煌坐下了。
他往那块岩石上一坐,整个世界仿佛都瞬间安静了下来。
山坡上的人群像是被定住了,一动不敢动。他们看看还冒着热气的巨大石皮兽尸体,再看看站在尸体旁,瘦弱的纪程。
最后,他们的目光,落到远处那道黑色的身影上。恐惧,敬畏,还有一种完全搞不懂状况的茫然。
煌。
部落的战神,如同行走的凶兽。
那个从不多看任何人一眼,眼里只有猎物和敌人的男人。
今天,他不仅为一个没用的人出了头,甚至还亲自把巨大的猎物从坑里拖出来,扔到了那个废物的脚下。
然后,他就坐在那里。不走,也不说话。他在干什么?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最先打破这种死寂的,是首领。
他冷冽的眼睛深深看了一眼纪程,又看了一眼远处的煌,最后落在那头石皮兽身上。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把另一头拖上来。”
首领对着身边几个战士命令道。
“按照部落的规矩,凡有收获,都属于部落,按功劳分配。”
他的话让周围的族人骚动起来,眼里重新燃起了贪婪。但老首领的下一句话,又让这股火瞬间熄灭。
“但是,陷阱的制作者,纪程,有权分得一半。”
一半!
人群中发出低低的惊呼。部落里从没有过这样的分配方式!以往,就算是最好的战士,在一次狩猎中分到一条兽腿,都已经是极大的荣耀。现在,这个没用的人,竟然要分走一半!这简直疯了!
然而,没有人敢有意见。
因为首领在宣布这个决定的时候,他的目光是看着远处的煌的。而煌,没有任何表示。没有表示,就是默许。
几个战士手忙脚乱的用藤蔓套住坑里另一头石皮兽,合力往上拖。
石眼神怨毒的盯着纪程。那眼神仿佛在说,今天的屈辱,他一定会加倍还回来。
纪程没有理会他。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脚下这头巨大的猎物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充满了他的心头。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拥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猎物。一头完整的、四百斤重的石皮兽。这是食物,是热量,是他能活下去的本钱。
但很快,这份高兴就被一个更麻烦的现实问题取代了。
他该怎么处理它?
纪程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是伤,又累又饿,虚弱的连站着都费劲。他手里唯一的工具,就是一片锋利的石片。用这个东西,去分解一头皮糙肉厚的石皮兽?
别开玩笑了。也许等他把皮都划开,这头野兽的肉就已经彻底腐烂了。
周围的族人开始散去,他们跟在拖着另一头石皮兽的战士身后,准备去参与那场属于他们的瓜分。
没有人过来帮助纪程。他们只是在走远后,用一种混着嫉妒和幸灾乐祸的眼神,回头看他。他们都在等着看笑话。等着看这个“聪明”的废物,要怎么一个人处理这山一样的猎物。
纪程的眉头紧紧皱起。他试着去拖动那头石皮兽的一条腿。
纹丝不动。
这头猎物,对他而言,就像一座焊死在地上的肉山。
太阳开始西斜,晚风带来了山林里的寒意。再过不久,天就要黑了。
血腥味会引来野兽。到时候,别说肉,他自己都可能成为别人的晚餐。
必须把它弄回洞穴!
纪程咬着牙,尝试用他那片小小的石片,用力的切割石皮兽的后腿关节。石皮兽的皮太韧了。他用尽全身力气,也只能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远处,煌依然一动不动的看着。他没有帮忙的意思。他就像一个冷酷的看客,把食物扔下,然后观察着那头弱小的野兽,要如何才能吃到嘴里。
纪程喘着粗气,停了下来。他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飞快的转着。
分解,拖运,储存。
他需要工具,需要人手,需要一个安全的、能处理食物的地方。他一无所有。
不,他有。
纪程的目光,不由自主的飘向了远处那位靠山。
他,是自己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危险的靠山。
纪程做出了决定。他放弃了切割那坚韧的兽皮,转而用石片,在石皮兽柔软的腹部,划开了一道口子。
他忍着恶心,把手伸了进去,掏出了温热的内脏。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割下了一大块血淋淋的里脊肉。
这是石皮兽身上最嫩、最精华的部分。他拖着那块至少有二十斤重的肉,一步步,艰难的走回自己的洞穴。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目光,始终锁定在他的背上。
回到那个阴暗潮湿的洞穴,纪程几乎虚脱。他把肉放在石板上,然后摸索着,用部落里最原始的方式,钻木取火。
当第一缕火苗升起,照亮这方小小的空间时,纪程才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他找了一些枯枝,把那块里脊肉架在火上,简单的烤着。很快,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充满了整个洞穴。
纪程的肚子,不争气的叫了起来。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闻到过这样纯粹的,不带任何腐烂气味的肉香了。
他用石片切下一小块,顾不上烫,就塞进了嘴里。没有盐,没有香料,甚至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饿到极致,纪程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温暖的,充满能量的肉块滑入胃里,瞬间驱散了大部分的寒冷和饥饿。一股力量,从他的四肢百骸,慢慢的升腾起来。
