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局。
许之离和曲离并排坐在冰冷的金属椅上,锦离则静立在许之离身侧,像一道没有温度的影子。
“这小世界还挺齐全,”许之离环顾四周,语气里带点荒诞的笑意,“连警察局都有模有样。”
隔壁的审讯室里,隐隐传来许娇娇带着哭腔的辩解,以及秦茶茶拔高的嗓音。
那一家三口,此刻正被分别请进不同的房间“说明情况”。
“话说回来,”许之离侧过脸,目光落在紧挨着自己的曲离身上,“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曲离身子一僵,随即像只心虚的猫,慢慢、慢慢地蹭过来,把脑袋靠在她肩上,眼神飘忽不定,声音软得能掐出水:
“宝宝~如果我说了……你可不可以不要生我气呀?”
许之离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曲离被她看得头皮发麻,指尖无意识地挠着她的手心,一下,又一下,像在写检讨。
“就、就是昨天嘛……我不是拉你庆祝重逢,喝多了嘛……”她越说声音越小,偷偷抬眼瞄许之离的表情,“中午醒过来的时候,脑子还是晕的,走路没看路……”
她咽了咽口水。
“一个没站稳……从二楼……滚,滚下去了。”
许之离的眉梢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然后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曲离语速加快,试图用活泼掩盖心虚,“再睁眼,就站在你家那个大花瓶后面了!手里还抓了把瓜子!”
她举起手,模仿当时嗑瓜子的动作,眼睛亮晶晶的,尾音不自觉地上扬:
“再然后,就听见那个什么娇在嗲里嗲气地告状!再再然后——我就看见你进来啦!”
她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在讲什么奇遇记。
许之离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身侧始终静默的锦离的小腿。
“你,”她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不打算解释一下?”
曲离吓得一哆嗦,抬眼望去,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好朋友脸上那点仅存的温度,已经彻底消失了。
她立刻闭紧嘴巴,把自己缩成一团,假装自己只是一盆安静的绿植。
警察局。
许之离和曲离并排坐在冰冷的金属椅上,锦离静立在她身侧,像一道没有温度的影子。
“我已经向主系统反馈了这个异常。”锦离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至于曲离小姐为何能跨越位面壁垒……请再给我一点时间解析。”
曲离偷偷拽了拽许之离的袖子,凑到她耳边,用气声激动地嘀咕:
“他声音也好好听!早知道昨天该多看两眼的,光线太暗了亏大了……”
“咚。”
一个清脆的脑瓜崩弹在她额头上。
“说了多少次戒酒,”许之离收回手,语气里是习以为常的无奈,“戒到哪个次元去了?”
曲离像只被逮住做坏事的鹌鹑,缩了缩脖子,却又忍不住小声辩解:“昨天那不是……为你庆祝嘛……”
“有没有受伤?”许之离别开视线,语气硬邦邦的,可话里的担心藏不住。
曲离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又凑过来:“对了离离,你爸不是早就——”她做了个“溜了”的手势,“这屋里那男的……谁啊?”
她说着,脚尖又悄悄往锦离那边挪了挪,眼看就要故技重施——
“解释。”
许之离没拦她,只是抬起眼,看向锦离。
锦离依言走过来,在曲离身旁的空位坐下。他坐姿端正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双手平放在膝上,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报告:
“许陌辉并非宿主许之离的生物学父亲。在该位面的基础设定中,他与宿主之间存在法律与社会关系层面的‘父女’关联,但无血缘纽带。此关系属于本世界情节逻辑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从数据角度而言,他是情节工具人,无需过度在意。”
曲离眨了眨眼,消化了两秒,然后“哦——”地拉长了音,整个人又没骨头似的靠回许之离肩上,语气忽然有点闷:
“离离,咱们‘双离’组合……该不会以后要变成‘三离’了吧?”
