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
任务完成了,代价是一条从肩膀延伸至肘部的割伤,以及三个小时在冷雨中的躲藏与失血带来的昏沉。
几斗靠在巷子尽头的墙边,左臂的伤口不断渗出鲜血,与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在脚边积成淡红色的水洼。寒冷从湿透的衣物侵入骨髓,他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阿夜焦躁地绕着他飞:“喵!几斗,血止不住!你的脸好白!”
几斗想抬手示意自己没事,但手臂重得抬不起来。失血量超出了预估,加上体温不断流失,意识开始像潮水般退去又涌回,每次清醒的间隔越来越短。
在意识的断层里,感官先于理智复苏:
先是医院消毒水刺鼻的气味,接着是病房外妹妹歌呗压抑的哭泣,然后才是母亲苍白病弱的侧脸。
最后定格的,永远是那些大人俯视而来的、令他如坐针毡的怜悯目光——“好可怜啊……” “这么小的孩子……” ——这些细碎的低语如同实质的针,扎在他年幼的脊背上。
‘必须保护她们’,‘绝不能倒下’,‘讨厌被可怜’……这些念头深入骨髓,成了支撑他意识的最后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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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响起时,几斗立刻抬起头,紫眸在雨夜中锐利地扫向巷口——这是身处危险环境的本能。 他以为是巡逻的保安,或是复活社的其他执行者。直到那个身影和声音同时清晰——
“几斗。”
不是“月咏”,不是“你”,而是他的名字。叫得那么自然,像是已经叫过千百遍。
阿夜立刻飞到几斗身前,小小的身体张开,呈现出保护的姿态,圆眼睛紧盯着凌晓,发出警惕的呼噜声:“喵!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几斗锐利的目光在认出来人是凌晓的瞬间,并未软化,反而因这“巧合”而更加深沉。
但持续失血带来的冰冷和眩晕,如同沉重的锁链拖拽着他的意识与身体,让他连维持这份尖锐警惕的力气都在飞速流逝。他几乎是靠着墙壁的支撑,才没有彻底滑倒在地。
视线有些模糊,但他还是看清了那个身影——凌晓一手抱着画箱,一手撑着伞,正快步向他走来。
奇怪的是,即使在这昏暗的巷中,凌晓外套内袋里隐约透出温暖的光晕,像怀揣着一小团月色。
“你怎么……”
“别说话。”凌晓在他面前蹲下,伞和画箱随手放在湿漉漉的地上。
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迅速而轻柔地检查伤口。
手指触碰伤口边缘时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针扎般的刺痛还是让几斗的呼吸一窒,额角渗出与雨水不同的冷汗。他咬紧牙关,将一声闷哼压在喉咙里,只有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需要缝合。”凌晓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专业性的冷静。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几斗肩上,然后小心地扶他站起来。“能走吗?”
几斗想说“可以”,但刚迈出一步,眩晕就像潮水般袭来,眼前骤然发黑。
“靠着我。”凌晓的手臂有力地支撑住他下滑的重量。
去往公寓的路上,几斗几乎是被半扶半抱地带着走。他很少——几乎从不——允许自己这样依赖别人,但此刻,身体的虚弱让他别无选择。
雨水不断落下,凌晓的伞大部分倾向他这边,自己的右肩和画箱却很快湿透了。几斗瞥见雨水顺着凌晓的发梢滴落,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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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的门打开时,暖黄色的灯光涌出来。几斗靠在门框上,看着凌晓弯腰为他拿出一双深蓝色的拖鞋,像是新的——一个很自然的动作,却让几斗心里某个地方轻轻一动。
“先处理伤口。”凌晓言简意赅,扶他坐到客厅沙发上,迅速取来一个家庭医疗箱。
处理伤口的过程里,凌晓异常沉默。他清洗、消毒的动作麻利而准确。
“伤口需要完全暴露才能缝合。”
凌晓的声音依然平稳,他戴上医用手套,目光落在几斗左臂湿透的黑色长袖衫上。
深色布料已被血浸透,从肩头到肘部晕开一大片暗红,湿冷地紧贴在皮肤上。
“衣服和伤口黏连了,必须处理掉。”
几斗因失血和寒冷而意识有些涣散,只是疲惫地靠在沙发背上,紫眸半阖地看着凌晓的动作。
凌晓没有询问——这种情况下也无需询问。
他拿起剪刀,刀锋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他小心地从几斗左肩的领口处下剪,沿着衣袖的缝线,利落地将整只左袖纵向剪开。冰凉的剪刀尖端偶尔擦过锁骨和肩颈的皮肤,带来细微的战栗。
当剪到伤口区域时,他的动作明显放慢。
布料被血痂牢牢黏在翻开的皮肉边缘,凌晓用镊子夹起浸透生理盐水的纱布,轻轻敷在黏连处。
“会有点刺激,忍一下。”他低声说。