活着。
他活下来了。
就在他准备吃第二块的时候。洞口的光亮,被一个巨大的阴影,完全吞没了。纪程的身体瞬间僵住,嘴里的肉,也忘了咀嚼。
是煌。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的站在了洞口。他比纪程想象的还要高大,那宽阔的肩膀,几乎堵住了整个洞口,投下的阴影,让小小的洞穴,变得非常压抑。
煌没有进来,他只是站在那里,那双在火光中明明灭灭的眼睛,静静的看着纪程,看着他手里的烤肉。
纪程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的狂跳。他想干什么?他也是来要肉的吗?纪程的脑子飞快的转着。
反抗?不可能。求饶?更不可能。他慢慢的,将手上那块烤得焦黄的肉,递了过去。
这是一个示好的姿态。也是一个试探。
煌没有接,他只是弯下腰,走进了这个对他来说,显得无比狭小的洞穴。
然后,在纪程紧张的注视下,煌从腰间解下一个东西,扔在了纪程的面前。
“铛”的一声,清脆而沉闷。
那是一把刀。通体漆黑,刀刃在火光下,闪烁着一种幽冷的、让人心悸的光泽。
它不是用骨头或者石头打磨的。它更像……某种天然形成的晶体。
黑曜石。纪程的脑海里,瞬间跳出了这个词。
这在石器时代,是比黄金还要珍贵的、制作顶级武器的材料!
煌扔下刀后,没有再看纪程。他自顾自的在火堆旁找了个地方坐下,那姿势,和他之前坐在山坡上的岩石上时,一模一样。
他靠着石壁,闭上了眼睛,仿佛只是换了个地方休息。但那股属于顶端强者的气场,却瞬间充满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纪程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煌不是来抢他的肉,难道煌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的能力,换来了我的庇护,以及一把能让你展现更多用处的工具。
这是一场无声的交易。
纪程捡起了那把黑曜石刀。刀柄入手冰冷,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润感,重量恰到好处。他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刀刃。一道细细的血痕,立刻出现在指尖。
好锋利。有了这把刀,分解那头石皮兽,将不再是问题。
纪程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煌。
工具,有了。
作为回报,他必须立刻展现出自己的价值。纪程不再犹豫,他拿起刀,重新走到火堆旁,开始专注的处理那块里脊肉。
锋利的黑曜石刀,切起肉来,非常轻松。他把肉切成大小均匀的薄片,用一根削尖的树枝串起来,放在火上炙烤。
他做的很认真,很专注。仿佛这不是在烤肉,而是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
他知道,煌虽然闭着眼睛,但一定在“看”着他。他必须让这位强者看到,自己的投资,是值得的。
肉片很快就烤好了,纪程把其中最好的一串,递到了煌的面前。
煌睁开了眼睛,他看了看那串烤得恰到好处的肉,又看了看纪程。然后,他接了过来。大口,吃掉。
没有赞美,没有评价。吃完,他就再次闭上了眼睛。
但纪程,却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后半夜,纪程不敢睡觉。他就坐在火堆旁,一边小口吃着烤肉,恢复体力,一边思考着接下来的计划。
那头石皮兽,必须尽快处理。
有了煌的庇护和这把刀,最大的两个问题都解决了。他计划把整头石皮兽分解,然后运回洞穴。但怎么储存,又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这么多的肉,如果不做处理,几天之内就会腐烂。部落里传统的做法,是把肉切成条,晾晒成肉干。但现在天气阴冷潮湿,根本不适合晾晒。必须有更好的方法。
盐渍?
这个世界,盐比命还珍贵,他根本不可能得到。
烟熏?
纪程的目光,落在了火堆升腾起的滚滚浓烟上。
这似乎是个可行的办法。
他一边思考,一边习惯性的从地上捡起一根藤蔓。这是他穿越过来后,养成的习惯。用结绳的方式,来记录和规划。
一头石皮兽,大约四百斤。去掉骨头和内脏,能得到三百斤左右的纯肉。他自己一天吃两斤左右,可以吃好长时间。足够他渡过一个漫长的冬天了。
他一边想,一边在藤蔓上随意的打着结。
一个复杂的结,代表“石皮兽”。
一个简单的结,代表“一”。
他的手指在火光下翻飞,像在快速的编织着什么。就在他打完最后一个结时。
一股冰冷的、带着强烈压迫感的视线,猛的钉在了他的手上。
纪程的动作,瞬间僵住。他缓缓抬起头。
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再次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看纪程。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死死的锁定在纪程手上那根,打满了古怪绳结的藤蔓上。
他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发现新奇猎物时的光芒。
那光芒,让纪程感到一阵从头到脚的寒意。然后,煌沙哑的,一个字一个字的,问出了他来到这个洞穴后的第一句话。
“你手上那个东西……”
“……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