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总带着沁骨的凉,月光却破例淌着几分温软。
望江城的长街空无一人,两道身影并肩而行。流昀一身白衣胜雪,宽袍大袖随夜风翻飞,白色发带轻扬,苍白的面庞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愁绪,宛如谪仙临凡;姜河洲身着褐色粗衫,窄袖紧束,利落干练,走在他身侧,目光不觉间便被那抹白影牵住,渐渐失了神。
“发什么呆?”流昀侧头看他,声音清冽如泉。
姜河洲回过神,指尖下意识攥了攥腰间的浣沙剑:“你怎么会在这里?”
“就只问这个?”流昀笑了笑,眼底的愁绪淡了几分,“我饿了,有吃的么?”
“这三更半夜的,哪儿来的热食?”姜河洲嗔了一句,却还是道,“我包袱里有几块芝麻饼,不嫌弃的话,我去拿给你。”
“有啥吃啥,不挑。”
姜河洲心中微讶。他本以为,身为碧泉教教主的流昀,必然锦衣玉食,没想到竟如此不拘小节。
两人快步回到客栈,竹云仍在床上熟睡,呼吸均匀。流昀左手轻挥,一道无形劲力飞出,精准点在竹云眉心。
“你干什么?”姜河洲正翻找包袱的手猛地一顿,声音带着惊惶。竹云是他在这世上仅存的亲人,他再也承受不起任何失去了。
“没什么,让小朋友睡得沉些,省得被吵醒。”流昀语气平淡,眼底却掠过一丝凝重。
姜河洲心中了然——有些话,确实不能让第三人听见。
他拿出一块干硬的芝麻饼,掰成小块放进瓷盘,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桌上。他本以为流昀至多浅尝辄止,没想到流昀拿起一块饼,坦然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竟无半分不满。
“你心里,是不是有很多话要问?”流昀端起水杯,轻轻呷了一口,打破了沉默。
“嗯。”姜河洲应声,抬眼看向流昀,眼中满是困惑与探寻。
“好,那我便一一告诉你。”流昀说着,突然抬手一挥,手中的碧落笛如一道白光,直向床上的竹云射去!
“住手!”姜河洲猝不及防,失声惊呼。他想阻拦,可速度远不及流昀,只能眼睁睁看着笛身逼近竹云的眉间。
就在这时,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床上的竹云突然猛地翻身,双手一扬,无数细如牛毛的铁针带着破空之声,向流昀激射而来!
姜河洲惊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这突如其来的反转,让他完全反应不过来。
流昀却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一般。他迅速后退半步,将姜河洲护在身后,同时反手一抓,姜河洲发间的血雨簪便已落在他手中。他指尖一动,机括触发,一团猩红血雾骤然喷出,与那些铁针撞个正着。
血雾与铁针仿佛天生相克,铁针落入血雾,竟被牢牢吸附,没有一根能挣脱束缚,尽数坠落在地。
竹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并未罢手。他双掌齐推,一股带着腥臭的掌风席卷而来,瞬间弥漫整个房间。
“有毒!”姜河洲心头一震。竹云何时学会了这般阴毒的武功?洛溪门根本没有带毒的功法!
流昀见姜河洲仍在愣神,知道他难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他抬手轻拍姜河洲的后背,一颗通体莹白的药丸已送入他口中,低声道:“含住,防毒物侵袭。”话音未落,他袍袖轻卷,内力运转间,将那股毒风尽数困住,不得外泄。
竹云见状,知道今日讨不到好,趁流昀困住毒风的间隙,翻身跃出窗外,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流昀并未追击,只是运转内力,将袖中的毒物凝聚成一颗白色药丸,收入怀中,同时收回血雨簪。血雾散尽时,地面上落满了黑色铁针,针尖乌黑发亮,显然涂满了剧毒。而那血雨簪此刻通体赤红,宛如被鲜血浸染,与姜河洲前几次使用时的清冷模样截然不同。
黄泉血雨,斩鬼弑神。这血雨簪本就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杀器,唯有历任碧泉教教主的独门内功,才能彻底激发它的杀伤力。
“没想到?”流昀弯腰拾起一根铁针,指尖捻动,语气带着几分复杂,“噬魂散,好狠的毒。”
姜河洲仍未缓过神,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那个一直依赖他、怯生生的小师弟,竟然藏着如此深沉的城府与阴毒的手段。
流昀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自己则坐在他对面,指尖轻抚碧落笛,一阵低沉悠扬的笛声缓缓传出。片刻后,大街上突然出现无数身着鬼差服饰的人影,抬着一口雪白的棺材,悄无声息地走到客栈楼下,稳稳停下。一个白衣少年闪身而入,单膝跪地,恭敬道:“公子召唤属下,有何吩咐?”
