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龟裂的春天
一、起：大地之渴
一九七五年三月十五日的陇中，春天没有来。
李红梅蹲在田埂上，手指抠进泥土的裂缝。裂缝宽得能塞进她三根手指，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像这片黄土地被谁用巨犁狠狠犁过，又放任它在烈日下暴晒、干涸、皲裂。
她抠了半尺深，指甲缝里塞满干土，才触到一点点潮气。用手指捻开看，不过是几粒黏在一起的土疙瘩，连湿意都谈不上。她不死心，将脸凑近裂缝深处，深深吸气——没有泥土该有的腥润气息，只有一股焦灼的、被太阳烤透的灰尘味。
“红梅！收工哨响了！”
远处传来生产队长马富贵嘶哑的吆喝。红梅直起身，眼前黑了一下。她扶住膝盖，等那阵晕眩过去。从早上到现在，她就喝了两碗能照见人影的菜汤，刚才这一蹲一起，胃里空得发疼。
田野上，社员们扛着锄头、铁锨，拖着脚步往村里走。没有人说话，连平时最爱说笑的赵二婶都闭着嘴。整整一天，他们在这片干透的地里“深翻保墒”——这是公社技术员教的新词。可红梅知道，没有水，翻得再深有什么用？不过是把下层的干土翻上来，让太阳再晒一遍。
她落在队伍最后，目光扫过这片她出生以来见过最干旱的土地。
麦苗？没有麦苗。
去年秋播时还算湿润，种子发了芽，稀稀拉拉冒出一层青。可入冬后一场雪没下，开春又连着四十七天没见雨星。那些青苗早枯了，枯成一片焦黄，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现在地里唯一活着的，是生命力最顽强的冰草和苦苦菜——但也蔫头耷脑，叶片卷得像老太太的裹脚布。
红梅走到自家分管的田块时，停住了脚步。
她看见裂缝边缘，一株红柳的根须裸露在外。那根须有拇指粗，本该深扎在湿土层里，如今却被干旱生生“抽”了出来，悬在裂缝半空，像一只干枯的手试图抓住什么。
她顺着根须往上看。
红柳的主干只有手腕粗，树皮皲裂得厉害，树冠稀稀疏疏。可就在那几根细枝的顶端，竟开着花——不是往年那种繁茂的粉红花穗，而是稀稀拉拉的几小簇，颜色淡得发白，但在这一片死寂的焦黄中，那一点点粉色，刺得红梅眼睛发酸。
她想起奶奶说过的话：“红柳这物件，你把它的根刨出来晒三天，沾点土星子就能活。”
当时她才六岁，听不懂。现在她二十岁了，看着这株裂缝里开花的红柳，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红梅！磨蹭啥呢！”
马队长的吼声又传来，这次近了。红梅转身，看见队长站在三十步外的土坎上，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脸上沟壑似的皱纹比地里的裂缝还深。
她加快脚步走过去。
路过村口时，她看见墙上新刷的标语。白灰刷的方块字，每个都有簸箕大——“农业学大寨”“深挖洞、广积粮”。标语下面，是去年秋天刷的旧标语，已经斑驳脱落，只能勉强认出“大干快上”“亩产过黄河”几个字。新旧标语叠在一起，像这片土地的一层层伤疤。
二、承：集体的黄昏
生产队的打谷场上，社员们排成歪歪扭扭的队。
会计张有才坐在一张瘸腿桌子后面，面前摊开工分本，鼻梁上架着一副用线缠着腿的眼镜。他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人上前，领走一个小布袋。
“李老三，七分，高粱面三两。”
“王桂花，八分，玉米面四两。”
“赵铁柱，满工分，杂粮半斤。”
领到粮的人，有的当场打开布袋，用手指蘸一点放嘴里尝尝；有的紧紧攥着布袋口，生怕漏出一粒；更多的，是盯着那少得可怜的分量，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红梅排在队伍中间，胃又开始抽痛。她脑子里飞快地算：今天她出了八分力——比妇女标准工分多一分，因为她还负责给整片田浇水。虽然根本没水可浇，但挑着空桶来回走也算工。八分，能换多少粮？去年这时候，八分能换六两玉米面。今年春旱，公社粮站的储备粮见底，昨天马队长开会说了，要“紧缩配给”。
“李红梅。”
她回过神来，走到桌前。
张会计从眼镜上方瞥她一眼，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两下：“八分。按新规定，兑玉米面二两半。”顿了顿，又压低声音，“你是识字的人，队里照顾，多给半两麸皮。”
麸皮。
那是喂牲口的东西。可红梅还是点点头，伸出手。
张会计把两个小布袋放在她掌心。一个装着浅黄色的玉米面，一个装着灰褐色的麸皮。两个布袋加起来，还没有她拳头大。
“谢谢张会计。”
“甭谢我。”张会计摆摆手，声音更低了，“省着点吃。听说……”他往四周瞄了瞄，“听说夏粮可能也悬。”
红梅攥紧布袋，指甲掐进掌心。
她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传来争吵声。
是赵二婶，她正抓着张会计的袖子：“俺家五口人，就这点？孩子他爹病着，出不了工，可人得吃饭啊！”
张会计推着眼镜，一脸为难：“规定就是这样，我也没法子……”
“没法子？没法子人咋活？”
马队长走过来，黑着脸：“吵啥吵！有意见去公社提！再闹扣你明天工分！”
赵二婶松了手，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起来。没有人劝她，因为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重得喘不过气。
红梅快步离开打谷场。
她没回家，而是绕到村后的山坡上。这里能看到整个李家沟——三十几户土坯房，歪歪扭扭挤在两道山梁之间。房顶上大多铺着茅草，只有大队部和代销点是瓦顶。傍晚的炊烟稀稀拉拉，只有七八户人家烟囱冒烟。没冒烟的，要么是没粮下锅，要么是舍不得白天烧火——柴火也得省着用。
她找了个背风的土坎坐下，打开那两个布袋。
先看玉米面。很细，掺了不少玉米芯磨的粉，颜色发白。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舌尖上。淡淡的甜味，更多的是涩。这是陈粮，至少存了两年。
再看麸皮。粗糙扎手，闻着一股霉味。她捡出几粒没磨碎的小麦壳，在手心摊开。壳是空的，里面的麦仁早被榨干了。
她把麸皮倒回布袋，系紧。然后打开玉米面布袋，从里面捏出一小撮——真的只是一小撮，大概够喂一只鸡。她把这一小撮放进贴身衣服的口袋里，剩下的重新系好。
这是她三天前开始的习惯：每天从口粮里抠出一点点，藏起来。弟妹们不知道，母亲也不知道。她也不知道自己攒这点东西要干什么，只是觉得，手里得有点“自己的”东西，心里才不慌。
夕阳西下了。
陇中的日落很壮烈，整个西天烧成一片血红，那红光落在龟裂的土地上，让裂缝看起来像流淌着血。红梅看着那片红，忽然想起四年前，她十六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黄昏，父亲被抬回来。
父亲是去公社修水渠时，土方塌了。人抬回来时，浑身是血和土，已经没气了。母亲哭晕过去三次，最后是红梅去公社领的抚恤——三十块钱，五十斤粮票。粮票第二年就作废了，因为粮食根本买不到。钱还剩下十五块，压在箱底，母亲说那是“救命钱”，不到绝不动。
现在，箱底还有十二块。
红梅站起身，拍掉屁股上的土。该回家了。
三、转：裂缝里的生机
下山的路经过一片坟地。
李家的祖坟在这里，父亲的坟在最东头。坟头已经平了，只留下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用烧红的铁棍烙了父亲的名字——李大山。木牌被风雨侵蚀得厉害，字迹模糊。
红梅没停留，快步走过。不是她不孝，是她不敢看。一看就会想起父亲最后的样子，想起母亲从此再没笑过的脸，想起自己肩上突然压下来的担子。
走过坟地，是一片荒滩。这里石头多，土少，队里干脆放弃了耕种。荒滩上长满骆驼刺、白刺和沙蓬草，还有——红柳。
一大片红柳，沿着一条早已干涸的古河道生长。往年春天，这片红柳会开成粉红色的云霞，吸引放蜂人来。今年，红柳林稀疏了许多，很多植株枯死了，还活着的，也像她田边看见的那株一样，花开得稀稀拉拉。
红梅却停下脚步。
她的目光落在一丛特别矮小的红柳根部。那里，裂缝的边缘，长着几簇野菜。
不是常见的苦苦菜，而是“灰灰菜”——学名叫藜，叶子背面有一层白色粉末状的毛。这东西口感粗糙，还有点涩，但能吃，而且生命力极强。
她蹲下身，小心地拔。不能连根拔，要掐最嫩的尖。根留着，过几天还能长。这是奶奶教的：“人不能绝了自己的后路，对草也一样。”
掐了一把，大概够煮一碗菜汤。她脱下外衣铺在地上，继续找。
灰灰菜、蒲公英、车前草……她像寻宝一样，在裂缝边缘、石头缝里、枯草堆下寻找一切能入口的绿色。有些野菜老得咬不动，她就只取最嫩的芽尖；有些带苦味，她记下位置——苦的也能吃，用开水焯两遍就行。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色暗下来。荒滩上起了风，卷起干燥的尘土，打在脸上生疼。
红梅裹紧衣服，把包好的野菜抱在怀里。正要离开，眼角余光瞥见什么。
在古河道的断崖下，背阴处，有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她跑过去，跪在地上，用手扒开表面的浮土。下面是潮的！虽然没到能捏出水的地步，但土是深色的，有凉意。
她疯了一样往下挖。手指抠进土里，指甲翻过来了也不觉得疼。挖了大概一尺深，土开始变得黏手——这是有地下水的征兆！
可是，再往下，挖不动了。
下面是坚硬的钙积层，俗称“料姜石”。这种石灰结核形成的硬层，像一道天然的屏障，把浅浅的地下水和地表隔开。红梅用石头砸，用木棍撬，那层灰白色的硬壳纹丝不动。
她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一点点湿土，忽然笑出声来。
笑得很轻，很苦。
有水，就在脚下不到两尺的地方。可这两尺，比两丈还难。没有工具，凭她一双手，挖到明年也挖不透这层料姜石。
她捧起一把湿土，贴在脸上。土的凉意透过皮肤，让她打了个激灵。
“要是……要是有把镐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下去了。队里的工具都是公家的，每天收工要交回仓库，少一把都要追查。私人不准有大型农具，这是规定。
她把湿土小心地填回坑里，用脚踩实。不能让别人发现这里有水迹，不然明天全村人都会来挖，挖不出水，只会把这点湿气也折腾干。
站起身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四、合：黑夜的凝视
回村的路，红梅走得很慢。
怀里抱着野菜，贴身口袋里装着那一小撮玉米面，手里攥着队里分的口粮。这些东西加起来，就是全家人今晚和明天的指望。
路过代销点时，窗口还亮着煤油灯的光。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代销员老刘正在打算盘，见她来了，抬抬眼：“关门了。”
“刘叔，我就问问……有盐吗？”
“盐票呢？”
红梅从最里层衣服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票。这是上个月用鸡蛋换的，全家只剩这一两盐票了。
老刘接过票，转身从货架上拿下一个玻璃罐，用木勺舀了一小勺盐，倒在旧报纸折成的三角包里。整个过程小心翼翼，生怕洒出一粒。
“给。”
红梅接过盐包，像接过什么珍宝，双手捧着。她看着货架——上面空空荡荡，只有几盒火柴、几卷黑线、几个搪瓷缸子。最醒目的位置贴着标语：“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可货架上的东西，连标语的一半都填不满。
