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夏在醉仙楼后厨洗了一天的碗。
油腻的碗碟堆成小山,热水烫得他指尖发红,洗洁的草木灰粗糙,磨得掌心生疼。
耳边是锅勺碰撞、厨子吆喝、跑堂伙计穿梭的嘈杂声响。
鼻端萦绕的是浓烈的油烟和饭菜混合的气味。
这一切他本该早已习惯,可今日却格外难以忍受。
心神不宁。
脑子里反复闪现着清晨屋里的景象:破漏的屋顶,湿冷的地面,还有床上那个昏迷不醒、身份不明的锦衣人。
那人会醒吗?若是醒了,会是什么反应?若是没醒,死在他屋里……
“小夏!发什么呆!前头催菜了,快把这些洗净的盘子递出去!”
墩胖的厨娘刘婶擦着汗,冲他喊道。
古夏一个激灵,连忙应声,将一摞摞洗净的粗瓷碗碟用干布擦净。
码放到木托盘上,小心翼翼地端向前堂。
忙碌能暂时忘却烦恼,却也拉长了时间。
每一刻都像在热油上煎熬。
好不容易熬到申时末,活计稍歇,老板娘板着脸过来发工钱。
古夏今日心神恍惚,打碎了一个缺口的旧碗,被扣了两枚铜板。
他默默接过那二十一枚铜板,没吭声。
“明日早些来,把这些葱头都剥了。”
老板娘指了指墙角一筐还带着泥的葱。
“晓得了。”
古夏低声应了,将铜板揣好,脱下沾满油污的粗布围裙,匆匆从后门离开。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喧嚣热闹,可古夏只觉得脚步虚浮,心跳得厉害。
越靠近西市那片窝棚区,心里那股不安就越是清晰。
巷子里积水已退,留下干涸的泥痕和零星水洼。
邻居王婆正在门口生火做饭,见他回来,抬头看了一眼。
没说什么,又低下头去搅动锅里的粥。
一切似乎与往常无异。
古夏走到自家门前,那根草绳还拴在原处。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才伸手去解。
绳子松开,木板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向内打开。
屋里比清晨离开时更暗了些,破损的屋顶漏下的天光已经微弱。
空气里弥漫着未散的潮气、霉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古夏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反手关上门,适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目光立刻投向那张硬板床。
床上的人,醒了。
不是坐起,只是微微侧过了头,一双眼睛在昏暗中,正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初时有些空茫,带着重伤初醒的虚弱和困惑。
随即迅速聚焦,锐利如刀锋般扫过古夏全身,带着审视和下意识的警惕。
古夏僵在门边,喉咙有些发干。
他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醒了,更没想到这人的眼神……如此迫人。
即使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额角还糊着他早上胡乱涂抹的草药残渣。
那份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居高临下的气势,也绝非寻常百姓所有。
两人就这样在昏暗的小屋里沉默地对视了几息。
床上的人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砂纸磨过喉咙:“……这是何处?”
他试图撑起身子,但刚一动,眉头就狠狠拧起。
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又跌了回去。
显然内伤不轻。
古夏回过神来,往前挪了两步,停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没敢靠太近。
“是……我家。”
他声音有些紧绷,“你、你从屋顶摔下来,受了伤。”
那人闻言,目光向上扫了一眼,看到了屋顶那个触目惊心的大洞。
以及屋内四处摆放的接水容器。
他闭了闭眼,似乎在回忆,但再睁开时,眸中的困惑更深。
锐利之色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茫然。
“屋顶……摔下来?”
他喃喃重复,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思索,但很快。
脸上闪过一丝痛楚,抬手按住了额角。
“我……想不起来。”
古夏心里咯噔一下。
失忆?
话本子里才有的桥段,竟然真让自己碰上了?
“你……记得自己是谁吗?从哪里来?”他试探着问。
床上的人沉默了片刻,眼神涣散地望着漏雨的屋顶。
又缓缓移向屋内简陋到寒酸的陈设,最后回到古夏那张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
他摇了摇头,动作很轻。
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迷茫和……一丝几不可察的烦躁。
“不记得。”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重伤后的疲惫,“什么都不记得。”
古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失忆了,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怎么受的伤。
这比他预想的最坏情况——对方是穷凶极恶的歹人或麻烦缠身的贵人——似乎还要棘手。
至少,对方现在看起来没有恶意,只有虚弱和困惑。
“你……饿吗?”
古夏干巴巴地问。
他想起自己怀里还揣着今日的工钱,可以去买点吃的。
这人流了不少血,又昏迷了大半天,肯定需要进食。
床上的人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怔了一下,才缓缓点头:“……有些。”
声音依旧沙哑,但那份自然而然的、仿佛被人伺候惯了的矜持。
即便在失忆和重伤时,也隐约流露出来。
古夏转身,从桌边那个破瓦罐里倒出最后半碗还算干净的凉水,端到床边。
“先喝点水。我去买点吃的。”
那人接过粗陶碗,指尖与古夏的短暂触碰,冰凉。
他低头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停顿了一瞬,才就着碗沿,慢慢喝了几口。
动作有些生疏僵硬,不似常做这些事的人,但仪态依旧称得上……优雅?
