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狭小的洞穴里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着。
两人体型反差极大,一个高大魁梧,一个瘦小。
“你手上那个东西……是什么?”
煌的声音很低,十分沙哑。但每个字都让纪程心里一沉。
纪程的身体瞬间僵硬。他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里,已经充满了高度的警惕与贪婪。
他手上的藤蔓突然变得无比沉重。汗水从额角渗出,沿着脸颊滑落。
他该怎么回答?
说这是数学?是记录?煌听不懂。
在这个力量就是一切的世界里,这些概念毫无意义。
说错一个字,纪程毫不怀疑,眼前这个男人会立刻捏断自己的脖子。
只是为了消除那份源于未知的恐惧。纪程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必须给出一个煌能理解并接受的答案。
纪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慢慢抬头,迎向那双在火光中闪烁的眼睛。
“这个……”
纪程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清了清喉咙。
“……我叫它,记事绳。”他尽量用简单直白的词。“用来记住事情。”
煌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纪程,眼神里的压迫感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纪程知道,这样的解释不够。他必须展示出来。他举起手里的藤蔓,指向上面第一个结。
“这个结,代表石皮兽。”
然后,他又指向旁边一个简单的结。
“这个,代表一。合在一起,就是一头石皮兽。”
纪程顿了顿,观察着煌的表情。煌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纪程注意到,他的瞳孔轻微收缩了一下。
有戏。
纪程心里稍定,继续演示。他拿起一根新藤蔓,在上面快速打了两个简单的结。
“这是二。”
他把藤蔓递到煌的面前。
“今天,我们猎到了两头石皮兽。”
煌的目光落在那根藤蔓上。他没有接。他的视线,在那两个小小的绳结上停留了半分钟。
那两个结简单又丑陋。但它们代表的含义,却冲击着煌被肌肉和本能支配的认知。
记住。
不用脑子,不用在山壁上刻画模糊的印记。只需要打个结,就能记住有两头猎物。
这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全新力量。一种掌控过去的力量。
煌缓缓伸出手。那只手足以撕裂岩熊,上面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和伤疤。
此刻,这只手却带着和他本人不符的小心,从纪程手里接过了藤蔓。
他的手指很粗,和他的人一样充满力量。煌用他那足以捏碎骨头的手指,笨拙的去触碰那两个小小的绳结。
这个画面,既荒诞又震撼。
“三。”
煌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纪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立刻拿起藤蔓,在旁边又打了一个结。
“这是三。”
“十。”
煌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纪程深吸一口气。他在藤蔓上连续打了十个简单的结。
当第十个结完成,他把藤蔓再次递给煌。
煌接过去,手指一个一个的抚过那十个绳结。他的呼吸变得粗重。
十个战士。
十头猎物。
十天。
这些以往只能模糊记在心里、随时可能忘记的东西,现在被清楚的固定在了这根小小的藤蔓上。
可以看,可以摸。
不会消失。
不会模糊。
煌猛的抬起头,眼睛里燃烧着一种惊人的火焰,比他面对凶残猎物时还要炽热,那是一种对知识原始的渴求。
“你的脑子里……”
煌突然俯下身。
他高大的身躯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和汗水味,瞬间将纪程完全笼罩。
滚烫的呼吸喷在纪程脖子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煌那只粗糙的手捏住了纪程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他的脸离纪程不到一指的距离。纪程甚至能看清他漆黑瞳孔里,映出自己那张惨白的脸。
“……到底,有什么?”
