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民国言情 > 白山黑水间之知识青年四十年命运_第5章

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1-16 16:05:52

一

1972年开春,周卫东去了省林业学校。

送别那天,林晓梅没去车站。她站在屯口那棵老榆树下,看着载他的马车消失在尘土里。孙秀兰陪着她,两人都没说话。半晌,孙秀兰轻声说:“他会回来的。”

“我知道。”林晓梅说。但她心里清楚,这一去,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

周卫东走后,林晓梅的生活看似照旧,实则少了些什么。她还是每天早起喂猪、下地、教夜校,只是偶尔在黄昏时分,会不自觉地望向那条通往远方的路。

王援朝接过了周卫东在农业技术方面的担子。他和县农技站的联系更密切了,经常带回新的种子、化肥、农药,在屯里搞实验田。起初老农们不信他那套,但看到实验田的产量确实高,渐渐开始听他的。

三月中旬,林晓梅收到周卫东的第一封信。信很厚,写了他在省城的学习生活:正规的教室、图书馆、实验室,还有来自全省各地的学员。

“晓梅,这里的条件和向阳屯天壤之别。有时候坐在明亮的教室里,我会突然想起咱们在煤油灯下看书的夜晚。这里什么都好,就是缺了点真实。”

信的末尾,他写道:“我买了一本新的笔记本,把在这里学到的东西都记下来。等回去,我们一起研究怎么用在咱屯。”

林晓梅把信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地收起来。她没有回信——邮路不便,一封信要走半个月。但她开始更认真地学习农业知识,找王援朝借书看,在夜校加开了农业常识课。

四月,赵建国从县农机站培训回来,整个人神气了不少。他不仅会开拖拉机,还会修理,成了屯里的技术骨干。陈书记让他带两个徒弟,其中一个是本地青年陈胜利——陈书记的侄子。

“建国哥,这螺丝刀咋用?”陈胜利问。

“这叫扳手!螺丝刀是拧螺丝的!”赵建国笑骂,但教得很耐心。

苏曼丽悄悄对林晓梅说:“你看赵建国,越来越像本地人了。”

确实,赵建国说话带着浓重的东北腔,吃饭蹲着吃,没事就嗑瓜子,和本地青年没啥两样。他和王援朝的关系也缓和了,偶尔还会一起喝酒——虽然王援朝多半只是坐着听他说。

五月,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那天下午,林晓梅正在猪圈干活,孙秀兰急匆匆跑来找她:“晓梅,快!公社来人,说要推荐你去县卫生学校学习!”

林晓梅愣住了:“我?”

“对!说你在夜校教得好,又有文化,公社卫生所缺人,要培养赤脚医生!”

消息很快传开。知青们议论纷纷,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晚饭时,苏曼丽拉着林晓梅的手:“晓梅,你一定要去!这是机会!”

“可我走了,养殖组……”

“哎呀,猪谁不能喂?这可是学医!”苏曼丽急切地说,“学了医,将来不管在哪都有用!”

林晓梅心里乱。她想起周卫东的信,想起他说要学真本事。学医确实是真本事,能救人。但她又放不下这里——放不下她喂了快四年的猪,放不下夜校那些孩子,放不下……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晚上,她去找王援朝。他正在仓库整理种子,煤油灯下,他的侧脸显得格外专注。

“听说你要去学医?”他头也不抬地问。

“还没决定。”

王援朝停下手中的活,看着她:“为什么不去?”

“我……”

“林晓梅,”王援朝难得地认真,“你有能力,不该困在这里。学医是好事,能帮更多人。”

“可你不是说,要在这片土地扎根吗?”