“刘叔，”她忽然问，“要是……要是我想买点东西，不用票，有地方吗？”
老刘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他没说话，只是盯着红梅看了很久，久到红梅几乎要转身逃跑。
“妮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有些话，不能问。”
顿了顿，又说：“有些路，不能走。”
红梅懂了。
她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听见老刘在身后轻轻说：“村东头，老槐树下，天亮前。”
她脚步没停，但这句话像钉子一样钉进她脑子里。
村东头老槐树，她知道。槐树早就枯死了，只剩一截空洞的树干。那里离村子远，平时没人去。
天亮前。
她抱紧怀里的野菜，快步往家走。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土路上沙沙响。月光很淡，勉强能照见路。两旁的土墙投下浓重的黑影，像无数沉默的巨人。
到家门口时，她听见屋里传来咳嗽声。
是母亲。咳得很厉害，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咳嗽的间隙，有压抑的呻吟。
红梅站在门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推开门。
屋里没点灯，只有灶膛里未燃尽的柴火发出一点红光。借着那点光，她看见母亲蜷在炕上，背对着门，肩膀随着咳嗽剧烈颤抖。三个弟妹挤在炕角，大概睡着了，一动不动。
她把野菜轻轻放在灶台上，摸黑走到水缸边。水缸见底了，只剩缸底一层浑浊的水。她用葫芦瓢舀了半瓢，倒进锅里，又添了两瓢——这是明天全天的用水。
点燃灶火，火光跳起来，照亮她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脸。
野菜在锅里翻滚，散发出苦涩的清香。她撒了一点点盐，真的只是一点点，盐粒在指尖犹豫了很久才舍得放下。
咳嗽声渐渐停了。
母亲翻过身，在黑暗里看着她：“梅啊？”
“嗯，娘。马上就好。”
“今天……领了多少？”
红梅顿了顿：“二两半玉米面，还有半两麸皮。”
沉默。
很久之后，母亲说：“麸皮……留着吧。给鸡拌食，鸡还能下蛋。”
“嗯。”
野菜汤煮好了，绿得发黑。红梅盛出四碗，最大的一碗给母亲，三个小碗给弟妹。她自己那碗，只有半碗汤，几片菜叶。
她把母亲扶起来，一勺一勺喂。
母亲喝得很慢，每喝一口都要喘一会儿。借着灶火的光，红梅看见母亲的脸——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才四十五岁的人，看起来像六十岁。
“梅啊。”母亲忽然抓住她的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力气却大得惊人。
“娘拖累你了。”
红梅的手一抖，汤洒出来一点。她没说话，只是继续喂。
喂完母亲，她把三个弟妹叫醒。十岁的小妹秀兰揉着眼睛，看见碗里的菜汤，眼睛一下子亮了：“姐，有吃的？”
“嗯，快吃。”
三个孩子狼吞虎咽，连汤带菜喝得干干净净。建军舔着碗边，小声说：“姐，你咋不吃？”
“我吃过了。”
她撒谎的时候，眼睛看着灶膛里的火。
等弟妹们又睡了，她收拾碗筷，洗锅。水很珍贵，她用最少的水，把锅和碗擦一遍，再用干布擦干。每一粒粮食都不能浪费，每一滴水都得珍惜。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灶前的小凳上。
灶火快熄了，只剩一点余烬，发出暗红的光。那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伸手进贴身口袋，摸出那一小撮玉米面。放在手心，摊开。淡黄色的粉末，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可她看得见。
她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蘸起一点点，放舌尖上。玉米面的甜味在口腔里化开，很淡，但真实。
屋外，风声大了。
风声里，隐约传来什么声音——像是脚步声，又像是别的什么。很轻，断断续续，从村东头方向传来。
红梅站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听。
脚步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
她犹豫着，手放在门框上。开，还是不开？
风声呜咽，像谁在哭。
她轻轻拉开门帘，推开一条缝。
月光下，院子空荡荡的。柴垛、水缸、鸡窝，都蒙着一层惨白的光。
可是，门口的地上，好像……有个人影？
红梅屏住呼吸，眼睛适应了黑暗。
不是好像。
真的有个人，蜷缩在她家门槛外，一动不动。
黄土生金
第二章 最后半碗糊糊
一、深夜访客
门槛外的人影蜷缩着，一动不动。
李红梅站在门内，手里还攥着那点玉米面。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她浑身一激灵。她定了定神，先把玉米面小心翼翼放回口袋，然后才轻手轻脚跨出门槛。
月光很淡，像一层灰白色的纱罩在院子里。那个人趴在门槛边，脸朝下，背对着她。看身形是个男人，瘦得厉害，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但奇怪的是，那衣服的料子看着不像乡下人穿的粗布。
红梅蹲下身，伸手想碰，又缩回来。
万一是个死人呢？
她听过太多故事——饿死的人倒在谁家门口，那家人就得负责埋。埋人要力气，还要费一张席子。她家现在，连多余的力气都没有。
可万一……还活着呢？
屋里传来母亲的咳嗽声，咳得很急。红梅咬咬牙，伸出手指，探到那人鼻子下面。
还有气。
很微弱，但确实是热的。
她站起来，跑回屋，从灶台边摸出那盏煤油灯。灯油只剩底儿了，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划亮火柴点上。昏黄的光晕在院子里铺开，她端着灯，重新蹲到那人身边。
这次看清楚了。
是个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全是土和汗渍混成的泥垢。嘴唇干裂出血口子，眼睛紧闭着。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脚——那双鞋已经磨烂了，脚底板露出来，全是血泡，有些泡破了，流着黄水。
老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皮也破了，露出里面一角——是书。好几本书，用麻绳捆着。
读书人？
红梅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村里识字的人不多，除了张会计和教过两年私塾的陈老先生，她还没见过谁随身带着书。
“梅啊……外头啥动静？”母亲在屋里问，声音虚弱。
红梅赶紧应声：“没事，娘，我出来看看鸡窝门关好没。”
她不能说实话。母亲心软，知道了肯定要她救人。可拿什么救？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份要命的口粮。
她端着灯，站在院子里，看看屋里，又看看地上的老人。
风又刮起来，卷起地上的尘土。老人身体颤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红梅闭上眼睛。
她想起父亲被抬回来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晚上。邻居们帮忙抬进屋，母亲扑上去哭，她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刚煮好的糊糊。那碗糊糊最后谁也没喝，放凉了，倒掉了。
“爹……”她喃喃出声，随即摇头。
不能想，想多了心就软。
她转身要回屋，脚步却像钉在地上。灶膛里那点余烬的光，透过门缝照出来，正好落在老人抱着包袱的手上。
那只手很瘦，但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齐。手背上有一道疤，像是旧伤。
红梅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人活一世，总会遇到几道坎。有人伸手拉你一把，你过了坎；没人伸手，你就倒在坎下。等你自己过了坎，也要记得伸手。”
她十六岁那年，父亲刚走，家里断粮三天。是村西头的五保户王奶奶，拄着拐杖送来半升小米。王奶奶说：“我孤老婆子一个，吃不了多少。你们有娃娃，不能饿着。”
那半升小米，救了全家的命。
第二年春天，王奶奶没了。是红梅和母亲给擦的身子，换的寿衣。下葬那天，村里没人来帮忙——都说王奶奶成分不好，不敢沾。是红梅和母亲，还有十四岁的建国，三个人挖的坑，埋的土。
“梅啊？”母亲又在屋里唤。
红梅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她弯下腰，费劲地把老人往院里拖。老人很轻，轻得让她心慌。拖到柴垛边，她用干草给他铺了个垫子，又跑回屋，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
水瓢递到老人嘴边时，她手在抖。
这半瓢水，是明天全家的量。
老人嘴唇碰到水，本能地张开。红梅小心地倒进去一点，看他喉结滚动，咽下去了。她又倒一点，这次老人咳嗽起来，水洒了一半。
“慢点。”红梅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喂完水，她坐在柴垛边，看着老人。煤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照得老人的脸明暗不定。那张脸上有很深的皱纹，像这片土地上的沟壑。但奇怪的是，眉宇间有种读书人才有的清朗气。
包袱从老人怀里松开了。
红梅犹豫再三，还是伸手把那几本书拿了出来。最上面一本，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字。她翻开，第一页上写着几个钢笔字：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陈德海 庚戌年记
字写得很漂亮，是那种有功夫的毛笔小楷。红梅只读过四年小学，认得字不多，但这八个字她认识——是《论语》里的。父亲活着时教过她。
她又翻开一页。
这一页画着图，像是做菜的步骤图。图下面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注解，有些字她认得，有些认不全。但她看懂了图——是在教怎么切萝卜，切出来的萝卜片薄得像纸，还能透光。
切菜也要学？
红梅愣住了。在她认知里，做饭就是把东西弄熟，能吃就行。可这书上画的，切的每一刀都有讲究，厚的厚，薄的薄，丝的丝，片的片。
她正看着，老人忽然动了。
眼睛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定在她脸上。那眼神先是迷茫，然后是警惕，最后看到她手里的书，又变得急切。
“书……”老人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伸手要抓。
红梅把书递还给他。
老人抱紧书，像抱着命根子。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没力气，又倒下去。
“您……从哪儿来？”红梅问。
老人盯着她看了很久，才哑声说：“北京。”
北京。
