被他死死攥在手中,挂在判官笔上,显然是他试图用铁簿抵挡,却仍被一击穿心。
能穿透厚重的黑铁,还能精准毙命,这份功力绝非寻常武林人士所能拥有。
姜河洲盯着那具尸体,眉头紧锁。崔府君脸上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恐,仿佛死前遭受了极致的折磨。他长叹一声,纵身跃起将尸体解下。换作以往,他定会将其妥善埋葬,可一想到师门被灭的血海深仇,他终究无法释怀,只能任由尸体暴露在外,被野狗恶禽啃食——这也算是对他的一点惩罚。
距离他动用血雨簪已过去半月,流昀始终没有出现。两人不知碧泉教具体方位,只得顺着姜河洲的记忆,朝着碎月谷的方向缓步前行。
一路上,两人无话。他们脱去了洛溪门的服饰,换上粗布麻衫,尽量低调行事。五日后,他们抵达了一座名为“望江城”的城镇。连日奔波让两人疲惫不堪,便寻了城中最大的一家酒馆歇脚。
刚一踏入酒馆,喧闹的人声便扑面而来。三教九流汇聚于此,猜拳声、谈笑声、争执声交织在一起,格外热闹。姜河洲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份面和一壶酒。他与竹云脸上都抹了几道锅灰,装作许久未曾梳洗的模样,尽量降低存在感——如今的他,早已不是洛溪门那个阳光开朗的小弟子,江湖险恶,他必须学会隐藏自己。
邻桌的几个江湖汉子正聊得热火朝天,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你们听说了吗?洛溪门被灭了,听说就是碧泉教干的!”
“这都不算新鲜事了!”另一人接话道,“你们可知,碧泉教的崔府君让人给杀了?”
“什么?崔府君?就是那个手持判官笔、生死簿的老家伙?”有人惊道,“谁这么大胆,敢动碧泉教的人?”
“谁知道呢!不过江湖五派联盟的盟主,清微门的落松老人已经下了召集令,要召开武林大会,共商讨伐碧泉教的大计!”
“落松老人?”有人沉吟道,“除了他,恐怕也没人能这么轻易杀死崔判官了。”
“还有件事你们听说了吗?”一人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洛溪门好像还有人活着!清微门已经以武林盟主的身份下了寻访令,只要找到那两人,务必好生送往清微门保护起来。”
“碧泉教教主流昀可是顶尖高手,五派联盟真能剿灭他?”
“咱们就是些边角料,凑个热闹、喊个助威就行了,操那心干啥!”
各种猜测和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酒馆里传开,版本各异,却都将矛头指向了流昀。竹云听得脸色越来越白,忍不住想上前问个清楚,却被姜河洲按住了手。
“师兄,真的是碧泉教干的?”竹云急得眼眶发红,声音都带着颤抖。
姜河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师门变故后,他逼着自己快速成长,学着江湖人的模样隐藏情绪,可心中的疑虑与悲愤,终究难以平复。
就在这时,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走了过来,笑着问道:“小兄弟,拼个桌不介意吧?”
姜河洲本不愿与陌生人同坐,可眼下他们身份特殊,不宜引人注目,便淡淡回了句:“请便。”
老者坐下后,便顺着邻桌的话题自言自语道:“你们的消息都滞后了,难道没听说溪柳真人复活的事?”
酒馆瞬间安静下来。死人复活?这等荒谬之事,谁会相信?
姜河洲与竹云心中同时一震——溪柳真人是他们亲手埋葬的,怎么可能复活?
“老头,你可别胡扯!”一个大汉高声喊道,“死了的人,怎么可能活过来?”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老者捋了捋一尘不染的胡须,慢悠悠道,“你们可知,洛溪门灭门前三天,曾有人上山见过溪柳真人?”
“谁?到底是谁?”众人纷纷追问。
老者抬手指了指天,然后缓缓闭上眼,意有所指道:“那人白衣胜雪,轻功高绝,一看便是那个地方的人。”
碎月谷!
在场众人皆是江湖人,自然明白他的意思。酒馆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没人敢再多言——碎月谷的威名,足以让任何人心生忌惮。
“你怎么确定是碎月谷的人?”姜河洲忍不住问道,指尖在桌下悄然握紧。
老者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瞳孔中竟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道:“小兄弟见过碎月谷的人?”
“只是听过传闻。”姜河洲面上不动声色,“据说那里的人从不涉足江湖纷争。”
“从不涉足?”老者嗤笑一声,声音苍老却极具穿透力,“那是因为寻常纷争入不了他们的眼。可今年,正好是碎月谷主十年一度的出关之日。”
这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湖面,瞬间打破了酒馆的沉寂。邻桌的汉子们都停了筷子,竖着耳朵凝神倾听,没人敢轻易插话。
姜河洲打破沉默:“碎月谷主出关,为何要去洛溪门?”