“扎根不是把自己埋进土里。”王援朝说,“你学了医,可以回来,也可以去更需要的地方。但首先,你得有本事。”

这话让林晓梅震动。她想起周卫东说过的类似的话:要变成有用的人。

三天后,林晓梅去了公社卫生所报到。临行前,孙秀兰送她到屯口,红着眼眶说:“晓梅,学成了,记得回来看看。”

“一定。”

马车启动时,林晓梅回头望去。向阳屯在晨雾中渐渐模糊,那些土坯房、那片打谷场、那棵老榆树,都成了记忆里的剪影。

她忽然明白,她和周卫东,都走上了各自的路。而这条路会通向哪里,谁也不知道。

二

县卫生学校在县城边上,两排平房,一个操场,简陋得还不如向阳屯的小学。但这里有正规的教材、有从市医院下放来的老医生讲课、有简单但齐全的医疗设备。

学员二十多人,大多是各公社推荐的知青和本地青年。林晓梅是唯一的上海人,一开始大家对她好奇又疏远,但很快就发现她踏实肯学,不懂就问,渐渐接纳了她。

学习很紧张。白天上课、实习,晚上背解剖图、药方。林晓梅常常学到深夜,煤油灯把眼睛熏得生疼。但她不觉得苦——这是四年来,她第一次感觉自己真的在“学习”,而不是单纯的劳动。

她给周卫东写信,描述学校的生活,也问他在省城的情况。信走得很慢,一来一回要一个月。但每收到他的回信,她都反复看,从字里行间想象他的生活。

七月的一天,学校组织学员去县医院实习。林晓梅被分到外科,跟着一个姓张的老医生。张医生是上海人,医学院毕业,因“历史问题”下放到这里。他话不多,但教得很认真。

“小林,你是上海人?”一次换药时,张医生突然问。

“是的。”

“怎么来东北了?”

“下乡。”

张医生点点头,没再问。但之后对林晓梅格外关照,多教她很多东西。

实习快结束时,林晓梅遇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赵建国。他躺在病床上,右手裹着厚厚的纱布。

“建国?你怎么在这?”

赵建国看见她,咧嘴笑:“修拖拉机,不小心被皮带绞了手。没事,骨头没断。”

林晓梅查看他的伤口,处理得还行,但换药不够及时,有些发炎。她重新清洗、上药、包扎,动作轻柔熟练。

“行啊晓梅,真有医生的样子了。”赵建国说。

“别贫嘴。怎么这么不小心?”

“急着给屯里耕地,想赶在雨季前。”赵建国收起笑容,“晓梅,跟你说个事。”

“什么?”

“王援朝……最近不太对劲。”

林晓梅心一紧:“怎么了?”

“老往公社跑,说是去农技站,但我有次看见他从县委大院出来。”赵建国压低声音,“有人传,他在写什么材料,反映咱屯的问题。”

“什么问题?”

“不知道。但陈书记好像找他谈过话,让他注意影响。”

林晓梅想起王援朝那些笔记本,想起他对不合理现象的直言不讳。在这年头,直言不讳是危险的。

“你劝劝他。”赵建国说,“我知道他有想法,但有些事,咱们管不了。”

林晓梅点点头。但心里明白,王援朝不是会听劝的人。

八月底,学习结束。林晓梅以第一名的成绩结业,县卫生局想留她在县医院,她拒绝了。

“我要回向阳屯。”她说。

张医生私下找她:“小林,你想清楚。在县医院,你有更好的发展,也能帮更多人。”

“张医生,向阳屯更需要我。”林晓梅说,“那里没有医生,最近的卫生所在公社,要走半天路。”

张医生看了她许久,叹口气:“你是个好孩子。但记住,保护好自己。这世道……好人难做。”

林晓梅没完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她记下了。

三

九月初,林晓梅回到向阳屯。

屯里变化不大,只是又来了几个新知青,年轻的脸庞上还带着初来时的迷茫。老知青们已经成了“前辈”,教他们怎么干活,怎么适应。

王援朝确实变了。他更沉默,更孤僻,除了干活,几乎不和人交流。他还在搞实验田,但不再热情地推广,只是自己默默记录数据。

林晓梅找他,想问问赵建国说的事。他正在地里测土壤酸碱度,见到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援朝,听说你常去县委?”

王援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有事?”

“没什么,就是问问。”林晓梅斟酌着措辞,“建国说,让你注意点……”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王援朝打断她,“林晓梅,有些事,看见了不能装作没看见。”

“什么事?”

王援朝没回答。他收起测量工具,准备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周卫东最近有信吗?”