这两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红梅心上。北京，那是天安门，是毛主席住的地方，是课本上画着的首都。离李家沟有多远？她不知道，只知道要坐火车，坐几天几夜。
一个北京的老人，怎么会倒在西北农村的一户穷人家门口？
“我……我下放的。”老人像是看出她的疑惑，艰难地解释，“在农场……病了，他们让我回家……可我，没有家了。”
他说一句，喘三喘。
红梅听懂了。下放的知识分子，她听说过。村里前年也有一个，是个教数学的老师，住在牛棚里，去年春天没了。马队长带人埋的，连块牌子都没立。
“您叫什么？”她问。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红梅以为他不会再回答。
“陈德海。”他终于说，“以前……是做饭的。”
二、艰难抉择
屋里的咳嗽声又响起来，这次更急，还夹杂着呕吐声。
红梅心里一紧，顾不上老人了，起身跑回屋。
炕上，母亲趴在炕沿，正对着地上的瓦盆干呕。吐出来的都是黄水，带着血丝。三个弟妹被吵醒了，缩在炕角，秀兰在哭。
“娘！”红梅冲过去，扶住母亲。
李母摆摆手，想说什么，又是一阵猛咳。红梅拍着她的背，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发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咳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停了。李母瘫在炕上，喘着粗气，脸色白得像纸。
红梅端来温水，给母亲擦脸。擦到嘴角时，看到那里有没擦净的血迹。
“娘，明天……明天我去公社卫生所请大夫。”红梅说，声音发颤。
李母摇摇头，握住女儿的手：“别费那个钱……没用。”
“有用！肯定有用！”
“梅啊，”李母看着她，眼神浑浊却清醒，“娘这病，自己知道。你爹走的时候，我就该跟着去……拖累你们这些年……”
“娘！”
“你听我说。”李母的手用力，“箱底……还有十二块钱。你拿着，别乱花。建国要念书，他聪明，不能耽误了。建军……让他学个手艺。秀兰还小，你多照应……”
“娘你别说了！”红梅眼泪掉下来，“你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李母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全是歉疚。
屋外传来动静。
红梅这才想起柴垛边的老人。她擦擦眼泪，对母亲说：“我出去一下。”
“外头……是不是有人？”李母问。
红梅犹豫了一下，点头：“有个老人，倒在家门口。像是……下放的。”
李母沉默了。良久，她说：“是陈先生吗？”
“您认识？”
“听说过。”李母喘了口气，“前年下放到农场的老厨师，听说以前在……在北京的大饭店做饭。人很孤傲，不肯低头，吃了不少苦。”
红梅想起那本书，书上漂亮的字，还有那些精致的切菜图。
“娘，怎么办？”
李母看着女儿，看了很久。然后，她用尽力气说：“救人。”
“可是家里……”
“救人。”李母重复，语气斩钉截铁，“你爹走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人活着，得有良心。良心坏了，活着也是白活。”
红梅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点点头，转身出去。
陈德海还躺在柴垛边，眼睛睁着，看天上的星星。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我娘说，让您进屋。”红梅说。
陈德海愣住了。
“进屋？”他声音嘶哑，“我……我是……”
“我知道。”红梅打断他，“下放的，成分不好。可人倒了，就得扶。这是规矩。”
她弯腰，想把老人扶起来。但陈德海太重——或者说，她太没力气了。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屋里，建国听见动静出来了。十六岁的少年，瘦得像麻杆，但个子已经比红梅高了。
“姐，我来。”
建国走过来，弯腰架起陈德海的一条胳膊。红梅架起另一条，姐弟俩合力，总算把老人扶起来，一步步挪进屋里。
屋里点着煤油灯，光比院子里亮些。
李母在炕上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等陈德海被扶到炕沿坐下，她才开口：“陈先生？”
陈德海抬头，看见炕上的病人，脸色一变：“您这是……”
“老毛病了。”李母说，“陈先生怎么到这儿了？”
陈德海苦笑：“农场说我病重，让我‘自谋生路’。我没地方去，走着走着……就倒下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红梅看到他脚上的血泡，知道这一路有多难。
屋里陷入沉默。
三个孩子挤在炕角，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老人。秀兰小声问：“姐，他是谁？”
“是客人。”红梅说。
她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锅里还有小半碗野菜汤，已经凉了。她重新点火，把汤热了热。热好后，她盛出一碗，端给陈德海。
“家里……没什么吃的。您将就喝口汤。”
陈德海看着那碗汤。绿得发黑的菜汤，飘着几片烂菜叶，能照见人影的汤水。他端碗的手在抖。
“这……这是你们的口粮吧？”
“您喝吧。”红梅说，“喝了暖和点。”
陈德海看看碗，又看看炕上病重的李母，再看看三个面黄肌瘦的孩子。他喉结滚动，忽然把碗放下了。
“我……我不饿。”
这话说得太假，连秀兰都听出来了。小女孩小声说：“你肚子都叫了。”
确实，陈德海的肚子在咕咕响。
红梅重新端起碗，递到他手里：“您喝。不喝，就是看不起我们。”
陈德海看着她，眼睛里有复杂的光在闪。他终于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
半碗汤，他喝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喝完，他把碗还给红梅，郑重地说：“谢谢。”
红梅接过碗，没说话。她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热水，又找出一块破布，递给建国：“给陈先生洗洗脚。”
建国一愣，但还是照做了。
陈德海脚上的伤很严重，热水一烫，疼得他直抽气。建国动作很轻，一点一点擦掉血污，露出下面溃烂的皮肉。
“得敷药。”建国说，“不然会烂得更厉害。”
“家里没药。”红梅说。
陈德海摆摆手：“不用，过两天就好了。”
红梅没接话。她走到墙角的破木箱前，打开，翻找。箱子里是全家人的衣服，补丁摞补丁。她在最底下摸到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那十二块钱。
她抽出两张一元票，想了想，又放回去一张。只剩十一块了。
“建国，”她转身，“天亮了去公社卫生所，买点红药水和纱布。”
建国看着她手里的钱，嘴唇动了动，最终点头：“嗯。”
“再问问……有没有治咳血的药。”
“知道了。”
三、夜半私语
安置陈德海在柴房睡下后，夜已经深了。
红梅回到屋里，弟妹们都睡了。母亲也闭着眼睛，但红梅知道她没睡着——睫毛在颤。
她在炕边坐下，看着母亲蜡黄的脸。
“娘，”她轻声说，“那十二块钱……我动了一块钱。”
李母睁开眼睛：“该花的就得花。”
“可是……”
“梅啊，”李母握住女儿的手，“娘问你，你真打算救那个陈先生？”
红梅点头。
“知道救了会有什么麻烦吗？”李母问，“他是下放的，成分不好。要是让队里知道咱们收留他，轻了扣工分，重了……可能要开批判会。”
红梅咬住嘴唇。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生产队开会时，马队长不止一次强调：“要划清界限，站稳立场。”村里没人敢跟下放人员来往，见了都绕着走。
“可是娘，”她抬起头，“您刚才不是说，要救人吗？”
“我是说了。”李母叹气，“但你想清楚了吗？救了，就是惹祸上身。不救，良心过不去。两难。”
红梅沉默。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土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屋外有风声，还有不知名的夜鸟在叫，一声一声，凄厉得很。
“娘，”红梅忽然问，“您记得王奶奶吗？”
李母一愣：“记得。”
“那年咱们断粮，王奶奶送来半升小米。她也是成分不好，五保户，没人敢沾。可她还是送了。”红梅声音很轻，“您说，她送的时候，想过会惹麻烦吗？”
李母不说话了。
“我想过。”红梅继续说，“王奶奶可能想过，但她还是送了。因为在她心里，救人比怕麻烦重要。”
她顿了顿：“我现在……也这么想。”
李母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笑了。那是红梅很久没见过的笑容，很淡，但真实。
“你长大了。”李母说，“比你爹……心还善。”
红梅摇头：“不是善，是……是没办法。看着人倒在门口，不救，我一辈子睡不安稳。”
李母摸摸她的头：“那就救。有事，娘跟你一起担着。”
这话让红梅鼻子一酸。她低下头，眼泪掉在母亲手背上。
“不过，”李母话锋一转，“救人有救人的法子。不能明着救，得暗着来。”
“暗着来？”
“嗯。”李母压低声音，“陈先生不能住在家里。柴房也不安全，万一有人来串门，一眼就看见了。”
“那住哪儿？”
李母想了想：“后山有个废窑洞，还记得吗？你爹以前挖土坯时挖的，后来塌了一半，没人去。”
红梅想起来了。那窑洞离村子有里把路，在一条深沟里，很隐蔽。
“明天天亮前，你把陈先生送到那儿。白天别去，晚上送点吃的。”李母说，“对外就说……就说亲戚来了，住两天就走。”
“可村里人都知道咱家没亲戚。”
“那就说，是远房表舅，逃荒来的。”李母说，“逃荒的人多，没人细问。”
红梅点头。这办法虽然冒险，但总比直接收留在家里强。
“还有，”李母又说，“陈先生是厨师，你跟他学。”
红梅一愣：“学做饭？”
“对。”李母眼神清明，“你爹说过，荒年饿不死手艺人。陈先生是从北京大饭店来的，他会的，咱们这儿没人会。你学会了，就是本事。”
这话像一道光，劈开了红梅脑子里的混沌。
她想起那本书，书上精致的切菜图，还有“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那八个字。她一直以为做饭就是为了填饱肚子，从来没想过，做饭也能是一门手艺，一门能救命的手艺。
“可陈先生会教吗？”她问。
“会。”李母很肯定，“你救了他的命，他欠你的。读书人最重恩情，他会教。”
正说着，柴房传来咳嗽声。
红梅起身：“我去看看。”
她端着油灯走到柴房。陈德海没睡，靠在柴堆上，眼睛睁着。
“陈先生，不舒服吗？”红梅问。
陈德海摇头：“没有。就是……睡不着。”
红梅在他对面坐下，把油灯放在地上。昏黄的光照出两张脸，一张年轻却沧桑，一张苍老却仍有神采。
“陈先生，”红梅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您真是……大饭店的厨师？”
陈德海看着她，点点头：“以前是。在北京丰泽园，干了三十年。”
丰泽园。红梅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听说是北京的，就觉得厉害。
“那您……怎么会下放？”
陈德海沉默了很久。久到红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因为不肯说假话。”
“什么假话？”
