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一过,年味还未散尽,上元节的灯彩便已迫不及待地缀满了都城的街巷。
这是古夏在都城的第七个上元节。
往年此夜,他通常是打更到亥时,匆匆看过几眼满城灯火。
便缩回自己那间冷清的小屋。
热闹是别人的,他只需远远看着。
便能感觉到一丝人间的暖意,这就够了。
可今年不同。
沈知微的伤好得很慢。
外伤结了痂,内里却总不见大好,时常咳嗽,脸色也总透着虚弱的苍白。
古夏问过药铺的伙计,抓了几副最便宜的、据说能“固本培元”的草药回来煎。
沈知微默默喝了,效果似乎有限。
他的记忆也依旧空白。
有时古夏下工回来,会看见他独自坐在床边,望着虚空。
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划着什么复杂的轨迹,像是在演算什么,又像只是发呆。
当古夏靠近,他便停下,眼神恢复成那种平静而疏离的空茫。
两人在这漏雨的小屋里,已经磕磕绊绊地共处了月余。
古夏依旧一日三工,早出晚归。
沈知微起初试图帮忙,在又一次险些烧了屋子。
并打碎了古夏仅有的两只粗瓷碗后,被古夏严肃地“勒令”不准再靠近灶台。
他便转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在古夏下工前,将屋里清扫一遍。
把水缸挑满——尽管第一次挑水时,他因为不习惯扁担的节奏。
洒了大半,还险些摔进巷口的水沟。
他学得慢,但很认真。
古夏看着他笨拙地试图融入这种全然陌生的、底层的生存方式,心里偶尔会掠过一丝奇怪的感觉。
像是看着一件名贵的玉器,被硬生生塞进粗糙的陶土模具里。
哪里都不对,却又莫名地……让人移不开眼。
上元节这日,醉仙楼忙得人仰马翻。
达官贵人、富商巨贾纷纷设宴赏灯。
古夏从早到晚脚不沾地,直到戌时末,才拖着几乎散了架的身子从后门出来。
怀里揣着老板娘额外赏的五文“节钱”,加上今日的工钱,共有三十文。
算是一笔不小的“横财”。
他盘算着,可以买两盏最便宜的纸灯,再买一碗热腾腾的浮元子。
走到巷口时,他顿住了。
沈知微就站在那株光秃秃的老槐树下,身上披着古夏那件过于短小的旧棉袄,显得有些局促。
天已全黑,远处街市的灯火映过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安静地站着,目光投向巷口外那片璀璨喧闹的海洋。
眼神里没有向往,也没有疏离,只是一种纯粹的、近乎观察的平静。
古夏走过去。
沈知微察觉到他,转过头来。
“回来了。”
“嗯。”
古夏应了一声,看了看他单薄的衣着,“站这儿不冷?伤还没好全。”
“屋里闷。”
沈知微淡淡道,视线又飘向巷外,“今日,似乎格外热闹。”
“是上元节。”
古夏解释,“满城都挂灯,有灯市,还有舞龙舞狮,放烟火……很多人会出来玩通宵。”
他顿了顿,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你……想出去看看吗?”