“有。他说学习很紧张,但收获很大。”

“那就好。”王援朝说,“你们……好好珍惜。”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林晓梅心里隐隐不安。

九月底,周卫东回来了——不是探亲,是提前结束学业,被紧急召回。

“怎么回事?”林晓梅见到他时,他明显瘦了,眼神里有种陌生的沉重。

“林场出事了。”周卫东声音沙哑,“上个月,违规采伐引发山火,烧了两百多亩林子。上面追责,林场领导把责任推给了技术组,说我们规划有问题。”

“可你当时在学校!”

“我知道。但我是技术组的成员,而且……”周卫东苦笑,“而且有人举报,说我之前就有‘冒进’倾向,不顾安全搞开发。”

林晓梅的心沉下去:“谁举报的?”

“不知道。但举报信写得很有水平,列举了我‘不顾客观条件盲目开荒’、‘夸大个人作用’等等。”周卫东看着她,“晓梅,我可能……回不去省城了。”

果然,几天后通知下来:周卫东因“工作失误”被调离林场,回向阳屯接受“再教育”。省林业学校的学籍也被取消。

这对周卫东是沉重打击。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一整天不出来。林晓梅去送饭,听见他在里面撕纸的声音——是那些在省城记的笔记。

“卫东,开门。”

门开了。周卫东眼睛红肿,地上满是纸屑。

“别这样。”林晓梅蹲下身,一片片捡起那些写着工整字迹的纸,“这些知识是你的,谁也夺不走。”

“有什么用?”周卫东声音哽咽,“我学了这么多,想着回来能改变点什么。可现在……”

“现在也能。”林晓梅握住他的手,“向阳屯需要你,屯里的人需要你。你忘了你说过的话吗?要变成有用的人,不管在哪。”

周卫东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这是林晓梅第一次见他哭。四年来,再苦再累,他都没掉过泪。但这次,他哭了。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河边,像从前那样。河水静静流淌,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万千银片。

“晓梅,我觉得自己很失败。”周卫东低声说,“我以为努力就能改变什么,但现实不是这样。”

“你改变了。”林晓梅说,“你改变了向阳屯的林子管理,你改变了我们这些人的想法。你看王援朝,他现在搞的那些实验,不都是受你影响吗?”

提到王援朝,周卫东沉默了一会儿:“援朝最近怎么样?”

“不太好。赵建国说他在写什么材料,陈书记让他注意影响。”

周卫东皱起眉头:“这个傻子……晓梅,你得劝劝他。现在风向不对,到处在抓‘典型’。他那个脾气,要吃亏的。”

“我说了,他不听。”

“那就看住他。”周卫东认真地说,“援朝是好人,就是太直。这年头,太直的人活不好。”

这话让林晓梅想起张医生的叮嘱。为什么好人都活得这么难?

四

1973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周卫东回到屯里后,被分到基建组,和赵建国一起。两人倒配合默契——赵建国负责机械,周卫东负责规划。他们修了屯里的水渠,加固了河堤,还建了个简易的粮食烘干房。

但周卫东明显消沉了。他不再写诗,不再谈论理想,只是埋头干活。有时候林晓梅看见他一个人坐在田埂上,望着远方发呆,心里就一阵疼。

王援朝那边,情况越来越糟。

十一月中旬,公社派人来屯里,说是“调研农业工作”。领队的是个姓刘的干事,三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官腔十足。他看了王援朝的实验田,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召集全屯开会。

“向阳屯的农业生产有成绩,但也存在一些问题。”刘干事在台上说,“比如个别同志,不尊重群众经验,盲目推行所谓‘新技术’,造成资源浪费……”

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王援朝坐在台下,脸色铁青。

会后,陈书记把王援朝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说话。林晓梅在门外隐约听见:

“……你写的那份材料,怎么到县委的?”

“……我实事求是反映问题……”

“……反映问题要有方法!你写的那些,什么‘浮夸风’、‘形式主义’,这是你能说的吗?”