“这便是我要讲的关键。”老者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据我所知,碎月谷主上山时是孤身一人,下山时,身边却多了个伴。”
“是谁?”众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正是溪柳真人。”老者一字一顿道,“有人亲眼看见,他与碎月谷主一同下了山。”
“那洛溪门里被埋葬的掌门是谁?”
老者突然拍了拍桌子,酒壶里的酒晃出几滴,落在油腻的桌面上晕开浅痕。他眯着眼道:“那具被埋进土里的,不过是个穿了掌门道袍的傀儡罢了。”
酒馆里一片哗然!
姜河洲心中巨震——师父是他亲手埋葬的,怎么可能是傀儡?师父还留下了亲笔书信,那字迹绝不可能作假,竹云也亲眼目睹了师父的死,这一切怎么可能是假的?
“傀儡?”离得最近的汉子重重放下酒碗,“老头你唬谁呢?洛溪门上下几百口都死了,难道都是傀儡不成?”
“死人是真的。”老者捻起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咯嘣咬碎,“但掌门的尸身是假的。溪柳真人的‘万象千幻’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万象千幻?”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接话道,“就是那个能复刻他人身法与容貌的绝世武功?”
“既然如此,溪柳掌门为何要让别人代死?为何不顾整个门派的性命独自逃走?”有人颤声问道,语气中满是不解与失望。
“这我就不知道了。”老者摊了摊手,“我老头子又不是无所不知的明光楼主,哪儿知道那么多秘辛。”
一时间,酒馆里再次炸开了锅,众人议论纷纷,各种猜测层出不穷。姜河洲坐在窗边,听着周围的嘈杂声,脑子一片混乱。他不敢再多问,生怕言多必失,引来怀疑。
匆匆吃完面,姜河洲便带着竹云找了家客栈留宿。一方面是两人确实需要休息,另一方面,他也想静下心来,梳理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
夜色渐深,竹云早已沉沉睡去,连日的奔波让这个少年疲惫不堪。姜河洲坐在窗前,月光如水般倾泻而入,清冷的光辉洒在他身上,让他愈发清醒。
老者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师父是他亲手埋葬的,绝不可能有假。可老者言之凿凿,又不由得他不生疑。难道真的有什么隐情?如今唯一的办法,便是回去再检查一遍师父的遗体。
就在他思绪翻腾之际,一道身影突然从月光中掠过,身法轻盈,所用的竟是洛溪门的独门轻功!
姜河洲心头一震——洛溪门还有人活着?
他来不及多想,悄无声息地起身,紧随那道身影追了出去。
夜色清冷,月光如霜。前面的人影在街巷中疾驰,姜河洲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不敢靠得太近,生怕打草惊蛇。
出了望江城后,那道身影突然停了下来。姜河洲也随即止步,隐匿在一棵老槐树后。
“洲儿,出来吧,师父知道你在后面。”
熟悉的声音传来,姜河洲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是师父的声音!
他再也按捺不住,身形一动,从树后走了出来。眼前的人缓缓转过身,那张脸,赫然是他日思夜想的溪柳真人!
“师父……你还活着?”姜河洲鼻子一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连日来的委屈、恐惧与悲愤,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溪柳真人快步走上前,伸手将他扶起,语气温柔:“洲儿,别哭了,快起来。这些天,你受苦了。”
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与记忆中的师父别无二致。姜河洲仿佛在无边深渊中看到了一束光,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师父,你既然活着,为何不直接去客栈找我和阿竹?”
“客栈人多眼杂,不安全。”溪柳真人叹了口气,“为师本是下山云游,没想到回来时,宗门已然覆灭。我一路追查,才在这里见到了你。”
姜河洲点点头,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他望着师父熟悉的面容,只觉得无比安心。
“洲儿,”溪柳真人突然开口,目光紧紧锁住他,“师父给你的那半块月牙玉牌,你还随身带着吗?”
姜河洲心中一动,瞬间想起了师父遗物中的那半块月牙玉牌。他下意识地摸向怀中:“带着呢。”
“给我。”溪柳真人伸出手,眼神中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人无法拒绝。
姜河洲正要将玉牌取出,一阵清冷淡然的笛声突然从夜空中传来。笛声悠扬,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周围的气温骤然下降,月光仿佛都变成了银白色,笼罩着这片天地。
那笛声让人心头发寒,却又能让人瞬间清醒。姜河洲眼神一凛,心中的迷醉瞬间消散,瞳孔骤然收缩。
听到笛声,溪柳真人的神色突然变得烦躁起来。他伸出双手,竟像是要去抢夺玉牌,可他的动作却慢得出奇,如同刚学走路的孩童,笨拙而僵硬。
姜河洲没有受到影响,他猛地从怀中拔出那支银簪,毫不犹豫地按动机括。
“咻——”
一道猩红血雾喷涌而出,瞬间将溪柳真人包裹其中,让他动弹不得。
笛声戛然而止,周围的银白色渐渐褪去,恢复了原本的清冷夜色。
月光下,只剩下姜河洲与被血雾困住的“溪柳真人”,两人目光相对——一个满是惊恐,一个充满复杂。
“维故曲?!”“溪柳真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比起那困住他的血雾,他似乎更惧怕刚才那首曲子。
“审他。”一道幽幽的声音从暗处传来,清晰地落入姜河洲耳中。
是流昀!