她说着,还偷偷瞥了锦离一眼。
“不会。”
许之离答得斩钉截铁,连眼皮都懒得抬。
“他不配进组合。”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淡淡补了一句:
“而且他不叫锦离。至于真名叫什么——”
她终于掀起眼皮,看向那个坐得笔直的男人:
“你问他。”
三个人就这样在警局里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多数时候是曲离在叽叽喳喳,许之离偶尔应两声,而锦离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像一台静默运行的数据记录仪。
直到许娇娇那间审讯室的门,忽然开了。
一位女警察推门走出,朝她们点了点头。
“许之离小姐,你们可以走了。至于里面那几位,”她朝审讯室方向偏了偏头,“还得再留一下午,配合调查。”
“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谢谢。”许之离礼貌地颔首,挽起曲离的胳膊,率先朝外走去。
锦离无声地跟在她们身后,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从出警到问话结束,不过十来分钟。天色还早,街道上人来人往。
“主要情节人物暂时失去行动自由,关键事件无法触发。”锦离的声音在身后平稳响起,像在陈述天气,“选项一:返回宿主居所,等待明日情节重启。选项二:留在此地,等待其释放。”
许之离脚步未停,只侧过脸,看向身旁的曲离。那目光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离离,你选。”
曲离撇了撇嘴,像只被戳破的气球,肩膀塌了下来。她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
“我走不了……得等到晚上八点才行。”
话音落下,两道目光齐齐盯在了锦离身上。
锦离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不太自在地松了松衬衫领口——一个极其人性化的小动作。
“我请你们吃饭。”他移开视线,声音依旧平稳,却隐约透出几分生硬的补救意味。
也许是多年并肩养成的默契,许之离和曲离对视一眼,竟同时转身,在警局门口的台阶上——蹲了下来。
幸好今天都没穿裙子。
曲离蹲稳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很自然地分了一半给许之离。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蹲在警局门口,旁若无人地嗑起了瓜子。
阳光落在肩头,市井喧嚣在耳边。
这场景太过熟悉。熟悉到让许之离有一瞬间的恍惚。
从孤儿院里打架抢食的小霸王“双离”,到被收养后才知道自己是被当作杀手培养的工具,再到后来九死一生挣来的“金盆洗手”——她们以为终于能喘口气,过点平凡人的糟心日子了。
却没想到,一个叫锦离的系统缠上了她。
更没想到,连曲离也被卷了进来。
瓜子壳在指尖清脆地裂开。许之离盯着地上的光影,脑子里却转着两件始终没想通的事。
第一,曲离到底是怎么被扯进这个“小世界”的?真是系统漏洞?
第二,贺岁彦……当年为什么要杀她?
那个名字像根刺,扎在心底最深处。直觉告诉她,当年那场几乎要了她命的“意外”,和那个人脱不了干系。
可锦离的所作所为……又似乎对不上。
“想什么呢?”曲离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许之离回过神,将最后一粒瓜子仁丢进嘴里。
“没什么。”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朝仍蹲着的曲离伸出手。
“走吧,吃饭去。”
“蹲了这么久——”她回头,瞥了一眼静立在一旁的锦离,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有人请客,得吃点好的。”
片刻之后。
三人已坐在本市最难订的包厢里。服务员流水般呈上最贵的招牌菜,很快摆满一桌。
曲离悄悄瞥了眼身旁的许之离——从踏出许家大门到现在,她一个字都没说。于是曲离也不问,只是拿起筷子,夹了块糖醋小排。
入口酸甜酥软,确实好吃。
她自己尝完,又自然地夹了一块,放进许之离碗里。
红烧肉色泽诱人,肥瘦相间。曲离夹了一块送进自己嘴里,软糯入味。她点点头,又夹起一块更大的,轻轻放到许之离碗中。
白灼虾端上来时,她伸手拿过一只,仔细剥去虾壳,蘸好料汁,稳稳搁在许之离的碗沿。直到做完这些,她才开始吃自己的。
许之离只是“嚼嚼嚼”,好吃到根本不想说话。但吃到一半,她还是从清蒸鱼身上细心夹起最嫩的一块,仔细剔掉所有细刺,放进曲离的盘子里。
“谢谢。”曲离咽下嘴里的虾,夹起那块鱼肉送入口中,表情瞬间微妙地顿了顿。
……
果然,还是不喜欢吃鱼。
许之离看着她那副“一言难尽又强行下咽”的模样,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舀起一勺酒酿面筋,倒进曲离碗里:“尝尝这个,这个好吃。”
曲离眼睛一亮。
锦离坐在她们对面,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面前的餐具洁净如新,分毫未动。那些被人类称为“美食”的、冒着热气的菜肴,在他眼中只是一堆按特定分子结构排列的碳水化合物、脂肪与蛋白质组合体,功能是提供维持机体运转的能量。
他不明白。
这些不过是饱腹的、最终会转化为代谢废物的东西,为什么会让人露出那样的表情?