“说我们饭店的菜不如大食堂的好吃。”陈德海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藏着汹涌的东西，“他们说，人民公社大食堂的饭，是共产主义饭，最好吃。我说，大食堂的饭能吃饱，但要说好吃……比不上我们精心做的菜。”
他顿了顿：“就为这句话，我被定为‘资产阶级美食家’，下放到这儿。”
红梅听得愣住。她无法想象，因为一句话，一个人就从北京被发配到西北农村，吃尽苦头。
“您后悔吗？”她问。
陈德海笑了，笑容很苦涩：“后悔过。后悔不该较真。可每次后悔的时候，我就会想起我师父说过的话。”
“什么话？”
“他说：做饭的人，心要正。心正，手才稳，做出的饭才有魂。”陈德海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切出过无数精美菜肴的手，现在布满老茧和裂口，“我说真话，是因为心正。要是为了讨好谁就说假话，那我的手就再也稳不了了。”
红梅似懂非懂。但她记住了“心正”这两个字。
“陈先生，”她鼓起勇气，“我想跟您学做饭。”
陈德海看着她，眼神锐利起来：“为什么？”
“我娘说，荒年饿不死手艺人。”红梅老实回答，“我想学个本事，让家里人吃饱饭。”
很实在的理由，没有半点虚假。
陈德海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问：“你识多少字？”
“不多。读过四年小学。”
“够用了。”陈德海说，“从明天开始，我教你。但我有条件。”
“您说。”
“第一，我只教有心的人。你要学，就得认真学，不能半途而废。”
“我不怕苦。”
“第二，”陈德海顿了顿，“我教你的东西，不能外传。至少在……至少在局势变好之前，不能传。”
红梅明白他的意思。这些手艺，在现在这个年月，可能不是荣耀，而是祸端。
“我答应。”
陈德海点点头：“那好。明天开始。”
四、黎明前的决定
后半夜，红梅一直没睡。
她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看着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母亲咳血的脸，一会儿是陈德海脚上的血泡，一会儿是那本写着“食不厌精”的书。
天快亮时，她站起来，走到破木箱前，再次打开。
这次她没拿钱，而是从最底下翻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枚生锈的顶针，半截红头绳，还有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父亲。很年轻，穿着干净的中山装，站在县城照相馆的背景布前，笑得有点拘谨。这是父亲唯一一张照片，结婚时照的。
红梅拿起照片，用手指轻轻擦去上面的灰尘。
“爹，”她轻声说，“我要做件事，可能会惹麻烦。但娘说，人得有良心。您在天有灵，保佑我们吧。”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熄灭了。
屋子里彻底暗下来。但窗户纸开始泛白——天快亮了。
红梅把照片放回去，系好布包，放回箱底。然后她走到水缸边，看着缸底那层浑浊的水。她舀出一点，倒在手心里，抹了把脸。
冷水让她清醒了些。
她开始准备早饭。把昨天剩下的野菜洗净——其实也没什么可洗的，就是抖抖土。然后从玉米面布袋里倒出一点面，真的只是一点，大概够做两个巴掌大的饼。
她犹豫了一下，又多倒了一点。
多了这一点，今晚可能就得饿肚子。但她还是倒了。
面和野菜拌在一起，加一点点盐，揉成团，拍成饼。灶膛里重新点火，锅烧热，饼贴上去。
饼在锅里滋滋响，散发出粮食的焦香。这香味在饥饿的清晨格外诱人，秀兰在炕上翻了个身，喃喃地说梦话：“饼……饼……”
红梅心里一酸。
饼煎好了，两个。她用一个破碗装起来，盖上一块布。然后走到柴房。
陈德海已经醒了，正靠着柴堆发呆。看见红梅进来，他坐直身子。
“陈先生，吃点东西。”红梅把碗递过去，“吃完了，我送您去个地方。”
陈德海接过碗，掀开布，看到两个焦黄的饼。他愣住了：“这……这是白面？”
“玉米面掺了点麸皮。”红梅说，“您快吃，天亮了就不好走了。”
陈德海没再说话，拿起饼，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吃完一个，他把另一个包起来，塞进怀里。
“留一个，中午吃。”他说。
红梅点头：“我送您去后山的窑洞。那里隐蔽，白天没人去。晚上我给您送吃的。”
陈德海看着她：“你……想好了？”
“想好了。”
“会惹麻烦的。”
“我知道。”红梅说，“但我不怕。”
陈德海沉默了。然后，他忽然跪下来——不是跪红梅，而是朝着东方，磕了三个头。
红梅吓一跳：“陈先生，您这是……”
“我陈德海对天发誓，”老人声音嘶哑但坚定，“今日之恩，必当报答。若有违背，天打雷劈。”
红梅赶紧扶他起来：“您别这样……我就是……就是不能看着人倒在家门口。”
陈德海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吧。”
天蒙蒙亮，村子里还很安静。只有早起的人家，烟囱开始冒烟。红梅带着陈德海，绕开大路，走田埂上的小路。田埂很窄，两人一前一后，走得小心。
走到村口时，差点撞上人。
是刘翠花，那个爱传闲话的邻居。她正提着尿桶去自留地，看见红梅和一个陌生老人走在一起，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红梅，这么早……这是谁啊？”
红梅心里一紧，脸上却挤出笑：“翠花婶早。这是我表舅，从陕西逃荒来的，投奔我家住两天。”
“表舅？”刘翠花上下打量陈德海，“以前没听说你家有陕西亲戚啊。”
“远房的，平时不走动。”红梅说，“这不是遭了灾，没办法嘛。”
刘翠花“哦”了一声，但眼神里的怀疑没散。她又看了陈德海几眼，才提着尿桶走了。
等她走远，红梅松了口气，但心还悬着。刘翠花是村里有名的“广播站”，什么事让她知道了，全村就都知道了。
“快走。”她低声说。
两人加快脚步，出了村子，往后山走。
后山那条深沟很隐蔽，两边都是陡坡，沟底长满了酸枣树和荆棘。废窑洞在沟的最深处，洞口被塌下来的土埋了一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红梅扒开洞口的荆棘，里面黑黢黢的，一股土腥味。
“就这儿。”她说，“委屈您了。”
陈德海弯腰钻进去，红梅跟进去。窑洞不大，地上有些干草，可能是以前放羊人留下的。洞壁潮湿，但还算结实。
“我晚上给您送被褥来。”红梅说，“白天千万别出来。”
陈德海点头：“我知道。”
红梅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昨天剩的那一小撮玉米面：“这个您留着，万一饿了……”
陈德海没接：“你留着。你们更需要。”
“您拿着。”红梅塞到他手里，“晚上我再来。”
她转身要走，陈德海忽然叫住她：“红梅。”
这是第一次，他叫她的名字。
红梅回头。
“谢谢你。”陈德海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我陈德海……这辈子不会忘。”
红梅点点头，没说话，钻出了窑洞。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升起来，把整个李家沟照得一片金黄。那光落在龟裂的土地上，落在枯死的树苗上，落在破败的屋顶上。
红梅站在沟沿上，看着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
忽然，她看见自家屋顶的烟囱冒烟了。是建国起来了，在烧水。
她又看见，村口的路上，马队长扛着铁锹往地里走。队里的钟响了，当当当，催人上工。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干土的味道，有炊烟的味道，还有远处隐隐传来的牛叫声。
她转身，往村里走。
脚步很沉，但很稳。
她不知道这条路走下去会怎样，不知道收留陈德海会带来什么麻烦，不知道母亲能不能熬过这个春天。
但她知道，有些事，必须做。
就像那株裂缝里的红柳，再干再旱，也要开花。
第三章 黑市的诱惑
一、铁锅里的算盘
李红梅回到家里时，灶膛里的火正旺。
建国蹲在灶前添柴，锅里煮着昨天剩下的野菜汤。汤水翻滚，绿叶子在浑浊的水里沉浮，像溺死的人最后的挣扎。
“姐，你回来了。”建国抬头看她，眼神里有担忧，“那个人……”
“安顿好了。”红梅简短地说，“娘醒了吗？”
“醒了，刚喝了口水，又睡了。”
红梅走到水缸边，看着缸底那层浑浊的水。她拿起葫芦瓢，犹豫了一下，只舀了半瓢——不能再多了，得省着。
她端着半瓢水走到炕边。母亲侧躺着，脸朝着墙，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红梅轻轻唤了一声：“娘？”
李母没反应。
红梅伸手探了探母亲的额头，滚烫。她心里一沉，把水瓢放在炕沿，转身走到破木箱前。
箱底那个小布包还在。她解开，露出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纸币。一块的，五毛的，还有几张一毛的。她数了三遍，确认是十一块整。
昨天给建国一块钱买药，药呢？
她看向灶台边的建国。少年察觉到她的目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还有找回来的零钱：“红药水八毛，纱布两毛。剩下的……我没敢买别的药。”
红梅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瓶红药水，一卷发黄的纱布。没有治咳血的药。
“卫生所说，治肺病的药得县医院开证明。”建国低声说，“我……我不敢去县里。”
红梅没怪他。去县里要开介绍信，要理由。一个半大孩子去县医院买治肺病的药，太扎眼。万一被问起来，怎么说？说家里有下放人员？那是找死。
她盯着手里那十块钱——不，是九块二毛，因为买药花了八毛。
九块二毛，能干什么？
买粮？黑市的玉米面已经涨到一块五一斤，还买不到。买药？没有证明，根本买不到。看病？去县医院，挂号、检查、抓药，这点钱怕是门都进不去。
红梅把钱重新包好，放回箱底。她的手在抖。
屋外传来鸡叫声。那只老母鸡是家里唯一的活物，已经半个月没下蛋了。红梅走到鸡窝边，蹲下身，把手伸进去摸。
空的。
还是空的。
她缩回手，看着掌心。掌心里除了鸡粪的痕迹，什么都没有。
“姐。”建国走到她身后，“咱们……咱们今天还出工吗？”
红梅回过神，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生产队的钟马上就要响。
“出。”她说，“不出工就没工分，没工分就没粮。”
“那娘……”
“我在家。”红梅说，“你带建军、秀兰去。跟马队长说，娘病重，我得照顾。”
建国点头：“好。”
他转身去叫弟妹。秀兰揉着眼睛从炕上爬起来，建军已经穿好衣服——那件衣服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
三个孩子喝了碗野菜汤，出门了。
红梅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建国十六岁，已经像个大人一样挺直脊背。建军十四岁，走路还带着孩子气的蹦跳。秀兰十岁，小手紧紧抓着建国的衣角。
他们消失在村口拐角后，红梅才转身回屋。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母亲的呼吸声，很轻，很浅，像随时会断掉。
红梅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锅里还有一点汤底，她盛出来，放在灶台上晾着。然后她开始洗锅，刷碗，扫地。
