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的咖啡馆里,留声机正放着慵懒的爵士乐,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斑。秦病鹤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那件月白色长袍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口袖边滚着细细的银线,衬得他肤色愈发清润。他刚过三十,眉眼间带着商人的练达,却又藏着几分读书人的疏朗——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枚玉扳指,摩挲茶盏时,指节透着玉石般的温润。早年在东京学法律的经历,让他说话总带着点慢条斯理的笃定,此刻正用骨瓷茶壶给对面的人续水,动作优雅得像在摆弄一件艺术品。
对面坐着的吴小寒,穿件黑色中山装,衣料挺括,袖口系得一丝不苟,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他刚过二十五,没戴眼镜,眉眼干净得像幅水墨画,只是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作为吴家独子,他留洋归来后并未接手家族生意,反而跟着秦病鹤打理些商事法律的事务,身上既有新式学子的利落,又带着点旧式世家子弟的矜贵。
“听说令尊刚为你定下婚事?”秦病鹤把茶杯推到吴小寒面前,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刚从英国回来就办喜事,倒是急。”
吴小寒端起茶杯,指尖碰了碰温热的杯壁,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像想起了什么温暖的事。“家里安排的,曹伯父家的女儿,叫大满。”
“曹家?”秦病鹤挑了挑眉,放下茶壶,指尖在膝头轻轻点着,“倒是门当户对。只是你这留洋回来的新派人物,肯娶个旧式人家的小姐?”
吴小寒的目光落在窗外,阳光穿过梧桐叶,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他想起小时候的事,眼神软了下来,连带着声音都轻了些:“我们从小就认识。”
他顿了顿,像是被记忆牵住了思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那时候她总爱往我家跑,穿件粉色的小袄,梳着两个羊角辫,眉间那颗红痣像胭脂点的。有次在后院看到我家那匹白马,非要骑,哭闹着不肯走。”
秦病鹤轻笑出声:“你便依了她?”
“哪里是依,”吴小寒的笑意深了些,眼里漾着少年人的促狭,“她拽着我的袖子,非要我蹲下给她当马骑,说骑够了‘竹马’,才肯去骑马。我被她闹得没法,只好蹲在地上,让她揪着我的头发,在院子里爬了三圈。”
说到这儿,他自己先笑了,肩膀微微颤动,方才的疏离散去不少,露出点少年气的憨态。“她那时胖嘟嘟的,坐在我背上,硌得我腰疼,却还得意地喊‘驾驾’,像个小霸王。”
秦病鹤看着他眼里的光,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气混着咖啡香漫上来:“这么说,是入了你的眼了?”
吴小寒没直接回答,只是望着窗外,阳光落在他黑色的中山装上,勾勒出挺拔的肩线。他想起上个月在书坊偶遇的场景,她站在书架前,穿着月白色短衫,豆绿色的裙子,眉间的红痣在光下亮得像颗朱砂,看到他时,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像只受惊的小鹿。
“是个好姑娘。”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点笃定,像是对秦病鹤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留声机里的曲子换了首轻快的,茶烟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模糊了窗外的车水马龙。秦病鹤看着吴小寒嘴角未散的笑意,知道这个留洋归来的少爷,心里早已住进了那个当年骑着他当马的小霸王,而这场被家族安排的婚事,原来藏着这样一段旧时光里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