流昀并未回应,只是转头看向姜河洲,眼底带着一丝郑重:“走,我带你去解惑。”说罢,他抓住姜河洲的胳膊,轻轻一跃,两人便落在了那口雪白的棺材之上。“出发。”
那些鬼差仿佛得到了无声的指令,齐齐纵身跃起,施展轻功向前疾驰。他们的轻功皆属一流,奔行良久,速度丝毫不减。姜河洲心中暗惊,这般身手的江湖好手,竟甘心为流昀做轿夫,即便他是碧泉教教主,也足见其威望之高。
他低头看向身下的棺材,心中疑惑更甚——人怎会一直坐在棺材上?
答案很快揭晓。
流昀将手中的碧落笛插入棺材侧面一道细缝中的圆孔,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棺材竟从中间缓缓裂开,两侧的木板向旁伸展,如同活物一般自动组装。片刻后,一口棺材赫然变成了一顶精致的小轿,两人顺势滑了进去。
轿内瞬间变得异常安静,外面的风声、脚步声尽数被隔绝,仿佛一个独立的密室。
“好了,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你一定要记牢。”流昀的神色骤然变得严肃,褪去了往日的戏谑与慵懒。
姜河洲静静坐着,在流昀面前,他总能莫名感到安心,不由自主地变得乖巧。那份与生俱来的亲切感,让他愿意相信眼前这个人。
“该从哪儿说起呢?”流昀顿了顿,目光落在姜河洲手中的浣沙剑上,“便从这把剑说起吧。”
“你知道它的真正来历吗?”
姜河洲摇了摇头。他只知晓,浣沙是洛溪门的镇派之宝,与自己的惊春剑一长一短,一黄一青。浣沙剑身修长笔直,镀着一层淡淡的金光;惊春尺寸稍短,剑身泛着青幽光泽,两剑能相互感应,却不知其更深层的渊源。
流昀轻叹一声,缓缓开口,讲述了一段被时光掩埋的江湖秘闻:
“三十年前,江湖格局并非如今这般,五派联盟尚未崛起。那时武林中流传着四句顺口溜——‘碎月落星,青天断云,碧泉晚行,玄火焚霞’。这四句话,藏着当年天下最顶尖的四大高手。”
“碎月谷主不必多说,江湖中人闻其名便退避三舍。他有一门绝技唤作‘落星’,无人见过其真正的施展之法,只因见过的人,都已不在人世。”
“青云堂堂主手持无天刀,刚猛无匹,据说刀势所至,可劈开天上流云,故而得名‘断云子’。”
“碧泉山庄庄主宋晚行,有一门独门绝学‘霜语’,施展时,天边尽染橙黄,宛如晚霞,可惜……”流昀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最后便是玄火门掌门焚霞道长,他的‘暮霞功’威力无穷,傲视群雄。”
“除了神秘的碎月谷主,另外三位高手年少相识,互为知己,时常聚在一起饮酒论剑。一次相聚时,三人谈及天下奇兵,皆觉并无太过亮眼之物,便商议合力铸剑。他们借用玄火门珍藏的天外陨铁,耗时三年,铸成了‘凝沙’与‘断水’二剑——也就是你手中的浣沙,和你腰间的惊春。”
“两剑取阴阳相合之意,若能一同使用,可助人功力倍增。但有器无法终是缺憾,三人又趁热打铁,共创了一门内功心法,名为‘和光’。初创时,这心法并不算顶尖,只是三人随性而作。可后来,他们各自根据自身的阅历与武道见解,不断增删完善,竟让‘和光’心法拥有了超凡脱俗的威力。当浣沙、惊春双剑合璧,再辅以‘和光’心法,便能成就一门绝顶武功。”
“也正是这门武功,为后来的血案埋下了祸根。”
流昀的语气愈发沉重,眼底掠过一抹痛楚:“不知从何时起,江湖上突然流言四起,声称只要得到浣沙、惊春双剑,再习得‘和光’心法,便能迅速提升功力,实力可与碎月谷主比肩。”
“没有人能抵御称霸江湖的诱惑。十五年前那一夜,血光染红了碧泉山庄的每一寸土地。一伙不明身份的强人突袭山庄,屠戮满门。宋庄主离奇中毒,内力尽失,整个山庄毫无抵抗之力,最终被满门抄斩。”
听到这里,姜河洲猛地从怀中掏出师父留下的那封信,虽然早已看了无数遍,可此刻听到碧泉山庄的惨状,仍是忍不住再次细读,指尖微微颤抖。
流昀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那一夜,碧泉山庄如同遭了万鬼噬魂,全族覆灭,唯有两人活了下来——一个是你,另一个,便是我。”
“宋庄主察觉到危机,提前将你藏在了山庄的密室之中。那密室极为隐秘,只有他最亲近的人知晓。而我当时恰好在青云堂做客,才侥幸躲过一劫。”
姜河洲突然打断他:“那我为何对过往毫无记忆?”