问完他就有些后悔。
沈知微身份不明,这满城灯火人海里,万一……
沈知微却已经点了点头。“好。”
他的回答太过干脆,反而让古夏愣住。
“我……我可能走不远,还得去打更。”
古夏找补道,“只能看一会儿。”
“无妨。”
沈知微已经转身往巷外走去,旧棉袄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他骨节分明的手腕。
古夏只好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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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走出那片昏暗的窝棚区,仿佛瞬间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长街两侧,灯楼、灯树、灯轮、灯坊……各式各样的花灯争奇斗艳,将夜空映照得恍如白昼。
鱼龙曼衍,火树银花,丝竹管弦之声从各处酒楼画舫飘来。
混杂着鼎沸的人声、小贩的叫卖、孩童的欢笑。
空气里满是糖人、糕点、炸食的甜香,和硝烟、烛火混合的独特气味。
人潮汹涌,摩肩接踵。
古夏下意识地靠近沈知微一些,怕他被人流冲散。
也怕他这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气度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尽管那件旧棉袄已经尽力掩盖。
沈知微走得很慢,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流光溢彩的灯盏。
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惊叹,也无厌烦,只是看着。
偶尔,他的目光会在某盏造型奇巧、或题着精妙诗词的灯上停留稍久。
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熟悉感,随即又被空茫取代。
古夏跟在他身侧,起初还有些紧张,渐渐也被这满城的热烈感染,放松下来。
他买了两盏最简单的莲花纸灯,递给沈知微一盏。
沈知微接过,学着古夏的样子,小心地护着那一点微弱的烛火。
跳跃的光晕映在他深邃的眸子里,像是寒潭落进了星辰。
两人随着人流慢慢移动,走过猜灯谜的摊子,看过喷火的杂耍,听过咿咿呀呀的戏台清唱。
古夏偶尔低声解说一两句,沈知微便静静地听。
行至城中最大的清河畔时,气氛达到了顶点。
河面上漂着无数盏许愿的河灯,烛光点点,随波荡漾,宛如星河倒泻。
岸边更是挤满了放灯、赏灯的人群,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夜幕。
沈知微站在一座石桥边,望着那璀璨的河面,忽然开口:“很美。”
这是今夜他第一次表达感受。
古夏转头看他。
灯火勾勒出他俊朗却苍白的侧脸轮廓,那双向来空茫的眼中。
此刻也映满了流动的光彩,仿佛也被这人间最炽热的烟火气,短暂地温暖了一瞬。
“是啊。”
古夏也看向河面,轻声道,“一年里,就属今夜最亮,最热闹。”
就在这一刻,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预兆,沈知微身体猛地一晃,手中那盏莲花灯“啪”地坠落在地,烛火瞬间熄灭。
他抬手死死按住额角,脸色在绚丽灯光下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沈……知微?”古夏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
沈知微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狠狠击中,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
眼神涣散,焦距全无,仿佛正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剧痛。
“怎么回事?是伤……”
古夏话未说完,自己也感觉到一股极其隐晦、却令人心悸的波动,如同水纹般以沈知微为中心,倏然荡开!
那不是灵力,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幽暗、带着强烈禁锢与探查意味的力量!
像是某种沉睡的阵法,被突然唤醒,锁定了目标!
周围的人群依旧喧闹,无人察觉这细微的异样。
但古夏的妖体对这类能量极其敏感,他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是冲沈知微来的!
是追兵?
还是……和他失忆有关的某种禁制?
沈知微似乎完全失去了意识,身体软倒,全靠古夏撑着才没瘫在地上。
他嘴唇翕动,发出破碎的音节,古夏俯耳去听,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字:“……锁……魂……阵……”
锁魂阵?!
古夏心头巨震。
他曾听某些混迹底层的老妖提过,这是仙门或某些隐秘势力用来追踪。
禁锢重要人物神魂的歹毒阵法,一旦被种下。
除非施术者解除或身死,否则天涯海角都能被感应到!
沈知微身上竟有这种东西?!
来不及细想,古夏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瞬间扫过周围。
灯火辉煌中,几道看似寻常、却行动轨迹异常迅捷的身影。
正不动声色地穿过人群,朝着石桥方向快速逼近!
他们衣着普通,但眼神锐利如鹰隼,目标明确——正是他和沈知微!
被发现了!
古夏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一个人尚且难以脱身,更何况还带着一个完全失去意识的沈知微!
一旦被抓住,沈知微身份暴露固然麻烦,他自己这妖身也绝对瞒不住!
求生的本能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驱使着他做出了反应。
他半拖半抱,用尽力气架起沈知微,转身就挤进了身后最密集的人潮!
