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的画面在轻微地晃动,带着一种规律的起伏感。
很快,就有眼尖的网友发现了不对劲。
这个视角……也太低了。
低到仿佛是把摄像机绑在了一条大型犬的背上,或者……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幼儿的高度。
镜头缓缓下移,扫过地面。
那是一片被炮火反复蹂躏过的焦土,黑色的泥浆混合着雨水,变成了能吞噬一切的沼泽。
泥浆里,随处可见破碎的砖石、扭曲的钢筋,还有一些被烧得焦黑、已经看不出原型的物体。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毫无征兆地在所有人的耳边炸开。
无数戴着耳机的观众,感觉自己的耳膜像是被攻城锤狠狠地撞了一下,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画面剧烈地天旋地转,泥土和碎石四处飞溅,甚至有几块黑色的烂泥“啪”地一下糊在了镜头上,然后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感缓缓滑落。
这种前所未有的极致视听冲击,让全世界处于懵逼状态的网民瞬间炸开了锅。
弹幕系统似乎也随之启动,密密麻麻的白色、黑色、各种语言的字体如潮水般涌现,瞬间覆盖了整个屏幕。
“FUCK! What is this?! My phone is hacked?!”
“卧槽!吓得我当场就把手机扔出去了!这爆炸声也太真了吧!”
“这是哪个游戏公司的宣传片?《战地2026》?这也太舍得下本钱了吧?全球强制弹窗?”
“有一说一,这画质和物理引擎,简直碾压了好莱坞所有大片!这泥点子糊脸的感觉,我给满分!”
“这视角怎么回事?扮演的是霍比特人上战场吗?”
绝大多数人,第一反应都认为这是一场规模空前的商业营销。
毕竟在2026年,CG技术已经足以以假乱真。这种强制弹窗的流氓行为,虽然人神共愤,但也确实只有那些富可敌国的科技巨头才玩得起。
大家一边在心里痛骂着幕后黑手,一边又情不自禁地被这堪称变态般逼真的画面所吸引。
直播画面中。
视角的主人,似乎被刚才那场剧烈的爆炸吓傻了,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镜头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下一秒,屏幕前的喧嚣和讨论戛然而止。
出现在屏幕正中央的,是一件黑白相间的、圆滚滚的熊猫雨衣。
雨衣的袖口,露出了一只白嫩嫩、胖乎乎的小手。那只小手正死死地攥着衣角,因为紧张,手背上显出几个可爱的小肉窝。
雨衣的胸口,还印着一个憨态可掬的卡通熊猫头像,正咧着嘴傻乎乎地笑着。
在这片被死亡和绝望笼罩的灰暗焦土上。
这一抹代表着纯真与可爱的黑白色,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触目惊心。
弹幕在凝滞了一秒钟后,以比刚才更加疯狂的速度爆发了。
“??????”
“熊猫雨衣?我眼花了?这是在打仗吧?”
“这什么神经病设定?主角是个穿熊猫套装的四岁小孩?”
“我懂了,这是行为艺术!绝对是反战题材的电影!用最纯真的视角来反衬战争的残酷,这个导演有点想法!”
“这雨衣我儿子有同款!儿童节刚买的!”
“别的不说,这小手手也太萌了,肉嘟嘟的,好想捏一下……”
画面中,团团终于从巨大的轰鸣声中缓过神来。
她迷茫地转动着小脑袋,环顾四周。熟悉的烈士陵园不见了,慈祥的看门爷爷不见了,最重要的是,她的爸爸不见了。
周围全是轰隆隆的怪兽吼叫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非常难闻的味道。有点像爸爸偷偷抽烟的味道,又有点像过年时放完鞭炮的味道,还夹杂着一股让她想吐的铁锈味。
那是鲜血与硝烟混合的味道。
“爸爸?”
一声稚嫩、带着明显颤音的童声,通过直播设备,清晰地传遍了全世界每一个角落。
声音软软糯糯,却裹挟着无尽的惊慌与茫然。
这声音太真实了。
没有任何后期配音的痕迹,那种喉咙里带着哭腔的哽咽,那种在陌生环境中寻找唯一依靠的恐惧,直接穿透了冰冷的屏幕,精准地扎进了无数人的心窝里。
一些原本还在嬉皮笑脸敲着键盘发弹幕的网友,手指猛地顿住了。
这……真的是在演戏吗?
能找到这么小的孩子来演戏?还能演得……这么真实?
就在这时。
“咻——”
一道尖锐到极致的破空声陡然响起。
那是子弹撕裂空气时发出的致命呼啸。
紧接着,一串密集的子弹“噗噗噗”地打在了团团脚边的泥地里,激起一连串的泥浆,溅了她一身。
甚至有一颗该死的流弹,在击中一块石头后发生反弹,改变了轨迹,带着死亡的旋转,直直地朝着团团的脸颊飞来!
透过那超高清的镜头,全球数十亿观众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颗已经变形的弹头在空中翻滚的轨迹,以及它身后拖出的淡淡气浪。
“啊!小心!”
“NOOOO!”
无数坐在屏幕前的人,不论男女老少,不论国籍肤色,都在这一刻下意识地惊呼出声。有的人甚至本能地闭上了眼睛,不忍心去看下一秒那注定血肉模糊的画面。
然而。
预想中的惨叫和血光并没有出现。
就在那颗弹头距离团团娇嫩的脸蛋只有不到五厘米的时候。
一道极淡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效的金色光晕,骤然在团团周身亮起。那光晕薄如蝉翼,仿佛一层透明的水膜,将她小小的身体完全包裹。
叮!
