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黑得浓稠。
古夏在草席上睁开眼睛,几乎不需要适应黑暗。
屋里很静,只有屋顶偶尔滴落的水声,和床上传来的、比昨夜平稳些的呼吸声。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
看了看床上依旧沉睡的沈知微。
那人侧躺着,面向墙壁,只露出半边苍白的脸颊和紧抿的嘴唇。
眉心那道褶皱即使在睡梦中也未完全抚平。
还好,没死。
也没半夜发起高热。
古夏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他悄无声息地穿好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将草席卷起塞回床底。
清晨的寒气从门缝窗隙钻进来,他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手指。
先要去码头。
卯时初刻开始卸货,去晚了接不到活计。
他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昨日剩下的铜板,数了数。
昨日打碎碗被扣了两文,买炊饼菜粥花了三文,还剩……十六文。
太少了。
他犹豫了一下,走到床边,蹲下身,从床板下一个极隐蔽的缝隙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粗布口袋。
这是他这些年一点点攒下的“家底”,统共一百二十七文。
原本打算攒够了,就把屋顶彻底翻修一下。
或者……万一哪天待不下去,也能当盘缠。
现在,多了一张吃饭的嘴。
古夏从里面数出三十文,想了想,又数出十文,和那十六文放在一起。
用另一块布小心包好,塞进怀里。
剩下的八十七文,重新藏回原处。
他看了一眼床上依旧沉睡的人,无声地叹了口气。
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拉开木门。
寒气扑面而来,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巷子里还是一片寂静。
古夏回身掩好门,用草绳拴上,快步走入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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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永远是喧嚣的。
天刚蒙蒙亮,混浊的河水裹挟着晨雾拍打着石阶,大大小小的船只已经挤满了泊位。
轿夫、挑工、小贩、船主、税吏……各种口音的叫喊、喝骂、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河水腥气、货物霉味和汗臭。
古夏挤在人群中,努力伸长脖子,盯着那几个正在分派活计的工头。
“你!还有你!去卸那船南边的绸缎!
小心着点,磕破了皮,卖了你都赔不起!”
“那边几个,木材!两人一扛,别磨蹭!”
“粮船的先等等,粮官还没来!”
古夏身材不算壮实,但胜在手脚麻利,眼神也活络。
他瞅准一个工头刚骂完人,正喘气的空隙,赶紧挤上前:“王把头,今日可还有活计?我力气足,也仔细!”
那满脸横肉的王把头斜睨他一眼,认出是常来的熟面孔,哼了一声:“去,跟老刘他们卸那船药材。
轻拿轻放,出了岔子,仔细你的皮!”
“谢王把头!”
古夏心头一松,连忙应了,小跑着奔向指定的泊位。
药材船不算大,但箱子颇沉,散发着浓烈复杂的苦味。
古夏和老刘几个搭伴,两人一组,用粗麻绳和木杠,将那些钉得严实的木箱从船舱里抬出来。
再搬到岸边指定的库房前。
箱子死沉,压得肩膀生疼,麻绳粗糙,很快就把掌心磨得通红。
汗水很快浸湿了里衣,又被河风吹得冰凉,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古夏咬着牙,一趟又一趟,不敢有丝毫松懈。
这份工钱是计件的,搬得多,拿得多,但也更容易出错。
一个上午过去,两条胳膊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掌心火辣辣地疼,肯定磨出了水泡。
但好歹搬完了大半船。
工头过来点了数,每人发了十五文钱。
古夏用汗湿的手紧紧攥着那十五枚还带着体温的铜板。
小心地放进怀里,和早上带出来的那些放在一起。
沉甸甸的一小包,贴着心口。
来不及歇口气,他必须赶在午时前回到醉仙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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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楼午间是最忙的时候。
古夏从后门溜进去,匆匆换上跑堂的短衫。
就被刘婶揪着耳朵骂:“死小子!又踩着点来!前头客人都坐满了,还不快去!”
他连声道歉,抓起搭在肩上的汗巾,一头扎进了人声鼎沸的前堂。
端菜、送酒、撤盘、抹桌……腿脚要勤,眼睛要亮,耳朵要灵,嘴巴要甜。
客人的呼喝,掌柜的催促,在耳边嗡嗡作响。
油腻的菜香,酒气,汗味,脂粉味……各种气息混杂着扑面而来。
“小二!这边再加壶酒!”
“来了——!”
“这菜都凉了!怎么上的?!”
“客官息怒,马上给您回锅热热!”
“喂!伙计,结账!”