声音时高时低。最后门开了,王援朝走出来,眼睛通红,但脊梁挺得笔直。他看见林晓梅,点点头,走了。

陈书记叹着气出来,看见林晓梅,摇摇头:“这孩子,犟。”

“书记,援朝他……”

“我知道他是好心。”陈书记说,“但好心办坏事啊。他那份材料,把公社、县里都得罪了。现在上面要‘整顿思想’,他这是撞枪口上了。”

接下来的日子,王援朝被停了实验田的工作,派去干最累的活——上山砍柴。每天天不亮就走,天黑才回,回来倒头就睡,不和任何人说话。

林晓梅和周卫东商量,想帮帮他。但王援朝拒绝了所有帮助。

“我自己的事,自己扛。”他说。

十二月初,雪下得正紧时,又来了通知:全县知青要开展“思想整顿运动”,每个屯要揪出“错误倾向典型”。

消息一出,人心惶惶。知青们互相猜忌,说话都小心了。苏曼丽偷偷哭了好几次,说想家,说怕。

批斗会是在冬至那天开的。公社来了三个人,刘干事带队。全屯人聚集在打谷场上,寒风刺骨,但没人敢走。

刘干事念了一份材料,列举了向阳屯知青中存在的“问题”:有的人“小资产阶级情调严重”,看禁书,写歪诗;有的人“脱离群众,自视清高”;有的人“怀疑党的政策,散布消极言论”……

每说一条,人群里就一阵骚动。林晓梅感觉手心全是汗,她看见周卫东站在不远处,拳头握得紧紧的。

最后,刘干事点名了:“王援朝,出列!”

王援朝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到前面。他穿着单薄的棉衣,脸冻得发紫,但站得笔直。

“王援朝,你承不承认你的错误?”

“我没错。”王援朝声音不大,但清晰。

“你还狡辩!你写的材料里,污蔑党的农村政策,攻击社会主义农业,这不是错误是什么?”

“我反映的是事实。”王援朝抬头看着刘干事,“向阳屯去年虚报产量,多交公粮,社员口粮都不够。今年春耕,不顾天气强行播种,造成损失。这些是不是事实?”

全场死寂。陈书记脸色煞白,几个老农低下头。

刘干事恼羞成怒:“你、你这是颠倒黑白!公社领导高瞻远瞩,你一个知青懂什么?”

“我懂种地。”王援朝说,“我懂这片土地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

“反了你了!”刘干事拍桌子,“王援朝,我告诉你,你的问题很严重!你这是公然对抗组织!”

眼看局面要失控,一个人突然站起来:“刘干事,我有话说。”

是李志强。

所有人都愣住了。李志强自从上次从公社宣传科回来,一直低调做人,几乎不参与任何争论。现在他突然站出来,大家都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你说。”刘干事皱眉。

李志强走到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王援朝同志的问题,我了解一些。他确实说过一些不当言论,比如质疑公社的种植计划,宣扬个人主义的技术观念……”

林晓梅的心提起来。周卫东想上前,被她拉住。

李志强继续说:“而且,据我所知,王援朝还和其他知青一起,私下传播禁书,写一些消极诗歌,影响很坏。”

“哪些知青?”刘干事问。

李志强犹豫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林晓梅感觉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这个……我需要再核实。”李志强说,“但王援朝的问题已经很清楚了。我建议,对他进行严肃处理,以儆效尤。”

王援朝转头看着李志强,眼神里有震惊,有不解,最后都化成了失望。他没说话,只是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那场批斗会最后决定:王援朝停职检查,由群众监督劳动。李志强因为“立场坚定,勇于揭发”,受到表扬。

散会后,人群默默散去。林晓梅看见王援朝一个人往山上走,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独。

周卫东要去追,被赵建国拦住:“让他静静吧。”

那天晚上,林晓梅找到李志强。他正在宿舍里收拾东西,准备搬到公社去——刘干事看中他,要调他去公社宣传科。

“为什么?”林晓梅直接问。

李志强手一顿:“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揭发王援朝?你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李志强沉默良久,才说:“晓梅,你不懂。我要不站出来,下一个被批的可能就是更多人。援朝他……太明显了,保不住的。”

“所以你就牺牲他?”

