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也虚弱得可怕,肌肉无力,骨骼似乎都在呻吟,稍微动一下都眼前发黑,耳鸣阵阵。
但是……
“饿了。”
她第三次强调,仿佛在给自己下达不容置疑的指令。
幺零零,或者说,刚刚在1970年红星大队猪圈旁重生的沈灵灵,用纤细却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臂 。
支撑着虚弱无比的身体,慢慢地、极其艰难地,从散发着恶臭的稻草堆里,坐了起来。
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额头的伤口和全身的酸痛,冷汗瞬间浸湿了破旧的里衣。
她喘着粗气,缓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坐姿带来的眩晕。
目光,冰冷而锐利,透过破棚子最大的那条缝隙,投向外面的院子。
午后惨淡的阳光,勉强照亮了院子的一部分。
依稀能听到堂屋方向传来的、不算清晰但绝不容错辨的声音——
碗筷碰撞的脆响,吸溜喝粥的响动,还有断断续续的说笑声,甚至有一两声满足的饱嗝。
正是午饭时间,也许快结束了。
记忆告诉她,二叔沈德贵、二婶王桂香、堂哥沈大宝、堂嫂李秀梅、堂姐沈红玲,还有沈大宝的儿子狗蛋。
此刻应该正坐在原本属于她父母、属于她哥哥和她的堂屋里。
围着那张八仙桌,吃着热乎的饭菜。
饭菜里,很可能就有克扣她口粮、甚至用她父母抚恤金和哥哥津贴买来的米面肉菜。
饥饿感如同凶猛的野兽,再次狠狠撕咬她的胃壁。
幺零零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这双瘦骨嶙峋、指甲缝里满是污垢、此刻还在微微颤抖的小手。
又缓缓移动视线,看向旁边角落。
那里堆放着一些破旧的农具、杂物,以及一小捆还算干燥的柴火。
她的目光,落在了一根约莫手臂粗细、一米来长、一头略显粗粝的柴火棍上。
木质坚硬,掂量起来应该有些分量,长度也合适。
她伸出手,冰冷的手指触碰到粗糙的木纹,用力,握住。
然后,她用这根柴火棍当作拐杖,支撑着虚弱发软、随时可能再次倒下的身体。
堂屋里的说笑声,似乎更清晰了一些。
“大宝,再给你爹盛半碗,今儿这粥稠!”
是二婶王桂香拔高的嗓门,带着刻意显摆的满足。
“娘,这咸菜是不是油放多了?齁咸。”
堂姐沈红玲娇滴滴地抱怨,语气里却透着股“我能挑拣”的优越。
“有的吃还挑!不爱吃别吃!”
二叔沈德贵瓮声瓮气地训斥,但紧接着是沈红玲不依的撒娇和旁人的哄笑。
“狗蛋,慢点吃,别噎着!哎呦,看这吃相,随你爹!”
堂嫂李秀梅笑着。
“随我咋了?能吃是福!”
堂哥沈大宝的声音,粗嘎,带着饭粒咀嚼的含糊音。
还有小孩子吧嗒嘴、勺子刮过粥底的细微声响。
每一种声音,都在精准地挑动着幺零零脑海中属于原主的记忆,和此刻她自己胃里那火烧火燎的饥饿。
沈灵灵已经多久没吃过一顿像样的、热乎的、管饱的饭了?
记忆给出的答案是:
自从哥哥走后,就再没有过。
每天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粥,硬得像石头。
掺着麸皮甚至沙子的窝窝头,偶尔有点咸菜,也是别人挑剩下的、没油星子的菜帮子。
肉?
那是过年时才能在二叔一家桌上远远望见一眼的奢侈品。
而父母的抚恤金、哥哥的津贴……
本该让她过得比村里大多数姑娘都好的东西,都变成了此刻堂屋里那些说笑和饱嗝的底气。
烦躁。
一种冰冷的、带着毁灭欲的烦躁,取代了最初的虚弱和眩晕,在幺零零心头迅速蔓延、堆积。
“心情非常不好。”
她对自己再次确认,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在陈述一个即将引爆的炸药参数。
她拄着柴火棍,走出了这个肮脏散发着怪味的破棚子。
目光先扫过破棚子外面这个狭小、杂乱、同样弥漫着不好气味的小院。
角落是猪圈,另一侧是堆放的柴火和农具,靠近她这“住处”的地方。
有个半人高、用石头垒砌的简易水缸,上面盖着块破木板,边缘结了层薄薄的冰碴。
水。
幺零零喉咙的干渴,丝毫不亚于胃里的饥饿。
失血和虚弱让身体急需水分。
她挪动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到水缸边。
用棍子拨开破木板,里面是半缸浑浊的、飘着些微杂物的水。
她拿起挂在缸沿的一个破瓢(半边都豁了口),伸进去,舀起大半瓢。
水很凉,甚至有些刺骨。
凑近闻了闻,有股土腥味和淡淡的铁锈味。
卫生条件堪忧。
但幺零零没有任何犹豫。
她仰起头,将破瓢凑到嘴边,“咕咚咕咚”大口灌了下去。
冰冷的水流划过干裂刺痛的口腔和食道,涌入火烧火燎的胃袋。
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却也带来一阵短暂的、近乎麻木的清醒。
喉咙里的灼烧感被压下去些许,因失血和虚弱导致的燥热头晕也缓解了一分。
甚至,那冰凉的感觉似乎刺激了残余的神经末梢,让她感觉流失的体力回来了一丝丝——
“哐当。” 她将破瓢扔回缸里,溅起几点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