做着这些琐事时，她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九块二毛钱，不够。
母亲的病不能拖。咳血，发烧，这是要命的征兆。
怎么办？
她想起昨天陈德海说的话：“荒年饿不死手艺人。”
手艺人。
她有什么手艺？会做饭，但只会做糊糊、菜汤、玉米饼。这种手艺，在李家沟每个女人都会，不算本事。
除非……她能做出别人做不出的东西。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子里的迷雾。
她想起陈德海包袱里那些书，书上的切菜图，还有“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那八个字。
如果她能学会呢？如果能做出不一样的饭呢？
可怎么学？陈德海藏在后山的窑洞里，白天不能去。晚上去，没灯，看不清。
而且，学会了又能怎样？在村里做给谁吃？谁有闲钱吃“精细”的饭？
除非……去别的地方。
红梅停下手里的活，站直身子。
她想起昨天代销员老刘的话：“村东头，老槐树下，天亮前。”
老槐树。黑市。
那是她唯一知道能“换东西”的地方。
可黑市危险。她亲眼看见过老人被抓，看见过市管人员挥舞的棍棒。
但除此之外，她还能去哪？
红梅走到炕边，看着昏睡的母亲。母亲的脸蜡黄，嘴角有没擦净的血迹。她的呼吸越来越弱了。
不能再等了。
红梅转身，走到破木箱前，再次打开那个小布包。这次她没拿钱，而是从最底下翻出一个小铁盒。
铁盒生锈了，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
那是母亲的嫁妆。最困难的时候，父亲病重的时候，家里断粮的时候，母亲都没舍得卖。她说：“这是你姥姥留给我的，得留着，传给秀兰。”
红梅拿起镯子。很轻，做工粗糙，纯度不高。但在现在这个年月，银器能换东西——换粮，换药，甚至换钱。
她捧着镯子，手在抖。
卖了它，就是卖了母亲的念想。
可不卖，可能就没了娘。
红梅闭上眼睛，把镯子攥紧。镯子硌得手心疼。
她走到灶台边，把镯子塞进贴身衣服的口袋里。然后盛出那碗晾凉的野菜汤，端到炕边。
“娘，喝点汤。”
李母没反应。
红梅扶起母亲，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勺一勺喂汤。汤流进嘴里，又流出来一半。喂了小半碗，李母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浑身发抖，汤全吐了出来。
吐出来的汤里带着血丝。
红梅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把母亲放平，盖好被子。然后转身，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倒进锅里，重新点火。
水烧开，她把昨天剩的那点玉米面倒进去，搅成糊糊。糊糊很稀，稀得能照见人影。
盛出一碗，放在灶台上。
剩下的，她倒进一个破瓦罐里，用布包好。
这是给陈德海准备的晚饭。
做完这些，她走到门口，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大概上午九十点钟的样子。
她回屋，从炕席底下摸出一把剪刀，揣进怀里。又找了块破布，把瓦罐包好，挎在胳膊上。
然后，她锁上门——其实那锁就是个摆设，一拽就开。但锁上，至少是个姿态。
她出门，没走大路，而是绕到屋后，沿着田埂走。
田埂上没人。社员们都下地了，村里静悄悄的。
她走得很快，心跳得也很快。怀里那对银镯子像烙铁一样烫着她。
二、老槐树下的阴影
村东头的老槐树真的老了。
树干空了，只剩下半边树皮撑着，树冠早就秃了，几根枯枝伸向天空，像绝望的手。
红梅到的时候，树下已经没人了。
天早就亮了，黑市的时间是“天亮前”。她来晚了。
她站在槐树下，看着地上杂乱的脚印。有草鞋印，有布鞋印，还有赤脚的印子。脚印很乱，交错重叠，看得出刚才这里有不少人。
她蹲下身，仔细观察。在脚印中间，她看到了一些散落的粮食粒——是玉米，还有几粒小米。
有人在这里交易过。
红梅站起身，环顾四周。槐树周围是荒地，长满半人高的野草。草被踩倒了一片，形成一条隐约的小路，通向远处。
她犹豫了一下，沿着小路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里路，前面出现一个废弃的砖窑。窑口塌了一半，里面黑黢黢的。
红梅停住脚步。
她听见里面有动静。
是人声，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在翻东西。
她躲在窑洞外的草丛里，屏住呼吸。
过了一会儿，里面走出两个人。一个瘦高个，肩上扛着个布袋。另一个矮胖，手里拎着个篮子。两人边走边说话。
“今天这价，涨得邪乎。”瘦高个说。
“能不涨吗？春旱成这样，夏粮悬了。”矮胖的回道，“听说公社粮库也见底了。”
“那你这鸡蛋……”
“鸡蛋？想都别想。自家鸡都不下蛋了，哪来的鸡蛋卖？”
两人走远了。
红梅等他们走远，才从草丛里出来。她走到窑洞口，往里看。
里面很暗，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窑洞不大，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堆着几个破麻袋。空气里有粮食的霉味，还有一股尿臊味。
没人了。
红梅走进去，在干草上坐下。她把瓦罐放在脚边，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对银镯子。
镯子冰凉。
她在等。
等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外面传来脚步声。
红梅立刻站起来，躲到窑洞最暗的角落。
进来的是个老头，背有点驼，手里拄着拐棍。他进来后，先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才在干草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鸡蛋。
真正的鸡蛋，不是石头，不是泥蛋。蛋壳上还沾着鸡粪和草屑，一看就是刚下的。
红梅眼睛亮了。
老头把鸡蛋摆在面前，然后闭上眼睛，像是在等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又进来一个人。这次是个中年妇女，挎着篮子，篮子上盖着布。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妇女掀开篮子上的布，里面是半篮子红薯干。红薯干切得很薄，晒得半干不干，颜色发黑。
老头拿起一个鸡蛋，掂了掂，又放下。
妇女拿起一块红薯干，掰开，闻了闻。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对峙着。
红梅在角落里看着，大气不敢出。她知道，这是黑市的规矩——不问价，不问来路，看货，掂量，然后用眼神讨价还价。
终于，老头伸出三根手指。
妇女摇头，伸出五根。
老头皱眉，又伸出四根。
妇女犹豫了一下，点头。
交易达成。老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四把玉米面——是用手抓的，一把大概一两。妇女接过，装进自己的布袋。然后把半篮子红薯干推给老头。
老头检查了一下红薯干，点头。把鸡蛋推过去四个。
妇女接过鸡蛋，小心翼翼放进篮子里，盖好布，起身走了。
老头没走。他把红薯干收好，又坐回干草上，继续等。
红梅看着那剩下的两个鸡蛋，咽了口唾沫。
家里已经很久没见鸡蛋了。母亲病重，需要营养。鸡蛋是最好的东西。
可她拿什么换？
钱？那九块二毛是救命钱，不能动。
粮？家里那点玉米面，还不够自己人吃。
只有那对银镯子。
红梅咬了咬牙，从角落里走出来。
老头看见她，吓了一跳，手里的拐棍立刻举起来：“谁？”
“我……我想换东西。”红梅说，声音有点抖。
老头上下打量她，眼神警惕：“你一个人？”
“嗯。”
“有货？”
红梅从怀里掏出那对银镯子，递过去。
老头接过镯子，对着窑洞口的光看了看，又用牙齿咬了咬——这是试银子的土办法。
“成色一般。”老头说，“想换什么？”
“鸡蛋。”红梅说，“还有……药。”
“药？”老头皱眉，“什么药？”
“治咳血的药。”
老头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摇头：“没有。药是管制品，谁有也不敢拿出来卖。”
红梅的心沉下去：“那……鸡蛋呢？”
老头掂了掂镯子：“这镯子，换两个鸡蛋。”
两个鸡蛋，换一对银镯子。
红梅知道这是敲诈。但她没得选。
“能……能多给一个吗？”她问，声音低得像蚊子。
“不行。”老头很坚决，“就两个。不换拉倒。”
红梅看着老头手里那对镯子。那是母亲的嫁妆，是姥姥留给母亲的念想。
她又想起母亲咳血的样子。
“换。”她说。
老头把镯子揣进怀里，从面前拿起两个鸡蛋，递给红梅。
红梅接过鸡蛋。蛋壳温热，还带着母鸡的体温。她小心翼翼地把鸡蛋放进瓦罐里，用破布盖好。
“还有别的吗？”老头问，“粮食？布？盐？”
红梅摇头。她什么都没有了。
老头没再说话，闭上眼睛，继续等下一个客人。
红梅抱着瓦罐，走出砖窑。
外面阳光刺眼。她站在阳光下，看着怀里的瓦罐。瓦罐里有两个鸡蛋，用一对银镯子换来的。
值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母亲需要营养。有了这两个鸡蛋，也许母亲能多撑几天。
她抱着瓦罐，沿着小路往回走。
走到一半，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吆喝声，还有奔跑的脚步声。
红梅心里一紧，立刻躲进路边的草丛里。
她趴在地上，透过草叶的缝隙往外看。
是市管人员。
三个戴红袖章的人，正往砖窑方向跑。跑在最前面的那个，手里拎着棍子，边跑边喊：“站住！不许跑！”
砖窑那边，几个人影从里面冲出来，四散奔逃。
有那个老头，他跑得飞快，完全不像刚才拄拐棍的样子。还有那个中年妇女，篮子掉了，红薯干撒了一地。
市管人员追上去，棍子挥舞。有人被打倒了，惨叫。
红梅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她紧紧抱着怀里的瓦罐，生怕里面的鸡蛋碎了。
她看着那个老头被追上，被按倒在地。老头挣扎着，怀里掉出一个小布袋——是刚才换来的玉米面。布袋破了，玉米面撒出来，黄澄澄的，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一个市管人员一脚踩上去，玉米面混进了土里。
老头嚎叫起来：“我的粮！我的粮啊！”
没人理他。他被拖走了。
红梅看着这一切，胃里一阵翻涌。她差点吐出来。
她想起三个月前，也是这样一次突击检查。一个老人用银镯子换粮被抓，银镯子被没收，人关了一星期，放出来时已经不行了。
那对银镯子，跟母亲的镯子很像。
红梅抱紧瓦罐，把脸埋进草丛里。泥土的腥气钻进鼻子，她大口喘气。
脚步声近了。
市管人员搜查完砖窑，往这边走来。他们边走边说话：
“跑了好几个。”
“妈的，这帮投机倒把的，比兔子还快。”
“搜仔细点，草丛里可能藏了东西。”
红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趴在草丛深处，一动不敢动。怀里的瓦罐很重，压得她胸口疼。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打鼓。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能看见草叶缝隙外，那双黑色的解放鞋。鞋上沾着泥，鞋带松了。
那双鞋停住了。
红梅屏住呼吸。