“这不是牺牲,这是……”李志强说不下去,颓然坐下,“晓梅,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我也有理想,我也想坚持原则。但这几年我明白了,有些时候,你得低头,得妥协。”

“为了什么?为了往上爬?”

“为了生存!”李志强突然提高声音,“为了不被整,为了将来有机会做点实事!晓梅,你太天真了!你以为坚持原则就能改变世界?我告诉你,不能!你只能先活下来,活下来才有机会!”

林晓梅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这还是当年那个在火车上打圆场,那个组织宣传队,那个温和友善的李志强吗?

“志强,你变了。”

“我们都变了。”李志强苦笑,“只是变得不一样而已。”

林晓梅离开时,李志强在她身后说:“晓梅,小心点。你和周卫东……也有人盯着。”

这话像一把冰锥,刺进林晓梅心里。

五

1974年春天,向阳屯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援朝被派去干最脏最累的活——清理屯里的粪池。每天挑着粪桶,走过屯子,孩子们会朝他扔石子,大人们远远躲开。只有陈书记偶尔会塞给他一个窝头,叹口气离开。

周卫东和林晓梅偷偷去看过他一次。他住在屯外一个废弃的窝棚里,四面漏风,但收拾得干净。墙上贴着他画的农田规划图,桌上摆着农业书籍。

“援朝,跟我们回去吧。”周卫东说。

“回去哪?”王援朝正在煮野菜汤,“这里挺好,清静。”

“你别这样,我们知道你委屈。”

“委屈?”王援朝笑了,笑容苍凉,“卫东,我不委屈。我只是明白了,在这世道里,真话是罪,良心是累赘。”

林晓梅想说什么,被周卫东用眼神制止。他们留下一些粮食和药品,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周卫东说:“援朝心里有恨。”

“恨谁?”

“恨这不公的世道,恨背叛的朋友,也恨……无能为力的自己。”

五月,赵建国结婚了。新娘是本地姑娘,叫吴小梅,是吴婶的侄女。婚礼很简单,但全屯人都来了,热热闹闹的。

赵建国喝多了,拉着周卫东说:“卫东,我对不起援朝。那次批斗会,我也该站出来的,但我怕……我怕丢了开拖拉机的活,怕对不起小梅……”

周卫东拍拍他的肩:“都过去了。”

“过不去!”赵建国哭了,“我这心里,过不去!”

婚礼上,林晓梅看见了王援朝。他站在人群外围,远远看了一眼,放下一个布包就走了。林晓梅追出去,布包里是一对枕巾,还有二十块钱——这在当时是巨款。

“援朝!”她喊。

王援朝没回头,挥挥手,消失在夜色里。

那晚林晓梅失眠了。她想起这四年来的一切,想起这些人的变化,想起那些理想、热情、友谊,如何在现实的风霜里一点点褪色。

周卫东找到她,两人在打谷场上坐到天亮。

“晓梅,我可能要走了。”周卫东突然说。

“去哪?”

“南方。我舅舅在广东,来信说那边缺林业技术员,让我过去。”周卫东看着她,“我想去。”

林晓梅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还回来吗?”

周卫东没回答。答案他们都知道。

东方渐渐发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但这新的一天,和昨天没什么不同,和明天也不会有什么不同。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人在其中沉浮,有的挣扎,有的随波逐流。

“晓梅,你愿意跟我走吗?”周卫东问,声音很轻。

林晓梅愣住了。这是她没想过的问题。

“我……”

“不用现在回答。”周卫东站起来,“你考虑考虑。但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尊重。”

他走了。林晓梅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照亮这片她生活了六年的土地。

她想留下。这里有她的事业——她现在是屯里唯一的赤脚医生,每天要接诊十几个病人。这里有她的责任——夜校的孩子,养殖组的猪,那些信任她的社员。

但她也想走。和周卫东一起,去一个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这些年,他们之间的感情,已经从朦胧的好感,变成了相知相惜的深情。

她该选哪个?