“借过!借过!我兄弟犯了急症!”
他嘶声喊着,声音淹没在喧嚣里,但奋力向前的动作引起了一些人的侧目和不满的嘟囔。
古夏顾不上这些,低着头,用肩膀开路,拼命朝着与那几人相反的方向挤去。
身后,那几道身影显然也察觉到了他们的动向,速度陡然加快,如同游鱼般分开人流,紧追不舍!
古夏慌不择路,架着沈知微钻进一条挂着无数彩灯的小巷。
巷子狭窄,人少了许多,但地形复杂。
他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左拐右突,眼前忽然出现一条暗河支流,岸边停着几艘装饰华丽的画舫。
隐隐传来丝竹和调笑声。
其中一艘似乎刚刚靠岸,踏板还未收起。
古夏脑中灵光一闪,几乎是孤注一掷,拖着沈知微踉跄着冲上那艘画舫!
“哎!你们是什么人?!”
船头一个龟奴模样的人正要阻拦。
古夏将怀中仅剩的二十多文铜钱全部塞进他手里。
语无伦次:“我兄弟病了!借地方歇歇!就一会儿!求您行行好!”
那龟奴掂了掂手里的铜钱,又看了看古夏架着的、衣着虽破旧但难掩贵气的沈知微,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明显的骚动,那几道追兵的身影已经出现!
龟奴脸色一变,迅速将钱揣进怀里,侧身让开,低喝道:“进去!最里面那间空着!别出声!”
古夏如蒙大赦,连忙架着沈知微钻进船舱。
画舫内部比想象中宽敞,布置得颇为香艳俗丽,空气中弥漫着脂粉和酒气。
他不敢停留,按照龟奴所指,跌跌撞撞冲向船舱最深处。
推开一扇虚掩的门,闪身进去,反手将门栓上。
这是一间小小的、类似储物间的舱室,堆着些杂物。
只有一扇小小的气窗,透进外面河灯晃动的微光。
空气中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和灰尘气味。
古夏将沈知微小心地放在一堆柔软的旧毡毯上。
自己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
门外,隐约传来龟奴应付追兵的对话声,模糊不清。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远去,似乎追兵被暂时引开了。
暂时安全了。
古夏腿一软,顺着门板滑坐在地。
汗水早已湿透了里衣,冰冷地贴在身上。
他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妖力刚才在那阵法波动和极度紧张下。
再次出现了不稳的迹象,指尖微微发麻。
他喘匀了气,看向毡毯上的沈知微。
沈知微依旧昏迷着,但身体不再剧烈颤抖,只是眉心紧锁,脸色白得吓人,呼吸微弱而急促。
额角的旧伤似乎又裂开了,渗出一丝血迹。
那枚玉佩从他松开的衣襟间滑出,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地泛着冷光。
古夏爬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额头,一片冰凉。
他有些慌,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不是大夫,也不懂那些阵法禁制。
他只能笨拙地用袖子擦去沈知微额角的血,又试图把他扶起来一些,让他靠得更舒服点。
动作间,沈知微的身体无意识地歪倒,靠在了古夏肩上。
冰冷的额头贴着古夏温热的颈侧,微弱的气息拂过他的皮肤。
古夏僵住了。
从未与人如此贴近过。
沈知微身上那股清冽的、混合着药草和淡淡血腥的气息,如此清晰地笼罩过来。
他能感觉到对方单薄衣衫下,骨骼的轮廓和冰冷肌肤下微弱的生命力。
一种陌生的、酸涩的、夹杂着担忧和茫然无措的情绪,悄然攥住了他的心。
外面,画舫似乎离岸了,轻轻摇晃起来。
丝竹声和男女的调笑声隔着舱板传来,朦朦胧胧,更衬得这小舱室里死寂一片。
时间一点点流逝。
沈知微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
古夏不敢动,怕惊扰了他,也怕外面追兵未走。
他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任由沈知微靠着,手臂渐渐发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沈知微的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
古夏屏住呼吸。
沈知微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子里不再是空茫,也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混沌的、仿佛蒙着浓雾的迷茫。
他眨了眨眼,目光涣散地落在近在咫尺的古夏脸上,似乎花了些时间才聚焦。
“……古……夏?”