煌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不是问句,而是一声充满了占有欲的低吼。
在这一刻,纪程清楚的认识到。
他引以为傲的现代智慧,在这个男人眼里,成为更奇特、更诱人的猎物。
煌想把它挖出来,剖开;然后,彻底占为己有。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纪程,他的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他怕自己下一秒就会被这个男人拆开脑袋。
“我……我不知道……”纪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只是……会想一些别人不会想的东西……”
煌捏着他下巴的手又紧了紧,那力道让纪程感觉骨头都快碎了。
“比如?”煌逼问道。
纪程大脑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让他想起了在山坡上的思考。
“比如……石皮兽的脚印隔多久会出现一次。”
“我可以用绳子记住上一次和这一次之间隔了几天。”
“这样……下次我们就能提前去等它。”
纪程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完了这几句话。
煌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松开了手。
纪程顿时全身脱力,瘫软的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气。
煌退后一步,重新坐回火堆旁。他死死盯着手里的记事绳。
洞穴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过了很久,久到纪程以为自己快要昏过去的时候。
煌终于再次开口,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沙哑,但里面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给我,也做一个。”
“是。”
纪程低着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煌的关系彻底改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庇护与被庇护,而是一种更复杂、更危险,也更牢固的关系。
第二天,当纪程拖着疲惫的身体和煌一起出现在那头巨大的石皮兽尸体旁时,整个部落都轰动了。
他们看到,部落的战神煌手持武器,像个护卫般守在纪程身后。
而那个废物纪程,则拿着煌给的黑曜石刀,开始有条不紊的分解那头巨大的猎物。
他的动作很生疏,但每一步都目的明确;他先是利落的割断四肢关节,然后剖开胸腹,取出完整的内脏。
这一切都在煌冰冷的注视下进行,任何敢靠近,想分一杯羹的族人,都会被煌那凶狠的眼神吓退。
部落里流言四起。
“你们看见没,煌跟疯了一样,一步都不离开那个废物。”
“我昨天晚上看到,煌进了那个废物的山洞,一晚上都没出来。”
“那个废物肯定是用什么邪术把煌给迷惑了。”
“我们的战神竟然被一个废物给骗了,这简直是部落的耻辱!”
这些窃窃私语,纪程听到了,但他不在乎。他现在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眼前这大堆兽肉上。
他花了一整天,才用那把锋利的黑曜石刀将整头石皮兽分解成大小合适的肉块。
接着,在煌的帮助下,这些肉块被分批运回了小山洞,山洞里已经堆不下了。大量鲜肉就这么堆在洞口,浓郁的血腥味引来了不少窥视的目光。
但只要煌那黑色的身影往洞口一站,所有目光就都会立刻消失。
夜幕降临,纪程和煌再次围坐在火堆旁。
纪程吃着烤肉,却眉头紧锁。他看着那一大堆鲜肉,一种新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用部落现有的原始晾晒方法,这么多肉在彻底风干前,至少会有一半因为腐烂而被浪费掉,尤其是在这样阴冷潮湿的天气里。
这不只是浪费,这是在浪费他的命。这些肉是他用命换来的,是他度过这个漫长冬天的唯一指望。
他绝不允许它们就这样白白烂掉,必须想个办法,一个更好、更高效的办法。
纪程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了火堆上。燃烧的木柴升腾起滚滚浓烟。
一个熟悉的词汇出现在他脑海里。
烟熏。
一个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他要做的不仅是保存自己的食物,更是要改变整个部落延续了不知多少年、落后低效的冬季储备方式。
他要用这个方法彻底巩固自己的地位。让自己变成一个对整个部落来说是不可替代价值的存在。
这将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下的一场大赌注。赌赢了,他将获得真正不依附于任何人的生存权。
赌输了……
他不敢想。
纪程抬起头,看向火堆对面那个沉默的男人。
煌正闭着眼睛,手里紧紧攥着记事绳,纪程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想实现自己的计划,需要一个人的支持。
一个强大到能压制住所有反对声音的人。纪程站起身,走到煌的面前。
他第一次主动走到了这个散发着恐怖气息的男人面前。
煌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冰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纪程没有退缩,他看着煌的眼睛,用一种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平静而坚定的声音,开口问道。
“你想不想……让整个部落的肉,都不再腐烂?足以度过整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