六月底,周卫东的手续办下来了。走之前,他去找王援朝告别。

窝棚里,王援朝正在看书。见周卫东来,点点头:“要走了?”

“嗯。”

“去哪?”

“广东。”

“好地方。”王援朝合上书,“那里暖和,适合你。”

周卫东坐下,两人相对无言。六年前,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相遇,一个理想主义,一个孤傲不群。六年后,一个被迫远走,一个困守于此。

“援朝,跟我一起走吧。”周卫东突然说。

王援朝摇头:“我走不了。我的档案有问题,哪都去不了。”

“那……你保重。”

“你也是。”王援朝看着他,“卫东,到了那边,别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做有用的人。”

“我记得。”

临走时,王援朝从床底拿出一个木盒:“这个,帮我带给晓梅。”

周卫东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笔记本,全是这些年来王援朝记录的农业数据、实验心得。

“她用得着。”王援朝说。

周卫东眼眶发热:“援朝,对不起。这些年,我没帮到你。”

“说这些干什么。”王援朝摆摆手,“走吧,别误了车。”

周卫东走了。王援朝站在窝棚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站了很久很久。

六

周卫东走的那天,林晓梅没去送。

她把自己关在卫生所里,给一个发烧的孩子打针。针扎下去的时候,她的手在抖,扎了两次才成功。

孩子哭了,母亲安慰着:“没事,林医生,我们知道你心情不好。”

全屯人都知道周卫东要走,都知道林晓梅和周卫东的关系。

黄昏时分,林晓梅终于走出卫生所。她来到河边,坐在那块他们常坐的石头上。河水静静流淌,对岸的白桦林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她想起六年前,第一次坐在这里时,还是个刚来的上海姑娘,害怕,想家,对未来一片迷茫。

现在,她成了向阳屯的林医生,成了孩子们口中的“老师”,成了这片土地的一部分。

但她要失去另一部分——那个陪她走过最艰难岁月的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晓梅以为是周卫东,回头,却是孙秀兰。

“他没走。”孙秀兰说。

“什么?”

“周卫东没走成。”孙秀兰在她身边坐下,“公社卡住了他的手续,说他的问题没查清,不能放人。”

林晓梅的心猛地一松,随即又提起来:“什么问题?”

“不知道。但我爹说,是有人举报,说他之前在林场的事还没完,还有和你的关系……生活作风问题。”

生活作风。这四个字像一把刀。

“谁举报的?”

孙秀兰摇头:“不知道。但我爹让你小心,最近可能有人要找你谈话。”

果然,第二天,公社来了两个人,找林晓梅“了解情况”。

问话在陈书记办公室进行。来人一男一女,表情严肃。

“林晓梅同志,你和周卫东是什么关系?”

“同志关系。”

“只是同志?有人反映你们关系不正常,经常单独相处,还互赠物品。”

“我们在讨论工作,交流学习。”

“交流学习需要互赠诗集吗?”女干部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正是周卫东留给林晓梅的《普希金诗选》。

林晓梅心里一沉。这本书她藏得很好,怎么会……

“这是从你宿舍搜出来的。”男干部说,“林晓梅同志,你是受过教育的人,应该知道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你们这种小资产阶级情调,腐蚀革命意志,必须严肃对待。”

问话持续了一个小时。最后结论是:林晓梅暂时停职反省,等候处理。

消息传开,舆论哗然。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沉默。

苏曼丽抱着林晓梅哭:“晓梅,怎么会这样?我们安安分分干活,怎么就成了坏人?”

林晓梅拍着她的背,什么也没说。她想起张医生的话:保护好自己。想起李志强的话:先活下来。想起王援朝的经历。

原来,想做一个好人,想坚持一点真实,这么难。

周卫东被扣在公社,不能回屯。林晓梅每天去给他送饭,看守不让见,只能把饭递进去。

有一次,周卫东从窗口看见她,对她喊:“晓梅,别管我了!保护好自己!”