“我也不知。”流昀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怅然,“我在青云堂得知碧泉山庄出事的消息后,立刻与断云子叔叔一同赶回,可还是晚了。我们在山庄中四处寻找你的踪迹,却一无所获。正当我们悲痛欲绝时,青云堂传来急报,我们才惊觉,这是一场调虎离山之计。”
流昀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等我们赶回青云堂,那里早已是一片火海,满门被灭。我们来不及安葬亲友,便想到玄火门或许也会遭难,于是快马疾驰三日,赶到玄火门时,只见烟霞漫天,火势滔天,玄火门也已覆灭。”
“暮霞叔他……”流昀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碧落笛,语气中的寒意几乎要将轿内冻结,“暮霞叔不知所踪,我们搜遍了整个火场,都没有找到他的踪迹。直至今日,生死未卜。能在一夜之间覆灭三大宗门的人,江湖上屈指可数,我至今仍未查清幕后真凶是谁。”
“后来呢?”姜河洲攥紧手中的信纸,纸张边缘硌得指节发白,心中的悲愤与疑惑交织在一起。
“后来,我与断云子叔叔远赴塞外,隐姓埋名。只有活下来,才能报仇雪恨。”流昀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再后来,五派联盟崛起,那些当年的微末小派,竟成了如今声势浩大的武林霸主,真是可笑。”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姜河洲:“师父待我如亲子,我们从小一同长大。他的仇,碧泉山庄的仇,我必然会报。”
姜河洲将信纸攥得更紧,问道:“那你是如何找到我的?我听竹云说,曾有人夜访洛溪门,找过师父,是你吗?”
“是我。”流昀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柔和了几分,“我与断云子叔叔在塞外蛰伏了三年,待中原风声渐息,才悄悄返回。”
“三年时间,足以让江湖改头换面。我们在塞外并非一无所获,一边打探你的消息,一边联络三家的旧部。当这些人汇聚起来,我们便沿用了碧泉山庄的名号,成立了碧泉阁。只因我们皆是罪臣之后,不便以真面目示人,只能戴上面具行事。久而久之,江湖人便称我们为‘鬼门魔教’,却不知‘碧泉’二字,取自‘碧落黄泉’,是历任庄主对剑道上下求索的初心。”
“我们本已对找到你不抱希望,直到多年后,我才从明光楼那里得知你尚在人世,被溪柳真人收为弟子,隐居在洛溪门。”
“我立刻赶往洛溪门,见到了溪柳真人,才知晓洛溪门的镇派之宝,竟是当年失踪的凝沙与断水双剑。我本想直接带你走,可溪柳真人担心太过突兀,会引来杀身之祸,便与我商议了一个计策——由我假意盗走浣沙剑,让你以寻剑为名下山,这样既能名正言顺地脱离洛溪门,也能避开暗中的眼线。可谁曾想……”
流昀的话未说完,却已无需多言。谁也没想到,他们的计划尚未完成,洛溪门便遭了灭门之灾。
姜河洲只觉得心头一紧,手中的惊春剑与腰间的浣沙剑仿佛感应到他的情绪,隐隐发出嗡鸣之声。
就在这时,流昀突然神色一凛,猛地抬手,双掌轻拍轿壁。
“唰”的一声,轿门瞬间打开。流昀的脸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副银白色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冰冷锐利的眼眸。他身形如鬼魅般闪身而出,厉声喝道:“你们还敢来?”
轿外,一道苍老的声音缓缓传来,带着几分阴恻恻的笑意:“阁主不死,万鬼如何走出幽泉?”
随着声音出现的,是一个身着阎罗服饰、手持断生笔的老者,身旁站着的,竟是本该死去的崔府君!
崔府君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宛如真正的鬼魅。
“秦广王……”流昀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杀意,“原来是你。”
“不错,正是老朽。”老者抚着胡须,眼中闪烁着阴鸷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