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感,在短暂被水流填充后,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尖锐,如同退潮后裸露出的锋利礁石。
不是需要“缓解”,而是需要被“满足”。
堂屋里的说笑声还在继续,甚至因为吃饱了,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沈红玲好像在炫耀赵建国昨天退亲后偷偷塞给她的一块手帕,引得二婶和堂嫂一阵羡慕的啧啧声。
幺零零擦了一下嘴角的水渍,手背在破棉袄上蹭了蹭。
她重新握紧了那根柴火棍。
她转过身,目光笔直地投向那扇紧闭的、刷着斑驳红漆的堂屋木门。
那是她家正房的门,曾经父母出入,哥哥出入,她也曾自由出入。
现在,里面是鸠占鹊巢的一家人,吃着本该属于她和哥哥的食物,用着她父母用命换来的抚恤金过着滋腻的日子。
她没有喊叫,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只是迈开脚步,朝着那扇门走去。
步伐依旧不稳,但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重、坚定。
手里的柴火棍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在这相对寂静的院子里,竟显得有些刺耳。
堂屋里的说笑声似乎顿了一下,但很快又响起来,或许以为是风吹或者猫狗碰倒了什么东西。
幺零零在门前站定。
深吸一口气,不是紧张,而是在调动这具虚弱身体里最后一点可用的爆发力。
然后,抬脚。
没有技巧,没有花哨,就是最简单直接、灌注了此刻所有烦躁与力量的一脚,狠狠踹在了门板中央!
“砰——!!!”
一声巨响,猛地炸开!
不是推门,不是敲门,是实实在在的、带着木头断裂呻吟的暴力踹击!
老旧的门闩应声而断,两扇门板猛地向内弹开,狠狠撞在两侧的墙壁上,又弹回来,发出“咣当咣当”的骇人声响。
堂屋里瞬间死寂。
所有声音——说笑、咀嚼、碗筷碰撞——全部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幺零零逆着门外惨淡的天光,拄着棍子,站在洞开的门口。
她的身影瘦小,棉袄破烂,头发凌乱,脸上还有干涸的血迹和污渍。
但她的背挺得很直,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冷冷地扫进屋内。
堂屋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八仙桌旁,围着六个人,确切的说是五个大人一个小孩,正保持着吃饭的姿势僵在那里。
进门右手处坐着二叔沈德贵,四十多岁,黑瘦的脸上带着长期饮酒的微红和油腻,此刻嘴巴半张,还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粥。
他旁边是二婶王桂香,矮胖,颧骨高耸,嘴唇薄,一副精明厉害相,手里捏着筷子,正伸向一盘咸菜,此刻眼珠子瞪得溜圆,直勾勾看着门口。
王贵香旁边是堂哥沈大宝,二十出头,体格壮实,但眼神有些浑浊呆愣,嘴里鼓鼓囊囊。
手里还抓着半个黄澄澄的玉米面窝头——那窝头看起来比原主平时吃的细软得多。
沈大宝旁边是他媳妇李秀梅,模样还算周正。
但眉眼间带着点怯懦和小算计,正拿着勺子喂儿子狗蛋,勺子悬在半空。
狗蛋约莫三四岁,胖乎乎的,穿着明显是改小的、但还算厚实的新棉袄,嘴角还沾着粥渍。
下手右边,就是堂姐沈红玲。
十七八岁,梳着两条油光水滑的麻花辫,穿着件半新的碎花棉袄。
此刻正一手抚着胸口,一副受惊不浅的样子,眼睛却飞快地在幺零零身上扫过。
先是惊愕,随即闪过不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桌上摆着几个碗碟:
每人面前的土碗里都有少量的浓稠的玉米碴子粥,桌子中间一碟淋了香油、撒了葱花的咸菜丝,沈红玲面前还有一小碗油汪汪的……炒鸡蛋?
鸡蛋的香气混合着粥和香油的味道,幽幽地飘过来,钻进幺零零的鼻孔,让她本就空虚的胃狠狠抽搐了一下。
就是这些东西。
用她的钱,她的粮,在她家的锅里,做出来的东西。
“哐当!”
又是一声响,是沈德贵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这一声像是打破了定身咒。
“哎呦我的娘嘞!”
王桂香率先尖叫起来,不是害怕,而是暴怒,她“噌”地站起来,手指着幺零零,唾沫星子几乎要喷过来。
“沈灵灵!你个作死的小贱蹄子!你要翻天啊?!敢踹门?!吓死个人了!你怎么还没……”
“死”字还没出口。
幺零零动了。
她没有理会王桂香的叫骂,目光落在离门最近的二叔沈德贵身上。
就是这个人,默许甚至纵容了妻子霸占侄女的家产,欺凌孤女。
原主记忆里,他很少亲自动手打骂,但每次王桂香和沈红玲欺负原主时。
都只是蹲在门口抽烟,或者呵斥一句“差不多行了”,从不真正制止。
他享受着霸占来的房子和钱财带来的舒适,却对原主的死活漠不关心。
幺零零手腕一翻,柴火棍划破空气,带着她目前能使出的最大力气。
没有任何犹豫和废话,结结实实一棍子,砸在了沈德贵那不算宽厚的后背上!
“嗷——!!!”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猛地从沈德贵喉咙里爆出!
他整个人被砸得向前一扑,胸口重重撞在桌沿上,桌上的碗碟“哗啦”一阵乱响。
他疼得脸瞬间扭曲,捂着后背,整个人蜷缩下去,连惨叫都变成了倒抽冷气的嗬嗬声。
“他爹!”
王桂香眼珠子都红了,也顾不上骂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母猫,张牙舞爪就朝幺零零扑过来。
伸手就要夺那根柴火棍。
“小畜生!你敢打你二叔!我撕了你!”
幺零零看都没看她扑来的方向,手腕一转,棍子横扫。
“啪!”
又是一声闷响,夹杂着骨头与硬木碰撞的脆声。
棍子精准地砸在王桂香伸过来的右小臂上。
“啊——!”
王桂香的惨叫比沈德贵尖利十倍,扑过来的势头戛然而止,抱着手臂就原地跳了起来,脸疼得煞白,眼泪鼻涕瞬间涌出。
“我的手!我的手断了!杀千刀的啊!反了!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