林晓梅摇摇头,下一次还是来。

七月底,处理结果下来了:周卫东被发配到更偏远的林场“劳动改造”,林晓梅撤销赤脚医生资格,回养殖组喂猪。

公布那天,全屯大会。林晓梅站在台上,听着对自己的处分决定,表情平静。台下,孙秀兰捂着脸哭,苏曼丽愤愤不平,赵建国拳头握得咯咯响。

王援朝也来了。他站在人群最后,远远看着她,眼神复杂。

散会后,林晓梅回到养殖组。吴婶迎上来,眼睛红红的:“晓梅,委屈你了。”

“没事,吴婶。喂猪也是革命工作。”

她拿起食桶,走进猪圈。猪们哼哼着围上来,熟悉的臭味扑面而来。四年前,她第一次进猪圈时吐了。现在,她已经习惯了。

日子回到原点,却又完全不同。

八月中旬,周卫东被送走的前一天,林晓梅终于获准见他一面。

在公社一间空屋里,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桌子。看守站在门外。

周卫东瘦了很多,胡子拉碴,但眼睛依然清亮:“晓梅,对不起,连累你了。”

“别说这些。”

“我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周卫东压低声音,“你……别等我了。”

林晓梅看着他:“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好好活着。做你想做的事。如果……如果有合适的人,就……”

“周卫东。”林晓梅打断他,“你听着,我会等你。不管多久。”

周卫东愣住了,眼圈慢慢红了:“傻不傻……”

“就当我傻吧。”林晓梅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这年头,聪明人都活得累。我宁愿傻一点。”

探视时间到了。看守进来,要带周卫东走。

临走时,周卫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林晓梅:“这个,留给你。”

布包里是一支钢笔,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等我回来。”

林晓梅握紧钢笔,看着他被带走,没有哭。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要一个人走下去了。

七

周卫东走后,日子还得继续。

林晓梅又回到了猪圈,每天喂猪、清粪、煮猪食。屯里人还是找她看病——虽然她没了“赤脚医生”的名分,但大家信她。她就在猪圈旁边支个小桌,干完活给人看病,不收钱。

孙秀兰常来帮忙,带来吃的,陪她说话。苏曼丽还是那样,爱哭,但比以前坚强了。赵建国偶尔来,放下点东西就走,不说话。

王援朝还在清理粪池。有时林晓梅在猪圈这边,他在粪池那边,两人隔空对望一眼,各自继续干活。那种默契,不需要言语。

九月底,李志强从公社回来探亲。他穿着崭新的中山装,提着两盒点心,先去了陈书记家,又去看林晓梅。

猪圈旁,林晓梅正在给一个孩子包扎伤口。李志强站在旁边等,表情有些不自然。

孩子走后,李志强开口:“晓梅,我……”

“有事?”林晓梅没抬头。

“我调到县里了,宣传科副科长。”李志强说,“我想……我想帮你调回卫生系统。我在县里有点关系,可以……”

“不用。”林晓梅打断他,“我在这挺好。”

李志强沉默了。半晌,他说:“晓梅,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林晓梅终于抬起头,“李志强,你有你的选择,我有我的。我们只是……不是一路人了。”

这话比恨更伤人。李志强脸色白了白,放下点心,转身走了。

孙秀兰走过来,看着他的背影:“他也是不容易。”

“这年头,谁容易?”林晓梅说。

十月,一件意外的事改变了王援朝的处境。

屯里一个孩子掉进粪池——正是陈书记的孙子陈铁蛋,当年林晓梅教他写名字的那个孩子。粪池很深,孩子在里面扑腾,眼看要沉下去。

周围人慌了,喊救命。王援朝正在附近干活,听见喊声,扔下扁担就跑过去,二话不说跳进粪池。

粪水没过胸口,恶臭扑鼻。王援朝摸到孩子,托起来,奋力往池边游。池壁滑,爬不上去。最后是赵建国开着拖拉机赶来,用绳子把他们拉上来。

孩子没事,王援朝呛了几口粪水,吐得昏天黑地。但他救了陈书记的孙子。

这件事让全屯人对王援朝的看法改变了。陈书记抱着孙子,老泪纵横,握着王援朝的手说不出话。

第二天,王援朝被调回农业组,继续搞实验田。虽然“问题”还没完全解决,但至少不用挑粪了。

赵建国对王援朝说:“援朝,你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王援朝还是那样,只是点点头。但林晓梅看见,他眼里有光回来了。

1975年春天,政策有了松动。一些老知青开始陆续返城,虽然名额很少,但总算有了希望。

苏曼丽家里托了关系,拿到一个回城指标。她走的那天,抱着林晓梅哭了一早上。

“晓梅,跟我一起走吧!你家里也想想办法!”