冰凉的液体渗入,几斗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
等待片刻,凌晓才开始用极轻的力道,一点点湿润、软化并剥离那些被血液焊住的纤维。
这个过程缓慢而煎熬,细碎的、连绵的刺痛从伤口处传来,几斗死死咬住下唇,偏过头,闭上眼睛,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忍耐上。
当最后一缕黏连的布料被剥离,左袖被完全剪开褪下时,几斗整个左半边肩膀、手臂以及大半边胸膛都暴露在了客厅温暖的灯光下。
湿冷的空气接触到暴露的大片皮肤,激起一阵明显的战栗。
少年清瘦却肌理分明的上半身此刻毫无遮蔽,苍白的皮肤上,除了那道从肩头蜿蜒至肘部、皮肉翻卷的狰狞新伤,还能隐约看见几处旧伤留下的浅淡痕迹。
他下意识地想蜷缩或用右手遮挡,但稍一动弹就牵动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只能僵硬地维持原状,下颌线绷得死紧。
就在这时,针尖刺入了皮肤。
那尖锐得多的剧痛让他浑身猛地一颤,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闷哼险些冲口而出。
他猛地更紧地偏过头,几乎将脸埋进沙发靠背,下颌线绷得死紧,将所有声音死死锁在齿间,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汗水迅速从他额角、脖颈和暴露的胸膛渗出,在灯光下折射出细微的水光,紧绷的肩颈和背部肌肉因持续忍痛而隆起清晰的线条。
凌晓缝合的手稳得不带一丝颤抖,但动作似乎放得更轻、更快了些。
他的目光全程专注在伤口和手中的器械上,灯光下,他的侧脸专注得近乎严肃,没有任何多余的视线停留。漫长的煎熬后,最后一针缝好、打结、剪断。
凌晓没有立刻进行包扎,而是先起身,从沙发另一端拿起一条干净宽大的深色浴巾,展开,轻轻覆盖在几斗汗湿的、微微颤抖的赤裸肩背和胸膛上,只露出刚缝合好的左臂伤口区域。
“披着,保暖。”他的声音很平静,动作也自然,仿佛这只是处理伤口后一个必要的步骤。
柔软的织物包裹住暴露的皮肤,隔开了微凉的空气,也暂时隔断了那份无处遁形的暴露感。
几斗依旧闭着眼,但浴巾带来的暖意和遮蔽,让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些。
凌晓这才开始仔细地清理伤口周围的血迹,进行最后的消毒和包扎。
“你……”伤口终于包扎妥当,几斗的声音因长时间的忍痛而沙哑不堪,他睁开眼,看着那双熟练的手,再次起了疑心,“这不像‘学过一点’的样子。”
凌晓整理器械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我父亲是医生,从小看得多。”他没有抬头,声音平稳地继续手上的工作,“后来为了画解剖素描,也系统学过。放心,缝得整齐,好得也快。”
几斗太累了,失血和持续的警惕消耗了他最后的精力,他没有再说话。
伤口缝合包扎妥当后,凌晓看了看几斗湿透且沾血的衣服,以及他微微发抖的身体。
“你需要洗个热水澡驱寒,不然肯定会发烧。”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斟酌,“你左臂不能沾水。我准备了热水和毛巾,你可以自己擦洗。干净的衣服在浴室,是新的。”
随后,他看向同样湿漉漉、毛毛都耷拉着的阿夜:“阿夜也需要擦干,不然会感冒。”
“喵!阿夜才没那么弱!”阿夜虽然嘴硬,但还是抖了抖身子。
“……多谢。”几斗低声说,这次没有拒绝。他确实需要摆脱这身湿冷。
凌晓点点头,走进浴室准备。几分钟后,他走出来:“好了,水温刚好。需要帮忙吗?”
“不用。”
几斗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短促而生硬。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度。
让一个近乎陌生的同性帮忙擦洗身体……
这个念头本身所带来的强烈不适和羞耻感,甚至在一瞬间压过了伤口的疼痛。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凌晓的视线,侧过脸,原本苍白的面颊浮起一层极淡的、窘迫的红晕,侧脸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凌晓将他瞬间的窘迫看在眼里,没有点破,只是了然地轻轻笑了笑:“那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他把干净的衣服和毛巾放在浴室门口的椅子上,然后转身走向厨房,给了几斗足够的隐私空间。
浴室里,几斗看着准备好的东西——一盆温度刚好的热水,干净的毛巾。
他小心地用右手拧干毛巾,擦拭身体。热水带走寒意,身体渐渐回暖,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
阿夜也在旁边把自己擦得干干净净,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几斗擦干身体,换上凌晓准备的衣物。T恤和长裤都很柔软,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尺寸居然意外地合身——就像为他量身准备的一样。
这个念头让几斗动作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