她们曾穿梭万千世界,见过星河流转,触碰过法则边缘。她们理应超越这种基础生理需求的、近乎仪式般的执着。
可此刻,许之离在笑。那笑容真实、轻松,甚至带着一点点恶作剧得逞的狡黠——那是她在执行任何一次SSS级任务时,都从未流露过的神情。
曲离也在笑,眼里映着暖黄灯光,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心满意足的松鼠。
锦离的视线落在许之离的侧脸上。
她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
他沉默地移开目光,望向窗外地风景。
数据流在意识深处无声滑过,试图分析“食物共享行为”与“情绪积极波动”之间的关联系数,却始终得不出一个像“清除气运纠缠者”那样清晰的最优解。
这不合理。
但这不合理的一幕,却让他核心深处的某个逻辑模块,产生了0.01秒的异常滞留。
他没有纠正这个错误。
只是任由它,像一颗落入深潭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对了,离儿,”曲离咽下最后一口青菜——荤素搭配的午饭才健康,她既好奇又有些担心,“你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许之离扒拉着碗里最后一口被红烧肉酱汁浸透的米饭,头也没抬:“没什么,和你一样,晚上八点才能走。”
饭菜被姐妹二人吃得差不多,三人才离开包厢。
电梯门缓缓合上。
曲离像只吃饱喝足的小猫,懒洋洋地挂在许之离身上。锦离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电梯下行。
就在轿厢微微一顿的瞬间,许之离的身体骤然僵住了。
曲离立刻察觉到了那股几乎化为实质的僵硬。她顺着许之离几乎要凝出冰渣的视线看去——电梯镜面反射的冷光里,映出角落里一个男人的侧影。
是他。
“离儿,冷静。”曲离几乎在同时收紧手臂,原本松松的倚靠变成了用力的环抱,将她牢牢锁在自己怀里,压低的声音又快又急,“杀人犯法!想想后果,为这种人,不值得!”
许之离的手已经悄无声息地移向腰间。那里,贴身藏着的东西硬而冷。她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钉子,死死钉在那个男人身上,每一寸肌肉都绷成了拉满的弓。
她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听见骨骼深处压抑的、想要撕碎什么的咆哮。
就在此刻——
一道平稳到近乎冷酷的声音,如冰泉般直接灌入她沸腾的脑海:“宿主,心率187,血压异常升高,肾上腺素水平超标。请立即调整呼吸。当前环境不利于任何非计划内物理接触。”
是锦离。
曲离也感觉到了怀里身体的颤抖,她将下巴轻轻抵在许之离肩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一遍遍重复:“没事的,没事的……你还有我呢,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许之离闭上眼,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叶里充满冰冷的、带着电梯香薰味道的空气。她将那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杀意,连同翻涌的血气,一点点、艰难地压回最黑暗的角落。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泛白的凹痕。
“叮——”
电梯门开了。
曲离几乎是半扶半抱着她,快速走了出去。锦离紧随其后,在踏出电梯门的刹那,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侧过头,平静地朝轿厢内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依旧站在角落,姿态从容,仿佛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只是一眼。
锦离视网膜上,海量的数据流如瀑布般刷过。身份信息、社会关系、行程记录、加密档案的访问日志残影……最后定格在几个猩红色的关键词上。
他收回目光,转身跟上。
“后面那位先生买单。”曲离头也不回地对前台说了一句,扶着许之离快步走向休息区的沙发,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她能感觉到,许之离的身体仍在微微发抖,冰冷一片。
那个男人随后也走了出来,步履从容,甚至对前台小姐露出了一个堪称温和的微笑。只是在经过休息区时,他的余光极其自然地、不带任何情绪地,掠过了许之离苍白的侧脸。
没有停留,没有问候,如同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们似乎认识。
却又比陌生人,更多了一层淬血的寒冰。
锦离走到许之离身边,将一瓶拧开盖的矿泉水轻轻放在她手边的茶几上。水面随着他的动作,漾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然后,他用那种平稳的、夹杂着一丝非人机械感的声音,清晰地说道:
“贺岁彦,你的前未婚夫。三年前婚礼前夜,失踪。”
他顿了顿,像是在读取某个确凿无疑的数据。
“系统绑定记录显示,若宿主当时未在绝境中触发紧急绑定协议,已于三年前,当地时间23点47分,确认死于贺岁彦持有武器之下。致死原因:心脏贯穿伤。现场模拟生还概率,0.03%。”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