姜河洲心中一震,对着被血雾包裹的人道:“你是谁?为何要冒充我师父?”
那人被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也不敢抬头。
“回答他。”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是!公子息怒!”那人颤抖着回道,“小的是画皮鬼张千,不知公子在此,多有冒犯!”
“画皮鬼张千?”姜河洲喃喃道。
他曾听闻,江湖中有一奇人,名为画皮阎罗张千,精通易容之术,能模仿千人千面,更练就了一手移魂之功,可操控他人心神,防不胜防,是江湖中人人闻之色变的狠角色。
如此人物,面对流昀,竟自称“小的”,可见其恐惧之深。
“你为何要冒充我师父?”姜河洲再次问道,语气冰冷。
“小的是被崔府君胁迫的!”张千哭喊道,“此事真的与小的无关啊!”
突然,一阵清风拂过,张千惨叫一声,一条手臂应声而断,鲜血喷涌而出,与血雾交织在一起,散发出刺鼻的腥臭。
可他却不敢动弹分毫,甚至不敢发出过多的呻吟,眼中满是极致的惊恐,仿佛面临的是世间最可怕的存在。
“还不说实话?”那道幽幽的声音再次传来,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下次断的,便是你的头。”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张千的身下早已被鲜血染红,他再也承受不住,哭喊着道,“我说!我说!求公子饶命!”
一道指风划过,他断臂处的流血瞬间止住。
张千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道出了真相:
半月前,崔府君找到他,说得到消息,碧泉山庄的至宝半月弯就在洛溪门,邀他一同前往盗宝。两人都忌惮溪柳真人和流昀的武功,不敢明抢,便打算暗中行事。
五日前的夜里,两人易容潜入洛溪门,在掌门住所外潜伏。可没过多久,便看到一群身着阴差服饰的人闯入,领头者手中竟持有玄冥令。他们以为是流昀发现了他们的图谋,派阴差来拿人,吓得连夜逃走。
抵达望江城后,崔府君并不死心,又过了几日,便打算回去打探情况。没想到回到洛溪门后,看到的竟是满门被灭的惨状。结合之前的玄冥令,两人误以为是流昀也想要半月弯,才灭了洛溪门。
正当他们以为一无所获时,恰好遇到了姜河洲。崔府君见有机可乘,便率先出手,没想到却被姜河洲手中的血雨簪困住,最终丢了性命。
当时张千已易容成洛溪门弟子的模样,躺在尸体堆中,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知道,崔府君的死,不仅是因为血雨簪的威力,更因为这簪子是流昀的随身之物——持有此簪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他一直潜伏在暗处,看着姜河洲从师父遗体旁取走了半月弯玉牌,却始终不敢动手,生怕招惹上流昀。
直到抵达望江城,他跟踪姜河洲多日,见并无异常,便心生一计:先易容成酒馆老者,编造溪柳真人复活的谎言,扰乱姜河洲的心神;再易容成溪柳真人的模样,将他引出客栈,伺机抢夺玉牌。他本以为计划天衣无缝,却没料到流昀竟一直暗中跟着姜河洲。
张千说完,已是气若游丝,瘫倒在地。
姜河洲正怔忡间,头顶突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他抬头望去,一道白衣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那人手持一支翠绿如玉的长笛,腰间系着一抹红绦,脸上戴着一副威严的银色面具,宛如酆都大帝,让人不敢直视。
“小洲儿?傻了?”
熟悉的称呼传来,姜河洲心中一震——眼前之人,竟是流昀!
流昀摘下面具,露出那张清冷绝俗的面容。他随手一挥,困住张千的血雾便瞬间消散。
“这次先饶你一命。”流昀转头看向张千,冷声道,“张嘴。”
张千不敢违抗,连忙张开嘴。一粒黑色药丸飞入他口中,他瞬间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多谢公子赐药!”
流昀一把搂住姜河洲的肩膀,笑道:“处理完了,走。”
“去哪儿?”姜河洲还有些懵。
“回客栈。”流昀的语气柔和了许多,“我知道你有一肚子话要问,回去慢慢说。”
“那他呢?”姜河洲回头看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张千。
“带他走。”流昀冷声道。
黑暗中突然涌出一群身着黑衣、戴着鬼面的人,架起张千,转瞬间便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走了,跟了你这么久,我都饿了。”流昀拉起姜河洲的手,身形一闪,两人便一同消失在茫茫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