古夏像只陀螺,在桌椅和人流间穿梭。
后背的旧伤被汗水一渍,隐隐作痛。
掌心磨破的地方,碰到滚烫的碗碟边缘,更是疼得他一哆嗦。
但他脸上始终挂着那种训练出来的、略显拘谨又带着点讨好的笑容。
在这地方,没人在意你累不累,疼不疼,只看你活干得利索不利索。
中间抽空扒了两口冷饭,还没咽下去,又被喊去后院搬酒坛。
等到午市高峰过去,已是末时末。
古夏累得几乎直不起腰,靠在厨房后门的墙壁上,慢慢喘气。
怀里又多了一十三文工钱。老板娘说他上午迟到,扣了两文。
他默默收下。
能保住这份工,已是不易。
刘婶端了碗飘着几片菜叶的剩汤给他:“喝了吧,瞧你脸白的。”
古夏道了谢,接过来,几口灌下去。温热的汤水下肚,稍微驱散了些疲惫。
他得回去一趟。
看看沈知微怎么样了,顺便把早上买的两个馒头带回去。
他自己午饭没吃饱,但屋里还有个伤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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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木门时,古夏愣住了。
屋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沈知微站在屋中唯一那个用几块砖石垒起来的简易灶台前,背对着门。
他依旧穿着那身破损脏污的锦衣,袖子高高挽起。
露出线条流畅但此刻沾满黑灰的小臂。
灶膛里火早已熄灭,只剩一缕青烟,而灶上那个古夏唯一的破铁锅里。
是一团黑乎乎、冒着刺鼻焦烟的不明物体。
听见开门声,沈知微转过身来。
他脸上蹭了好几道黑灰,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脸颊。
一向平静无波的眼中,难得地透出一丝狼狈和……挫败。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古夏的目光从那团焦炭移回沈知微脸上。
又移向灶台旁边——地上散落着几根没烧完的柴火。
水瓢打翻了,泼了一地水,还有几片大概是试图做菜的、此刻已蔫黄发黑的菜叶子。
“……我想烧点热水。”
沈知微先开了口,声音干涩,还带着点被烟呛到的沙哑。
“或许……再做点吃的。”
他看了一眼锅里那团东西,抿了抿唇,没再说下去。
古夏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但看着对方那张沾满黑灰、却依旧难掩贵气的脸。
和眼中那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窘迫,那点笑意又化成了某种复杂的情绪。
这位“沈公子”,显然从来没做过这些事。
“我来吧。”
古夏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灶台边,动作熟练地清理锅里的焦糊,重新引火,添柴。
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噼啪的轻响。
沈知微站在一旁,默默看着。
他看着古夏用葫芦瓢从水缸里舀水,看着他洗刷锅具。
看着他将带来的两个馒头小心地架在锅边余热处烘烤。
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长期劳作者特有的、不浪费一丝气力的精准。
“你……”
沈知微忽然开口,“每日都做这些?”
“嗯。”
古夏头也没抬,用一根细柴拨弄着火,“早上码头卸货,午间酒楼跑堂,晚上打更。”
他顿了顿,“不然没饭吃。”
沈知微不说话了。
屋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哔剥声,和锅里水将开未开的细微声响。
馒头烤热了,散发出粮食朴素的香气。
古夏用一块干净的布垫着,拿出一个,递给沈知微:“先吃点垫垫。你伤着,只能吃些清淡的。”
沈知微接过馒头。
烤得微黄的表面,温热透过粗布传到掌心。
他低头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还是粗糙,但比昨日那冰冷的炊饼多了一丝暖意。
古夏自己也拿起一个,蹲在灶边,就着锅里的热水,小口吃起来。
他吃得很快,但很安静。
“你的手。”
沈知微忽然说。
古夏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掌。
掌心果然磨破了几处,红红肿肿,还有两个亮晶晶的水泡。
“没事,码头干活常有的。”
他不在意地收回手,继续啃馒头。
沈知微却放下了手中的馒头。
他走到床边,从自己那件破烂的锦衣内衬上。
费力地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布条,又走回来,递给古夏。
“包上吧。”
他说,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落在古夏手上时,似乎动了动。
古夏看着那条布料上乘、绣着暗纹的布条,又看看沈知微。
对方只是看着他,眼神不容拒绝。
“……多谢。”
古夏接过来,小心地将布条缠在磨得最厉害的右手掌心。
布料柔软,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沈知微身上的清冽气息,将粗糙的疼痛隔开了些。
两人默默地吃完简单的“饭”。
古夏收拾了灶台,又将屋里略微整理了一下——主要是把沈知微早上制造的那些混乱痕迹清理掉。
“我傍晚要去打更铺子。”
古夏对坐在床边的沈知微说,“你……在家休息,别再碰灶火了。
若是渴了,水缸里有水。晚上我带了吃的回来。”
沈知微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古夏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额角依旧明显的伤痕。
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数出十文钱,放在桌上。
“这些钱……你拿着。若是实在饿了,巷口王婆那儿有卖炊饼的。
或者……万一有什么急事。”
他声音低了下去,“不过最好别出门,你这样子,太显眼。”
沈知微的目光落在那些磨损的铜板上,又抬起看向古夏。
他看到了古夏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精打细算,也看到了那抹掩饰不住的疲惫。
“好。”
他只应了一个字。
古夏松了口气,又叮嘱了两句,这才带上梆子和更锣,匆匆出门。
打更的工不能误,那是一整夜的钱。
木门关上,屋里重归寂静。
沈知微独自坐在床边,目光缓缓扫过这间陋室。
斑驳的墙壁,漏雨的屋顶,简陋得可怜的家具,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焦糊味和霉味。
然后,他低下头,摊开自己的手掌。
掌心光滑,骨节分明,只有一些薄茧,是长期握笔或持剑留下的。
与古夏那双粗糙、带伤、布满劳碌痕迹的手,截然不同。
他试图回想,自己以前是否做过这些事——生火、做饭、搬重物、数着铜板过日子。
没有。
一片空白。
只有一种遥远而模糊的感觉,仿佛他本该站在更高的地方。
俯瞰众生,而非困于这漏雨屋檐之下,为一个馒头、一瓢水发愁。
可那种感觉又很虚浮,抓不住。
反而眼前这陋室,这焦糊味,古夏掌心粗糙的触感和缠绕其上的。
从自己衣上撕下的布条……这些是如此真实。
他慢慢握紧手掌,又松开。
拿起桌上那十枚铜板,冰凉的金属触感。
很轻,又似乎很重。
窗外,天色又渐渐暗了下来。
沈知微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依旧空空荡荡。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古夏敲响的第一更梆子声。
悠长地,穿透暮色,飘进这漏雨的屋檐下。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调子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沈知微听着那声音,良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