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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1-03 18:20:23

曹家寨的日头刚爬过树梢,就被满街的红绸染成了暖色。曹家大院里,红灯笼从门楼一直挂到正厅,红绸子缠满了廊柱,风一吹,像翻涌的红浪。下人们穿梭忙碌,脸上都堆着笑,空气里飘着蒸饽饽的甜香和炮仗的硝烟味,处处都是喜洋洋的。

阿满坐在梳妆台前,头上戴着凤冠,九只金凤凰的尾羽垂着珍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映得镜子里的脸愈发白皙。她穿着那件晒过秋阳的凤冠霞帔,大红的缎面上,金线绣的凤凰栩栩如生,尾羽拖曳到裙摆,走一步,就像有凤凰在身后展翅。眉间的红痣被胭脂点得更艳,像朵含苞的花,只是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藏着点羞怯,也藏着点对未来的憧憬。

迎亲的队伍在院外吹吹打打,吴小寒骑在匹白马上,身上那件黑色中山装外头,套了件红色的马褂,领口系着红绸结,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他没戴帽,头发梳得整齐,眉眼干净,望着曹家大门的方向,嘴角噙着点浅淡的笑意,不像新郎,倒像个赴约的读书人,带着点温文尔雅的期待。

花轿摇摇晃晃地往吴家去,阿满坐在轿里,指尖绞着红盖头的流苏。轿帘的缝隙里透进点光,她忍不住悄悄掀起盖头一角——白马上的吴小寒正回头望,阳光落在他侧脸,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像小时候记忆里那个替她挡竹凳的少年。心“咚”地跳了一下,她慌忙放下盖头,脸颊烫得像火烧,连盖头都染上了点热意。

谁也没留意,离迎亲队伍不远的土坡后,王三正站在那里,一身笔挺的军官制服,袖口却沾着点灰,眼里闪着阴鸷的光。他身边的几个手下都揣着枪,手指扣在扳机上,只等他一声令下。“曹、吴两家联姻,想压我一头?”王三冷笑一声,往地上啐了口,“今天就让他们喜事变丧事!”

而此刻,刚离开曹家寨的乔上飞正骑马往关外走,路过土坡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抹刺眼的军官制服,还有王三那张扭曲的脸。他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勒住马——那伙人不对劲!他调转马头就往回赶,马靴狠狠踹在马腹上,马蹄扬起阵阵尘土。

吴家的喜堂早已布置妥当,红“囍”字贴满了门窗,香案上摆着龙凤烛,火苗跳跃着,映得满室通红。阿满被搀扶着,与吴小寒并肩站在香案前,红盖头下的眼睛,偷偷望着身边的人,心跳得像擂鼓。

“一拜天地——”

司仪的声音刚落,院外突然传来“砰砰”几声枪响,像炸雷般劈碎了喜庆的氛围。

“有埋伏!”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喜堂里瞬间乱作一团,宾客们尖叫着四散奔逃,桌椅翻倒,杯盘碎裂的声音混着枪声,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吴小寒反应极快,一把扯掉身上的红马褂,露出里面的黑色中山装,顺势从香案下摸出一把手枪——那是他以防万一准备的。他把阿满往身后一护,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对着冲进来穿着灰色军装的士兵扣动扳机:“阿满,躲好!”

可对方人多势众,子弹像雨点般射来,宾客们倒了一片,鲜血溅在红绸上,红得发黑,像开了一地妖异的花。

曹团座不知何时冲了进来,他手里也握着枪,一边射击一边拽住阿满:“走!跟我走!”他的制服已被鲜血染红,眉骨上的疤痕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狰狞,“快!从后门走!”

阿满被拽着往前跑,凤冠的流苏打得她脸颊生疼,霞帔的裙摆被什么东西勾住,撕裂开一道口子。她回头望,看见吴小寒被几个黑衣人围在中间,枪法虽准,却渐渐不支,黑色的中山装肩头渗出血迹,像开了朵红玫瑰。

“爹!吴少爷他……”

“别管了!先保命!”曹团座拽着她拐进一条窄巷,巷子里堆满了杂物,散发着霉味。刚跑到拐角,一声枪响,曹团座猛地顿住,身子晃了晃,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血洞,眼里闪过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转向阿满,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是……是乔上飞……他出卖了我们……”

说完,他重重地倒在地上,眼睛还圆睁着,望着天空的方向。

“爹——!”阿满的哭声卡在喉咙里,眼泪汹涌而出,却不敢放声。她看着父亲渐渐冰冷的脸,又想起乔大哥临走时通红的眼睛,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快要窒息。

巷口传来脚步声,王三的声音带着狞笑:“跑啊!我看你们往哪跑!”

阿满猛地回过神,转身钻进旁边一间破旧的柴房,反手关上吱呀作响的木门,蜷缩在柴草堆里,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凤冠上的珍珠还在晃,映着她满是泪痕的脸,眉间的红痣,此刻像滴凝固的血。

外面的枪声渐渐停了。她听见王三说:“把那个姓吴的带走,活的!曹老头死了,曹家就算完了!”

然后是拖拽的声音,渐行渐远。

柴房里只剩下阿满的呜咽,压抑得像小猫的哭泣。她抱着膝盖,蜷缩在黑暗里,大红的霞帔沾满了灰尘和草屑,曾经象征喜庆的红,此刻却像浸透了鲜血,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喜堂的红,父亲的血,吴少爷的伤,还有那句“乔上飞出卖了我们”,在她脑海里翻涌,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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