古夏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他移开视线:“你躺着别动,我很快回来。”
他匆匆出门,在巷口王婆那里买了两个新出锅的、还算松软的炊饼。
又咬牙多花了一枚铜板,买了一小碗清淡的菜粥。
回到屋里时,那人还保持着半靠的姿势。
手里拿着那只空碗,目光却落在自己腰间。
古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那枚沾了泥污的玉佩。
“这玉佩……”那人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玉佩边缘。
眼神依旧困惑,“很熟悉。但我……想不起它的来历。”
古夏将炊饼和粥放在床边唯一一张小凳上,闻言心中一动。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这玉佩……纹样像是皇室内造之物。
我从前在酒楼跑堂时,见过类似的。”
“皇室?”
那人指尖一顿,抬起眼看向古夏,眸色深了些,“你是说,我可能……是宫里的人?”
他的语气里没有欣喜或激动,只有更深的茫然。
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只是可能。”
古夏连忙道,“我也只是猜测,做不得准。
许是仿制的,或是赏赐给外臣的……”
他声音渐低,因为对方看他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那人不再看玉佩,转而看向小凳上的食物。
“这是什么?”
他问,目光落在粗瓷碗里寡淡的菜粥上。
“菜粥,和炊饼。”
古夏老实回答,“你伤着,吃些清淡的好。”
那人没说话,伸手拿起一个炊饼,指尖捏了捏,似乎有些不适应这种食物的粗糙质感。
他低头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眉头微微蹙着。
像是在品尝什么陌生而奇怪的东西。
但显然饿得狠了,他还是就着粥,将炊饼一点点吃了下去。
古夏在一旁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这人吃相并不粗鲁,甚至称得上斯文,但那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却越发明显。
他就像一件名贵的瓷器,不小心摔进了泥淖里,虽然沾了污损,但底子还在。
等那人吃完,古夏收拾了碗筷。
屋里又陷入沉默,只有屋顶偶尔滴落的水声。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古夏摸索着点亮了油灯。
豆大的火苗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晃动着,拉得很长。
“你……”
古夏迟疑着开口,“今晚……有何打算?”
那人靠在床头,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依旧苍白。
他看了一眼古夏,又看了看这破败不堪的屋子。
最后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沾着血污和泥泞的锦衣上。
“我无处可去。”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亦不知自己是谁。”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古夏,“你若愿收留我几日,待我伤好些。
或能想起些什么……我身上别无长物,唯有此玉。”
他说着,竟抬手去解腰间那枚玉佩。
古夏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必不必!这太贵重了!”
开什么玩笑,皇室内造的东西。
他哪儿敢收?烫手山芋还差不多。
“你就……先住下吧。
只是我这里……你也看到了,实在简陋,又漏雨……”
“无妨。”
那人放下手,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本就无意真的给出玉佩。
“能栖身即可。”
他语气依然平淡,但古夏却隐约觉得,这人不习惯求人,方才那番话,对他而言恐怕已是极限。
“那……你总得有个称呼。”
古夏想了想,“总不能一直‘喂’吧?”
那人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自己掌心,又缓缓抬起,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檐角残留的雨水,正一滴滴落下,敲在石阶上,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嗒、嗒”声。
“知微。”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古夏说,“叫我知微吧。”
“知微?”
古夏重复了一遍。
“嗯。”
自称“知微”的人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名字有某种模糊的熟悉感,但又无法确定。
“隐约觉得……应是此名。”
沈知微。
古夏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名字倒是不错,只是配上眼下这境况,总让人觉得有些讽刺。
“我姓古,单名一个夏字。”
古夏也报上自己的名字,“在这里打些零工过活。”
沈知微微微颔首,算是知道了。
他看起来依旧疲惫,说了这些话似乎耗去了不少力气,重新合上眼睛。
眉心却依旧蹙着,不知是因为伤痛,还是因为脑中那片空白的迷雾。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古夏看着床上这个来历不明、失去记忆、却显然身份不凡的“沈知微”。
又抬头看看屋顶那个大洞,只觉得前路一片茫然。
收留他,是福是祸?
可若将他赶出去,任其自生自灭……古夏做不出来。
他只是一个没什么本事的小妖,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安稳度日。
怎么偏偏就招惹上这样的麻烦?
夜风从未关严的窗缝和屋顶破洞钻进来,带着雨后的凉意。
古夏打了个寒噤,将身上单薄的旧衣裹紧了些。
他走到墙角,将那些接满雨水的盆罐小心端到门外倒掉。
又挪了挪位置,避开还在滴水的地方。
然后,他抱了床脚下那卷勉强还算干燥的草席。
在离床榻不远、相对干爽的地面铺开。
看来今晚,他得打地铺了。
沈知微似乎已经昏睡过去,呼吸渐渐平稳绵长,只是偶尔会因为疼痛而轻颤一下。
古夏吹熄了油灯,在草席上躺下。
黑暗中,各种声音变得清晰:远处隐约的梆子声,近处老鼠窸窣跑过的动静。
还有身旁床上那人并不安稳的呼吸,以及自己心里,那沉甸甸的、挥之不去的忧虑。
他想,等天亮了,得想办法再弄点钱,至少把屋顶那个洞稍微堵一堵。
还有沈知微的伤……明天去干活时,或许可以悄悄问一问药铺的伙计,有没有便宜些的伤药。
至于沈知微的身份,他的过去,他为何会带着那样一块玉佩,又为何会重伤落在此处……
古夏翻了个身,面对着冰冷的墙壁。
算了,不想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只是个想过安稳日子的小妖,天大的麻烦,但愿……别真的砸到他头上。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湮灭了。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