“我走了,谁喂猪?谁给屯里人看病?”林晓梅笑着说,“曼丽,你先走。到了上海,替我看看外滩,看看南京路。”

“我会给你写信!一定!”

苏曼丽走了。知青点又空了几个床位。

林晓梅没想过走吗?想过。但她放不下。放不下这片土地,放不下这里的人,也放不下那个“等我回来”的承诺。

五月,王援朝的实验田大丰收。他培育的新品种高粱,亩产比传统品种高了三成。县农技站来人考察,很是赞赏,说要推广。

陈书记趁热打铁,写材料给王援朝请功。虽然“历史问题”还没解决,但至少有了转机。

六月,林晓梅收到周卫东的第一封信——他从那个偏远林场辗转寄来的。

信很短,只说他还好,让林晓梅保重,不要等他。但字迹工整,看得出是在很艰难的条件下写的。

林晓梅回信,写了三页纸,说屯里的变化,说王援朝的实验,说苏曼丽走了,说她还在这里等他。

信寄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

夏夜,林晓梅坐在河边,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河水依旧,白桦林依旧,但她已经不是六年前那个姑娘了。

孙秀兰来找她,手里拿着一个包裹。

“晓梅,你的信。从上海来的。”

是家里来的信。父亲平反了,回学校教书了。母亲问她想不想回去,家里可以想办法。

林晓梅把信看了又看,然后折好,收起来。

“你不回信?”孙秀兰问。

“回。但我不回去。”

“为什么?”孙秀兰不理解,“你家里好了,你可以回去了啊!”

“秀兰,”林晓梅看着她,“这六年,我在这里哭过,笑过,累过,苦过。这里有我的病人,我的学生,我的……记忆。上海是我的故乡,但这里,也是我的家了。”

孙秀兰哭了,抱着她:“晓梅,你真是傻。”

“也许吧。”林晓梅望着星空,“但傻人有傻福。”

八月,又一批工农兵学员名额下来。向阳屯有一个,陈书记想给林晓梅,她拒绝了。

“给年轻人吧。我老了,学不动了。”

其实她才二十五岁,但感觉已经活了一辈子。

最后名额给了一个新来的知青,十八岁,还满脸稚气。他走的时候,对林晓梅说:“林姐,我会好好学习,回来建设咱屯。”

林晓梅笑着点头:“好,等你回来。”

等人走了,王援朝说:“你真信他会回来?”

“信不信是一回事,说不说是另一回事。”林晓梅说,“总要给人一点希望。”

王援朝看着她,忽然说:“晓梅,你比我们谁都坚强。”

“我只是……习惯了。”

是啊,习惯了。习惯离别,习惯苦难,习惯在看不到希望的时候,还继续往前走。

1976年秋天,一声惊雷传来——那个时代结束了。

消息传到向阳屯时,人们先是不敢相信,然后是长久的沉默,最后爆发出复杂的情绪。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茫然。

林晓梅站在人群中,想起这八年来的一切,想起那些离去的人,想起那些改变的事,想起那些破碎的梦想和坚守的信念。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她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

新的时代,会好吗?

她不知道。但她会等,等那个说“等我回来”的人,等这片土地焕发新的生机,等那些离散的人,有朝一日再相逢。

夜深了,她走回宿舍。桌上放着周卫东的钢笔,王援朝的笔记本,苏曼丽的信,赵建国送的冻梨,孙秀兰做的手套。

这些物件,承载着八年的青春,八年的悲欢。

她把它们收好,放在箱子里。然后吹灭煤油灯,躺下。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明天,日子还要继续。

而她,还会在这里,在这片白山黑水间,等待,前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