时间仿佛凝固了。她听见风声，听见远处乌鸦的叫声，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那双鞋动了，转了个方向。
“这边没有，去那边看看。”
脚步声渐行渐远。
红梅还是不敢动。她等，等了很久，直到四周彻底安静下来，才慢慢抬起头。
市管人员走了。
她从草丛里爬出来，浑身都是土。怀里的瓦罐还在，鸡蛋应该没碎。
她抱着瓦罐，跌跌撞撞地往村里跑。
跑着跑着，眼泪掉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那对被没收的银镯子？是为那个被抓的老头？还是为自己差点被抓？
也许都有。
她跑到村口，才停下脚步，擦干眼泪。
不能让人看出来。
她深吸几口气，平复呼吸，然后抱着瓦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往家走。
路过代销点时，老刘站在门口，看着她。
红梅低下头，加快脚步。
“红梅。”老刘叫住她。
她停住。
老刘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去黑市了？”
红梅没说话。
老刘看了看她怀里的瓦罐，叹了口气：“以后别去了。今天抓了五个，其中一个腿被打断了。”
红梅的手一抖。
“你娘……病还没好？”老刘问。
红梅点头。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塞进红梅手里：“拿着。”
“这是什么？”
“止痛片。”老刘说，“不能治病，但能让你娘好受点。”
红梅握着纸包，纸包温热。
“刘叔，多少钱？”
“不要钱。”老刘摆摆手，“快回去吧，别让人看见。”
红梅鼻子一酸：“谢谢刘叔。”
“谢啥。”老刘转身回代销点，“记住，别再去了。”
红梅抱着瓦罐，攥着止痛片，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屋后走。
她要去看看陈德海。
三、窑洞里的第一课
后山的窑洞里，陈德海正靠着洞壁坐着。
他的脚上已经敷了红药水，缠了纱布。是昨天建国帮他弄的。伤口还是很疼，但比昨天好多了。
听见洞口有动静，他立刻警觉起来：“谁？”
“我，红梅。”
陈德海松了口气。
红梅钻进窑洞，把瓦罐放在地上。洞里很暗，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陈先生，我带了点吃的。”她掀开瓦罐上的布，“是糊糊，还有……两个鸡蛋。”
“鸡蛋？”陈德海惊讶，“哪来的？”
红梅没说实话：“家里鸡下的。”
陈德海没再问。他知道，这种年月，鸡蛋是稀罕物。
红梅把瓦罐推过去：“您吃吧。”
陈德海没动：“你吃了没？”
“吃了。”红梅撒谎。
陈德海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他从瓦罐里拿出一个鸡蛋，剩下的推回来：“这个我吃。剩下的，你拿回去给你娘。”
“我娘有。”
“拿着。”陈德海语气坚决，“你娘病重，需要营养。”
红梅咬着嘴唇，没再推辞。她把瓦罐重新盖好。
“陈先生，”她犹豫了一下，“我想……我想跟您学做饭。”
陈德海点头：“我说过，从今天开始。但你今天有空吗？”
红梅看了看天色：“我娘在家，我得回去照顾。晚上……晚上我可以来。”
“晚上没灯。”
“我有办法。”
红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蜡烛头。这是她从家里找出来的，是去年过年时剩下的，一直舍不得用。
陈德海看着那些蜡烛头，眼神复杂：“你……真想学？”
“真想。”
“为什么？”
这个问题，陈德海昨天问过。但今天，红梅有了不一样的答案。
“我想让我娘吃顿好的。”她说，“她这辈子，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我想在她……在她走之前，让她尝尝。”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平静下是汹涌的悲伤。
陈德海沉默了。良久，他说：“好。今晚，我教你第一课。”
“第一课学什么？”
“学刀工。”陈德海说，“做饭，刀工是基础。刀工不好，再好的食材也做不出好味道。”
红梅想起那本书上的切菜图。萝卜片薄得像纸，能透光。
“要带刀吗？”她问。
“不用。”陈德海说，“今晚先学理论。明天，你带把刀来，还有……”他顿了顿，“带点萝卜，或者土豆。随便什么能切的东西。”
红梅点头：“好。”
她从怀里掏出老刘给的止痛片：“陈先生，这是止痛片。您脚疼的时候，可以吃一片。”
陈德海接过纸包，看了看，又还给红梅：“给你娘留着。我这点疼，忍得住。”
红梅没再坚持。她把纸包装好，准备离开。
“红梅。”陈德海叫住她。
她回头。
“你今天去黑市了？”陈德海问。
红梅一愣：“您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草屑，鞋上有泥。”陈德海说，“而且，你眼睛红过，哭过。”
红梅低下头。
“以后别去了。”陈德海说，“太危险。”
“可是……”
“我知道你需要东西。”陈德海打断她，“但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你要是出事了，你娘怎么办？你弟妹怎么办？”
红梅不说话了。
“你救了我，我欠你的。”陈德海说，“我会想办法帮你。但前提是，你得活着。”
红梅抬头看着他。
陈德海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半点虚假。
“好。”她说，“我不去了。”
她钻出窑洞，抱着瓦罐往家走。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有人叫她：“红梅！”
是刘翠花。
红梅心里一紧，把瓦罐往身后藏了藏。
刘翠花从自家院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簸箕玉米，正在挑里面的石子。她走到红梅面前，眼睛往她身后瞟：“红梅啊，你怀里抱的啥？”
“没什么，一点野菜。”红梅说。
“野菜？”刘翠花不信，“我看看。”
她伸手要掀红梅怀里的布。
红梅后退一步：“翠花婶，我娘病着，我得赶紧回去。”
“哎呀，就看一眼嘛。”刘翠花不依不饶，“你家不是来了个表舅吗？怎么没见着人啊？”
红梅心里咯噔一下。果然，刘翠花已经传开了。
“表舅……出去找活干了。”红梅说，“总不能白吃白住。”
“找活？这年月，哪来的活？”刘翠花眯起眼睛，“红梅啊，不是婶说你，你家本来就困难，还收留个外人，这不是雪上加霜吗？”
“表舅是亲戚，不能不管。”红梅说，“翠花婶，我真得回去了。”
她绕过刘翠花，快步往家走。
刘翠花在她身后喊：“红梅！你可得小心点！现在外面乱，什么人都有！”
红梅没回头。
她知道，刘翠花这话是警告，也是威胁。
村里已经开始起疑心了。
她抱着瓦罐，脚步越来越快。
走到家门口时，她听见屋里传来咳嗽声。
是母亲。
她赶紧推门进去。
四、灶台前的誓言
李母坐在炕上，正对着瓦盆咳嗽。
咳得很厉害，整个人蜷成一团，肩膀剧烈颤抖。红梅放下瓦罐，冲过去扶住母亲。
“娘，您怎么样？”
李母摆摆手，说不出话。
红梅拍着母亲的背，等她咳完。咳了大概半炷香的时间，终于停了。李母瘫在红梅怀里，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汗。
红梅端来水，喂母亲喝。
李母喝了两口，又吐出来。吐出来的水带着血丝。
红梅的心揪紧了。
她从怀里掏出止痛片，掰了半片，喂母亲吃下去。又端来水，让母亲顺下去。
药效没那么快，但李母的精神似乎好了一点。她看着红梅，眼神涣散：“梅啊……你刚才……去哪了？”
“去……去挖了点野菜。”红梅说。
“野菜呢？”
红梅一愣，才想起瓦罐里只有糊糊和鸡蛋，没有野菜。她脑子飞快转动：“挖的不多，晚上做给您吃。”
李母没再问。她靠在红梅怀里，闭上眼睛：“梅啊……娘可能……熬不过这个春天了。”
“娘您别胡说！”红梅声音发抖，“您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娘知道。”李母声音很轻，“娘只是……放心不下你们。建国还小，建军不懂事，秀兰……”
“娘！”
李母握住红梅的手：“梅啊，娘求你件事。”
“您说。”
“要是娘走了……你把弟妹带大。让他们……念书，识字，别像娘一样，一辈子在土里刨食。”
红梅的眼泪掉下来：“娘，您别说了……”
“你答应娘。”李母看着她，眼神里是最后的执念。
红梅咬着嘴唇，咬出血腥味。她点头：“我答应。”
李母笑了，笑容很淡，但真实：“好……好……”
她又闭上眼睛，昏睡过去。
红梅把母亲放平，盖好被子。然后坐在炕边，看着母亲苍白的脸。
母亲才四十五岁。可看起来像六十岁。皱纹深得像刀刻，头发白了一半，手粗糙得像树皮。
这一辈子，母亲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年轻时嫁给父亲，家里穷。生了她，又生了三个。好不容易把孩子们拉扯大，父亲又走了。剩下她一个人，拖着病体，撑着这个家。
现在，她也撑不住了。
红梅擦干眼泪，站起身。
她不能哭。哭了，这个家就真的垮了。
她走到灶台边，掀开瓦罐的布。里面是糊糊，还有两个鸡蛋。
她拿出一个鸡蛋，在碗边磕开。蛋清蛋黄流进碗里，金黄色的蛋黄在蛋白中间，圆润饱满。
她盯着这个鸡蛋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火，烧水。水开了，她把鸡蛋打进去，做成荷包蛋。
荷包蛋在开水里翻滚，蛋白渐渐凝固，包裹住蛋黄。她用勺子小心地舀出来，盛在碗里。
她又盛了半碗糊糊，把荷包蛋放在上面。
端到炕边。
“娘，醒醒，吃点东西。”
李母睁开眼睛，看到碗里的荷包蛋，愣住了：“这……这是……”
“鸡蛋。”红梅说，“家里鸡下的。”
李母看着那个荷包蛋，看了很久。然后，她摇头：“你吃。”
“我吃了。”红梅撒谎，“这是您的。”
“你吃。”李母很坚持，“你干活多，需要营养。”
“娘！”红梅声音提高，“您吃！您不吃，我不答应您刚才的事！”
这话说得很重。
李母看着她，眼睛红了。她终于点头：“好……娘吃。”
红梅扶起母亲，一勺一勺喂。
李母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梅啊……”
“嗯？”
“这鸡蛋……真香。”
红梅鼻子一酸：“香就多吃点。”
李母摇头：“够了。剩下的……你吃。”
“我……”
“你吃。”李母看着她，“你不吃，娘就不吃了。”
红梅没办法，只能接过碗，把剩下的半个荷包蛋和一点糊糊吃了。
鸡蛋很香，真的香。她很久没吃过鸡蛋了，久到都快忘了鸡蛋的味道。
吃完，她收拾碗筷，刷锅。
做完这些，她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看着灶膛里未燃尽的柴火。
火光跳跃，映在她脸上。
她在想，想很多事。
想母亲的病，想弟妹的未来，想家里的困境，想陈德海，想那对银镯子，想黑市被抓的老头。
想得头都疼了。
但她必须想。不想，这个家就完了。
天渐渐暗下来。
弟妹们回来了。建国先跑进屋，看见母亲睡着了，松了口气。建军和秀兰跟在后面，秀兰一进门就喊饿。
红梅把剩下的那个鸡蛋拿出来，打在碗里，搅匀，然后倒进锅里，炒成蛋花。
蛋花炒好了，金黄色的，很漂亮。她盛出来，分成三份，给三个弟妹。
“吃吧。”
三个孩子看着碗里的蛋花，眼睛都亮了。但他们都没动。
“姐，你吃了吗？”建国问。
“吃了。”红梅说，“快吃。”
三个孩子这才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珍惜，每一口都含在嘴里很久才咽下去。
红梅看着他们，心里又酸又暖。
吃完晚饭，天彻底黑了。