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我。”古夏连忙应道,“你怎么样?哪里难受?”
沈知微没有回答。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古夏,眼神空洞而脆弱,仿佛一个迷路的孩子。
然后,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冰冷的手,轻轻碰了碰古夏的脸颊。
指尖的凉意让古夏一颤。
“冷……”
沈知微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呓语。
他无意识地往古夏怀里靠了靠,似乎在汲取那一点点微薄的暖意。
古夏浑身僵硬,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想推开,又觉得不忍。
沈知微此刻的模样,与他平日里那种疏离冷淡截然不同,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小舱室没有灯,只有气窗外透进的、河灯晃动的水光,在两人身上投下明明灭灭、暧昧不清的影。
画舫不知行至何处,外面的乐声似乎停了,只剩水波轻拍船舷的声响,规律而催眠。
在这与世隔绝的方寸之地。
在这危机暂缓、心神俱疲的深夜,某种脱离掌控的东西,正在寂静和黑暗中悄然滋生。
沈知微的呼吸渐渐平稳,却并未再次沉睡。
他半阖着眼,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古夏,那眼神里的混沌渐渐沉淀。
却又浮起另一种更深沉、更灼热的东西,像是冰层下压抑了许久的暗流。
古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低声道:“你好些了?我们……”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沈知微忽然抬起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冰凉的唇毫无预兆地,覆上了他的。
一个生涩、冰凉、带着血腥气和草药苦味的吻。
古夏脑中“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放大的、沈知微紧闭的双眼和轻颤的睫毛。
感受到唇上传来的、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和柔软的触感。
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沈知微的吻毫无章法,更像是一种本能地、绝望地寻求温暖和确认。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将古夏牢牢禁锢在怀里,仿佛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古夏忘了挣扎,忘了思考,甚至忘了呼吸。
直到沈知微的舌尖试探地、笨拙地撬开他的牙关。
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侵入,一股陌生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彻底占据了他的感官。
“唔……”
古夏终于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后背却抵住了冰冷的舱壁,无处可逃。
沈知微像是被这声呜咽刺激,吻得更深,更用力。
他的手指插入古夏脑后有些散乱的发丝间,扣住他的后脑,不容他逃离。
冰冷的唇瓣逐渐变得滚烫,呼吸也粗重起来,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掠夺意味。
古夏只觉得天旋地转,氧气被一点点剥夺,眼前阵阵发黑。
沈知微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混合着血腥和情动的灼热,将他彻底包裹、淹没。
理智告诉他应该推开,可身体却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
或许是因为沈知微此刻异常的状态,或许是因为这舱室隔绝了外界的危险与喧嚣。
或许只是因为……他太累了,累到失去了抵抗的力气。
也累到心底某个被深埋的角落,竟然对这份突如其来的、蛮横的亲近,生出了一丝可耻的贪恋。
画舫轻轻摇晃,像母亲的摇篮。
气窗外,一盏不知谁放的河灯漂过,烛光透过窗纸,在交叠的人影上,投下一片朦胧的、颤动的暖色。
荒唐。
这一夜,始于满城璀璨灯火,陷于步步紧逼的危机。
最终,却在这飘摇的画舫深处,这间堆满杂物的昏暗舱室里,。
一种谁也未曾预料的方式,仓促又炽烈地,滑向了不可知的深渊。
古夏闭上眼,指尖无力地蜷缩,最终,缓缓攀上了沈知微微颤的脊背。
窗外,河灯万千,顺流而下。
有一盏小小的、莲花形状的,烛火忽明忽暗,终究,沉入了冰冷的河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