一声清脆得如同风铃般的撞击声响起。
那颗足以轻易射穿成年人头骨的弹头,就像撞上了一块看不见的超合金钢板,瞬间被弹飞了出去,无力地掉落在一旁的泥水里,冒出一缕微弱的青烟。
团团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在鬼门关前跳了个来回。
她只是被眼前突然爆出的一点火星吓了一跳,本能地抬起胖乎乎的小手挡住了脸。
“呜呜……爸爸……团团怕……”
她终于撑不住了,一屁股跌坐在冰冷泥泞的地上,“哇”地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委屈和恐惧。
她不明白为什么追一只漂亮的纸飞机,会来到这个到处都是怪声音和臭味道的可怕地方。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吓人的火花。
她只想回家,想吃爸爸口袋里的大白兔奶糖,想钻进爸爸那个虽然有点烟味但却无比温暖和安全的怀抱里。
这一幕,通过直播,原原本本地呈现在了亿万人的眼前。
弹幕的风向,开始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卧槽!刚才那是啥?金色传说?是护盾特效吗?”
“这绝对是科幻大片!实锤了!主角有超能力!”
“但是……但是这哭声听得我心都碎了,这孩子哭得也太惨了,完全不像演的啊。”
“楼上的别圣母心泛滥了,这肯定是AI合成的音效,现在技术多发达你不知道吗?Deepfake都能以假乱真了。”
“可是这场景也太真实了吧?你们看地上的那些弹坑,看远处的废墟细节,这建模精度,好莱坞得烧掉几个航母战斗群的预算吧?”
虽然大部分人还在围绕着特效和情节激烈讨论,但一种莫名的、令人心悸的不安感,已经开始在网络上悄然蔓延。
因为这个直播间,太诡异了。
关不掉,退不出,甚至连音量都无法调节。
而且,随着团团的哭声越来越大,镜头开始随着她的动作剧烈晃动。
她一边哭,一边用脏兮兮的小手撑着地,试图从泥坑里爬起来。
她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嘴里绝望地呼喊着:“爸爸……爸爸你在哪里呀……”
突然,镜头扫过了侧面的一处塌陷的战壕。
那里,半埋着一具尸体。
那绝不是电影里化好妆、身上洒满番茄酱的群演。
那是一具穿着破烂灰色军装的真实尸体,半个身子都被炸得血肉模糊,露出了森森的白骨和已经发黑的肌肉组织。更恐怖的是,尸体的脸上还凝固着死前极度惊恐和痛苦的表情,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镜头的方向,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什么。
这一次,镜头停留了足足两秒。
在堪比显微镜的高清画质下,观众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尸体伤口边缘处,正在蠕动着的白色蛆虫。
呕——
无数正在吃饭、喝水、吃零食的观众,在这一瞬间,直接吐了出来。
“这……这他妈也太重口了吧?!广电能让这玩意过审?!”
“报警!快报警啊!这绝对不是电影!没有哪个国家的电影敢这么拍!”
“这尸体……太真了……我发誓我看到了蛆在动……”
“这军装……怎么看着那么眼熟?好像……好像是抗战时期国军的军装?”
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互联网。
……
而在金陵市紫金山烈士陵园的监控室里。
陈钢正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双眼赤红地死死盯着面前的监控大屏。
就在几分钟前,他亲眼看着女儿团团跑进那片荒草地,然后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凭空消失在了监控画面里。
就在他发疯般地准备冲出去寻找时,整个监控室的屏幕突然全部黑屏,然后强制跳转到了这个诡异的直播间。
当那个熟悉的、圆滚滚的熊猫雨衣出现在屏幕上时。
陈钢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
那是他上周才给女儿新买的,袖口因为有点长,被他亲手缝进去了一小截,那个针脚他还记得!
“团团……”
陈钢的声音在剧烈颤抖,布满血丝的眼球仿佛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身为前“狼牙”特战队的王牌爆破手,他比世界上任何一个普通人都更清楚,什么是真正的战场。
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屏幕里那些爆炸掀起的泥浪,那些尸体腐烂的细节,那些飞溅的滚烫鲜血,绝对不是什么狗屁特效!
那是真的战场!
那是真的人间地狱!
他的女儿,他视若生命、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女儿,此刻正孤身一人,置身于那个能把钢铁都绞成碎末的修罗场里!
“啊啊啊啊!!!”
陈钢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蓄满全身力气的一拳,狠狠地砸在了坚硬的金属控制台上。
“轰”的一声闷响,厚实的钢板被他砸出了一个清晰的凹陷,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汩汩流下,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疼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干的?!!”
他抓起桌上的手机,用颤抖得几乎无法自控的手指,拨通了一个被他尘封了三年的号码。
那是他退役前,老部队最高指挥官的私人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陈钢几乎是用吼的:
“首长!是我,陈钢!那个直播!直播里的孩子是我女儿!告诉我她在哪儿?!马上告诉我她在哪里!!!”
电话那头,向来稳如泰山的老首长,此刻的声音也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焦急:
“陈钢,你先冷静点!国安和军情的人已经在全力追查了!但这事……这事邪门到家了!信号源根本无法追踪,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而且……”
老首长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在竭力压制着某种极度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根据军科院的初步分析,画面里的地形地貌、士兵的武器装备,还有刚才那具尸体的军服……那里……极有可能是1937年的淞沪战场!”
陈钢的瞳孔,在一瞬间猛地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
1937年?
淞沪会战?
那个吞噬了数十万条鲜活生命,被后世称为“血肉磨坊”的绞肉机?
他的女儿……回到了那个年代?
就在他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直播画面里,团团还在一边哭着,一边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而屏幕的右下角,一行血红色的冰冷小字,悄然浮现,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地刺入了所有人的心脏:
【当前坐标:1937年10月26日,上海,四行仓库外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