红梅让建国照顾母亲，自己拿着蜡烛头和一把菜刀，还有两个土豆，悄悄出了门。
她要去后山窑洞，上第一课。
夜路很黑，月亮还没升起来。她走得小心，怕摔倒，怕被人看见。
走到窑洞口时，她听见里面有动静。
是陈德海，他在哼歌。调子很奇怪，不是当地的民歌，也不是革命歌曲，而是一种很悠扬的旋律。
红梅在洞口站了一会儿，才钻进去。
陈德海看见她，停止哼歌：“来了。”
“嗯。”红梅放下东西，点燃一根蜡烛头。
烛光跳动着，照亮了窑洞。
陈德海看着那把菜刀，还有那两个土豆：“都带来了？”
“带来了。”
“好。”陈德海坐直身子，“今晚，我教你第一课：刀工的要领。”
他从红梅手里接过菜刀，掂了掂：“这把刀，太钝了。刀钝，就切不出好菜。但没关系，我们可以磨。”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刀石——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
“磨刀，有讲究。”他说，“要先粗磨，再细磨。磨的时候，角度要稳，力度要均匀。”
他示范了一遍。磨刀石在刀上滑动，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红梅看着，记在心里。
磨好了刀，陈德海拿起一个土豆：“今天，我们切土豆丝。”
他先示范。左手按住土豆，右手持刀。刀起刀落，动作流畅得像跳舞。土豆被切成薄片，薄得能透光。然后，薄片被切成细丝，细得像头发。
红梅看得目瞪口呆。
她从来不知道，土豆能切成这样。
“你来试试。”陈德海把刀递给她。
红梅接过刀，手有点抖。她学着陈德海的样子，按住土豆，下刀。
第一刀，切厚了。
第二刀，切歪了。
第三刀，差点切到手。
陈德海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红梅额头冒汗。她咬牙，继续切。
切了半个土豆，切出来的片厚薄不一，丝粗细不均。她看着自己切的土豆丝，再看看陈德海切的，羞愧得想钻地缝。
“不错。”陈德海却说。
红梅一愣：“不错？”
“第一次能切成这样，不错。”陈德海说，“刀工不是一天练成的。我当年学刀工，切了整整三年的萝卜。”
“三年？”
“三年。”陈德海点头，“每天切，从早切到晚。切到手起泡，流血，结痂，再起泡。三年后，才算入门。”
红梅看着自己的手。手上也有茧，但不是切菜切的，是干活磨的。
“您……为什么教我这些？”她问。
陈德海看着她：“因为你想学。”
“就因为这个？”
“这个理由，足够了。”陈德海说，“在这世道，还有人想学真本事，不容易。我不想让这门手艺，断在我手里。”
红梅懂了。
她握紧菜刀：“陈先生，我会认真学。”
“我知道。”陈德海说，“从你救我那天，我就知道。”
烛光跳动，两人的影子在洞壁上摇晃。
红梅继续切土豆。一刀，一刀，很慢，但很认真。
陈德海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句：“手腕用力，不是胳膊。”“刀要垂直。”“呼吸要稳。”
切完一个土豆，红梅的手酸了。但她没停，继续切第二个。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学会了，也许就能让家人吃饱饭，就能治好母亲的病，就能让弟妹有未来。
学不会，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所以她必须学。
必须学会。
夜深了。
蜡烛头烧完了最后一滴蜡，熄灭了。
窑洞里一片黑暗。
但红梅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
第四章 夜路惊魂
一、烛灭后的黑暗
蜡烛熄灭的瞬间，窑洞里陷入彻底的黑暗。
那种黑，浓稠得像墨汁，伸手不见五指。红梅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陈德海轻微的咳嗽声。洞外有风声，呜呜咽咽，像鬼哭。
她坐在原地，不敢动。
刚才切土豆时，她的眼睛还适应着烛光，现在突然陷入黑暗，短暂的失明让她心跳加速。怀里的菜刀还攥在手里，刀柄被汗水浸湿，滑腻腻的。
“别慌。”陈德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坐着别动，等眼睛适应。”
红梅点点头，随即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又“嗯”了一声。
她闭上眼睛，再缓缓睁开。慢慢地，黑暗开始分层。不再是均匀的黑，而是有了深浅——洞口的方向比洞内略亮一些，那是月光透过荆棘缝隙渗进来的微光。
能看见轮廓了。
她看见陈德海靠坐在洞壁旁的影子，看见自己放在地上的瓦罐，看见散落的土豆皮。
“陈先生，”她小声说，“我得回去了。”
“太晚了。”陈德海说，“路上不安全。”
“我娘在家，我不放心。”
陈德海沉默片刻：“那走吧。小心点。”
红梅摸索着站起来，腿有些麻。她活动了一下脚腕，弯腰收拾东西——菜刀要带回去，瓦罐也要带回去。瓦罐里还有半个土豆，是她没切完的。
“陈先生，这半个土豆您留着。”她把土豆放进陈德海手里。
“你自己……”
“我还有。”红梅打断他，“明天我再来。”
她把菜刀插在腰后，用衣服盖住。瓦罐挎在胳膊上。然后摸索着往洞口走。
荆棘在洞口形成天然的屏障。她小心地拨开，钻了出去。
外面比洞里亮。
月亮升起来了，半轮残月挂在东边的山梁上，月光惨白，像死人的脸。月光下的山沟影影绰绰，远处的树像站着的鬼影。
红梅打了个寒颤。
夜风很冷，吹透了她单薄的衣衫。她把瓦罐抱紧了些，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路是土路，被白天的太阳晒得干硬，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路两边的草丛里，有虫子在叫，吱吱喳喳，听得人心烦。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脑子里回想着刚才陈德海教的刀工要领：“手腕用力，不是胳膊。”“刀要垂直。”“呼吸要稳。”
她下意识地抬起右手，在空中比划切菜的动作。
手腕，垂直，呼吸……
正想着，脚下忽然绊了一下。
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瓦罐脱手飞出去，哐当一声摔在路边的石头上。
碎了。
红梅心里一紧，赶紧蹲下身摸。瓦罐摔成几片，里面的糊糊洒了一地，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那是留给陈德海明天的口粮。
她看着地上那摊糊糊，鼻子一酸。但她没时间哭，赶紧把碎瓦片捡起来，用破布包好，揣进怀里。碎瓦片不能留在这里，万一被人看见，会起疑心。
收拾完，她站起身，继续走。
但心里更慌了。
瓦罐碎了，明天拿什么给陈德海送饭？家里就那一个瓦罐。
还有，刚才绊她的东西是什么？
她回头，借着月光看。路上有个土疙瘩，不大，但正好在路中间。
刚才来的时候，有这东西吗？
她不记得了。
也许是天黑没看见。
她摇摇头，甩掉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加快脚步。
走了大概半里路，前面是个岔路口。一条路通向村子，另一条路通向更深的山沟。
红梅走上通向村子的路。
这条路要经过一片坟地。
李家的祖坟在那里。
白天走这条路，她都不敢多停留，更何况是晚上。但这是最近的路，绕路要多走两三里，她等不起。
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往前走。
坟地到了。
月光下，一个个土包排列着，有些立着木牌，有些光秃秃的。风吹过坟头的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絮语。
红梅的脚步越来越快。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
忽然，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
她停住，脚步声也停了。
她继续走，脚步声又响起。
有人跟着她。
红梅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她不敢回头，只能加快脚步，几乎是跑起来。
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
跑！必须跑！
她撒开腿往前冲。怀里的碎瓦片硌得胸口疼，但她顾不上。她只想赶快跑出这片坟地，跑回村里。
坟地很长，大概有一百多米。她感觉跑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终于，坟地到头了。
前面就是村口的那棵老槐树——虽然枯死了，但在月光下能看清轮廓。
到了老槐树，就安全了。
她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冲向老槐树。
就在她离老槐树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捂住了她的嘴。
另一只手勒住了她的脖子。
二、槐树下的黑影
那只手很大，很粗糙，捂得红梅几乎窒息。勒住她脖子的胳膊很有力，把她往后拖。
红梅挣扎，双脚乱蹬，但没用。她被拖进老槐树后面的阴影里。
月光被树影挡住，这里比别处更暗。
红梅的心跳得像要炸开。她拼命扭动，想喊，但嘴被捂得死死的，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别动！”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压得很低，“再动弄死你！”
这声音……有点耳熟。
红梅脑子里飞快地搜索。是谁？村里人？谁会在这个时候埋伏在这里？
“老实点！”男人又说，嘴里喷出的热气喷在她耳朵上，带着一股酒臭味。
酒臭味……村里谁爱喝酒？
她想起来了。
是赵二狗。
村东头的赵二狗，三十多岁还没娶媳妇，游手好闲，爱喝酒，喝醉了就在村里晃荡，调戏大姑娘小媳妇。村里人都躲着他。
怎么会是他？
“嘿嘿，”赵二狗笑了，笑声猥琐，“大晚上的，一个人跑出来，干啥去了？”
红梅拼命摇头。
“不说？”赵二狗的手在她身上摸，“让二狗哥检查检查……”
他的手摸到红梅怀里，碰到了那包碎瓦片。
“啥东西？”他掏出来，借着月光看，“瓦片？你大晚上揣着瓦片干啥？”
红梅还是摇头，眼泪流下来。
“哭啥？”赵二狗的手继续往下摸，“二狗哥疼你……”
他的手摸到红梅腰后，碰到了菜刀。
“这是……”赵二狗一愣，把菜刀抽出来，“刀？你带刀干啥？”
红梅趁他愣神的功夫，猛地一挣，挣脱了他的胳膊。但嘴还被捂着，她张嘴狠狠咬了下去。
“啊！”赵二狗痛叫一声，松了手。
红梅转身就跑。
“站住！”赵二狗追上来。
红梅拼命跑，但她哪里跑得过一个成年男人。没跑几步，就被赵二狗从后面扑倒，摔在地上。
尘土呛进嘴里，她咳嗽起来。
赵二狗压在她身上，一只手按住她，另一只手举着菜刀：“跑？再跑老子捅死你！”
月光下，菜刀闪着寒光。
红梅不敢动了。她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土，浑身发抖。
“说！大晚上的，去哪了？”赵二狗问。
红梅咬着嘴唇，不说话。
“不说是吧？”赵二狗把刀抵在她脖子上，“不说，老子就在你脸上划几道，让你这辈子嫁不出去！”
冰凉的刀刃贴着皮肤，红梅能感觉到刀锋的锋利。
她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母亲咳血的脸，弟妹们饥饿的眼神，陈德海脚上的血泡，还有那对换出去的银镯子。
