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几斗直接去了公园。
凌晓果然在那里,画架上是一幅未完成的建筑夜景——画的是附近的街景,但几斗认出其中一栋建筑的轮廓有些眼熟。
笔触还有些生涩,但光影处理得不错。
几斗没有立刻走过去。他在不远处的长椅坐下,像往常一样闭上眼睛休息。
他能感觉到凌晓的目光——很轻,很克制,只是偶尔扫过,像画家在观察光影的变化。
十分钟后,几斗睁开眼,走向凌晓。
“你昨天发了那条信息。”几斗走到他身侧,声音平静但带着明显的质问意味。
凌晓的画笔停在半空。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仅此而已。”
“在哪里看到的?”
“有时候……知道的太多不是好事。”凌晓的声音更轻了。
几斗皱眉。这话听起来像在回避,但凌晓的语气里有一种沉重的真实感。
“我不需要不明不白的提醒。”
“那就当是一个路人的多管闲事。”凌晓继续画着,但几斗注意到他的笔触有些凌乱,“你可以删掉号码,当没认识过我。”
几斗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画画的手。“你画的是复活社分部。”
凌晓的手顿了顿。“很多建筑看起来都差不多。”
“但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几斗盯着他的侧脸,“你在观察我,在……试图干涉我的事。为什么?”
凌晓终于转过头。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眼睛里,那里有一种几斗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太过关切,太过熟稔,不像一个陌生人该有的眼神。
“因为你看上去总是一个人。”凌晓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而孤独久了,是会生病的。”
“你懂什么。”几斗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可能不懂你的全部。”凌晓迎上他的目光,“但我见过足够多孤独的人,知道那是什么样子。”
阿夜担忧地看着几斗。几斗移开了视线,看向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凌晓蹲下身整理画具,“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多余。”他说,“你就当是……一个画家的职业病,喜欢观察人,然后产生一些不必要的同情。”
那天他们没再说话。凌晓继续画画,几斗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城市的天际线。
离开时,凌晓递给他一个小袋子,里面是新的绷带、消毒药水和一支药膏。
“随身带着总没坏处。”凌晓说,没有看他。
几斗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凌晓离开的方向。
心中的疑问没有减少,但某种东西——某种很久没有感受过的东西——在心底轻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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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晓回到公寓,关上门,靠在门后长长舒了口气。
他刚才差点就说太多。
差点就说“因为我看过《守护甜心》全季,知道你父亲失踪,知道你被复活社控制,知道你妹妹是星那歌呗,知道你为了保护家人做了多少不得已的事”。
但他不能说。
现在的几斗,还不是他的朋友,只是一个被过度关心的陌生人。
而凌晓自己,也还没有理清这份感情——是对曾经屏幕里那个角色的喜爱与心疼,还是对眼前这个真实的人的……
“不能想。”凌晓摇摇头,站起来走到画架前。
画布上,街景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冷清。凌晓调了深蓝色和紫色,开始涂抹天空。
他知道接下来的情节:几斗会被复活社当做工具一样利用,会受伤,会生病,会独自舔舐伤口。而他作为知晓“剧本”的人,能做的却那么有限。
动画里没有的细节,他只能靠观察来补充:
几斗偏好鸡蛋沙拉三明治(便利店加热柜前会多看两眼),
下雨天会忘记带伞(三次里有两次),
疲惫时会在公园长椅闭目十分钟(从不超过),
手臂受伤时习惯用右手按住伤口左侧(一个下意识的小动作)……
这些细节让几斗从一个二维角色变成了立体的人。也让凌晓的感情,从对纸片人的单向喜爱,开始向某种更复杂的东西转变。
他画着画着,笔尖不自觉地勾勒出一个身影——不是动画里那个在月光下拉琴的几斗,而是今天傍晚在公园里,用平静语气质问他的几斗。
真实的几斗。眼神更锐利,疲惫更深刻,孤独更具体。
凌晓停下笔,看着画布上那个模糊的轮廓。
“对不起。”他轻声说,“我知道这样很奇怪。但至少这一世……让我试着做点什么。”
窗外,夜色渐深。凌晓走到窗边,看着街对面的便利店——几斗偶尔会去那里买夜宵。
他没有下去。只是站在那里,像前世守在屏幕前等待更新时一样,安静地等待着。
只是这一次,等待的人真实地生活在同一条街道上。会受伤,会饿,会冷。
而这一次,凌晓可以做的,不再只是发一条“抱抱几斗”的弹幕。
他可以递一盒牛奶,送一把伞,送一盒药,说几句话。
可以告诉那个总在雨夜里独行的人:至少今夜,有人注意到了你的存在。
哪怕那个人,还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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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斗回到家时,已是深夜。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几斗站在窗前,看着雨滴打在玻璃上,忽然想起凌晓傍晚说的那句话:“孤独久了,是会生病的。”
那句话里有一种沉重的真实感,不像谎言,也不像疯话。
几斗打开手机,找到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犹豫了几秒,他保存了号码,备注名输入了两个字:
“画家”。
“你到底是谁?”几斗轻声问。
窗外只有雨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