不能死。
她死了，这个家就完了。
“我……我去挖野菜。”她声音嘶哑。
“挖野菜？大晚上的挖野菜？”
“白天……白天要出工，没时间。”
赵二狗显然不信：“那带刀干啥？”
“防身。”
“防身？”赵二狗冷笑，“我看你是去干见不得人的事吧？是不是去会野男人了？”
“没有！”
“没有？”赵二狗的手在她身上乱摸，“让二狗哥检查检查，看有没有野男人的味儿……”
红梅浑身僵硬。她想反抗，但刀还抵在脖子上。
就在赵二狗的手要掀开她衣服的时候，远处传来一声狗叫。
紧接着，是脚步声。
有人来了。
赵二狗动作一顿，侧耳听。
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说话声。
“二狗！是你吗？”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刘翠花。
赵二狗脸色一变，低声咒骂了一句。他松开红梅，迅速爬起来，把菜刀塞进自己怀里，转身躲进老槐树后面的阴影里。
红梅还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谁在那儿？”刘翠花的声音近了。
红梅想爬起来，但腿软，站不起来。
刘翠花走到老槐树下，借着月光看见了趴在地上的红梅：“红梅？你咋在这儿？”
红梅撑起身子，坐起来，手捂着脖子——刚才赵二狗勒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我……我摔了一跤。”她声音发抖。
“摔跤？”刘翠花蹲下身，仔细看她，“大晚上的，你一个人跑出来干啥？”
“挖野菜。”
“又是挖野菜？”刘翠花眯起眼睛，“红梅啊，不是婶说你，你娘病着，你不在家照顾，老往外跑，这不像话。”
红梅低着头，不说话。
刘翠花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视，忽然注意到她衣服上的土，还有脖子上的红痕：“你这脖子咋了？”
“摔的。”
“摔能摔出勒痕？”刘翠花不信，她站起来，环顾四周，“刚才是不是有人？”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刘翠花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红梅啊，婶知道你难。但有些事，不能做。你家那个‘表舅’，到底咋回事？”
红梅心里一紧：“就是表舅。”
“表舅？”刘翠花冷笑，“我打听过了，你家陕西根本没亲戚。你这表舅，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红梅咬住嘴唇。
“红梅，听婶一句劝。”刘翠花压低声音，“现在啥年月？收留来历不明的人，是要惹大祸的。你要是真收了什么人，赶紧送走。不然，等队里知道了……”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红梅抬起头，看着刘翠花：“翠花婶，真是表舅。”
“行，行。”刘翠花摆摆手，“你不说实话，我也没办法。但婶得提醒你，马队长已经起疑心了。今天下午还问我，你家是不是来了外人。”
红梅的心沉下去。
“你自己掂量吧。”刘翠花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对了，刚才我看见赵二狗在这附近晃荡。那狗东西不是好人，你小心点。”
说完，她走了。
红梅坐在原地，看着刘翠花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赵二狗还在附近吗？
她赶紧爬起来，顾不上身上的疼，往家跑。
跑了几步，她忽然想起菜刀。菜刀被赵二狗拿走了。
那是家里唯一的菜刀。
没了菜刀，怎么做饭？怎么切菜？
但她不敢回去找。赵二狗可能还在附近，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她只能跑，拼命跑。
跑回家门口时，她几乎虚脱。
推开门，屋里黑着。她摸黑走到炕边，听见母亲的呼吸声，才稍微放下心。
她摸索着点上煤油灯。
灯光亮起，她看见三个弟妹挤在炕角睡着了。母亲也睡着，但眉头紧皱，似乎在梦里也不安稳。
红梅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水，一口气喝下去。
冷水让她冷静了些。
她脱下外衣，检查身上的伤。脖子上有一圈红痕，是赵二狗勒的。手腕上有擦伤，是摔倒时蹭的。膝盖也破了，渗着血。
她从破木箱里找出一块破布，沾了点水，擦洗伤口。
伤口很疼，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擦洗完了，她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看着跳动的灯焰。
脑子里乱糟糟的。
赵二狗拿走了菜刀。
刘翠花起了疑心。
马队长已经在调查了。
陈德海还在窑洞里，等着明天的饭。
可瓦罐碎了，菜刀没了，她拿什么送饭？拿什么切菜？
还有母亲的病，越来越重。
一切都在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红梅把脸埋进手里。
她累了，真的累了。
她才二十岁，却要扛起一个家，扛起这么多事。
有时候她想，要是父亲还在就好了。父亲在，天塌下来有父亲顶着。
可父亲不在了。
天塌下来，只能她自己顶。
顶不住怎么办？
顶不住也得顶。
因为她是大姐，是长女，是这个家的支柱。
她不能倒。
倒了，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红梅抬起头，擦干眼泪。
她走到破木箱前，打开，从最底下翻出一个小铁盒。
铁盒里还有一点东西——几根针，一团黑线，还有半截蜡烛。
她把蜡烛拿出来，点上。
两根蜡烛的光，比一根亮些。
她在灯光下检查菜刀的替代品。
家里还有一把镰刀，是割草用的，刀口很钝。还有一把剪刀，就是她今天带去黑市的那把，太小，切不了菜。
都不行。
她需要一把刀。
可去哪里弄刀？
买？要钱，要票。
借？谁家有多余的菜刀？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很轻，但很清晰。
红梅心里一惊，赶紧吹灭一根蜡烛，只留一根。
“谁？”她问。
“我。”是建国的声音。
红梅松了口气，去开门。
建国站在门外，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咋了？”红梅问。
“姐……”建国声音发抖，“我刚才……去茅房，听见有人说话。”
“谁说话？”
“刘翠花和赵二狗。”建国说，“他们在说……说咱家藏了坏人，要去告发。”
红梅的心跳停了一拍。
“什么时候？”
“就刚才。”建国说，“刘翠花从外面回来，在自家门口碰见赵二狗。两人嘀嘀咕咕，我躲在茅房里听见的。”
红梅的手冰凉。
“他们还说了啥？”
“赵二狗说……说今晚看见你了，你大晚上在外面跑，肯定有问题。”建国声音更低了，“刘翠花说，明天一早就去找马队长。”
明天一早。
也就是说，她最多还有一晚上的时间。
红梅靠在门框上，浑身发软。
“姐，咱们怎么办？”建国问，声音里带着哭腔。
红梅看着他，十六岁的少年，本该在学校读书，现在却要面对这些。
她深吸一口气：“没事，姐有办法。”
“啥办法？”
“你别管。”红梅说，“回去睡觉。记住，不管谁问，都说表舅已经走了，回陕西了。”
“可是……”
“听话！”
建国看着她，终于点头：“嗯。”
他转身回屋了。
红梅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明天一早，刘翠花就要去告发。
她必须在天亮前，把陈德海送走。
可是送到哪里去？
陈德海脚上有伤，走不远。而且，他一个下放人员，没有介绍信，没有粮票，能去哪里？
送去公社？那是自投罗网。
送去别的村？谁家敢收留？
红梅脑子里飞快地转，但想不出任何办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蜡烛烧短了一截。
她必须做决定。
三、夜半转移
红梅站起来，吹灭蜡烛。
屋里陷入黑暗。
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然后摸黑走到炕边，看了看母亲。
母亲还在睡，呼吸微弱。
她又看了看弟妹们。三个孩子挤在一起，睡得很沉。秀兰在梦里还咂着嘴，像是梦到了好吃的。
红梅俯身，在每个孩子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出门。
夜更深了。
月亮升到了中天，月光比刚才亮了些。村子里静悄悄的，连狗叫声都没有。
红梅沿着屋后的小路，往后山走。
这次她走得格外小心，每一步都踩在暗影里，尽量不发出声音。
走到村口时，她看见刘翠花家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男一女，正在说话。
是刘翠花和赵二狗。
红梅躲在阴影里，等。
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灯灭了。赵二狗从屋里出来，摇摇晃晃地走了——看样子又喝了酒。
等赵二狗走远，红梅才继续往前走。
到了后山窑洞，她没直接进去，而是在洞口听了听。
里面有轻微的鼾声。
陈德海睡着了。
红梅拨开荆棘，钻进去。
“谁？”陈德海立刻醒了。
“我，红梅。”
陈德海坐起来：“这么晚了，怎么又来了？”
“陈先生，”红梅说，“您得走。”
“走？去哪？”
“去哪都行，就是不能在这儿了。”红梅声音急促，“村里人起疑心了，明天一早可能就来搜查。”
陈德海沉默了。
月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苍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沉。
“我走不了。”他说，“脚上有伤，走不远。”
“我扶您。”
“扶我也走不远。”陈德海摇头，“而且，我没地方去。没有介绍信，没有粮票，去哪儿都是死路一条。”
红梅咬着嘴唇。
她知道陈德海说的是实话。这个年月，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一个下放人员私自离开农场，被抓到就是重罪。
“那怎么办？”她问，声音里带着绝望。
陈德海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走吧。别管我了。”
“不行！”
“听话。”陈德海声音平静，“你救了我，我已经很感激了。不能再连累你和你家人。”
“可是……”
“没有可是。”陈德海打断她，“你回去，把这里收拾干净，别留下痕迹。明天有人来查，就说从没见过我。”
红梅摇头，眼泪掉下来：“我不能……”
“你必须能。”陈德海说，“你还有娘，有弟妹。你不能为了我，把全家都搭进去。”
红梅说不出话。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哭。
哭声压抑，在狭窄的窑洞里回荡。
陈德海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好孩子，别哭。我这辈子，值了。在北京丰泽园干过，教过徒弟，见过世面。现在能死在这片黄土地上，也算是落叶归根。”
“您别胡说！”红梅抬起头，“您不能死！您还要教我做饭，还要……”
“教你做饭。”陈德海笑了，“对，我答应过教你。可现在，没时间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几本书，塞进红梅手里：“这些，你拿着。上面有我这些年的心得，还有菜谱。你有空就看，看不懂的就问……问别人。”
红梅捧着书，书很沉。
“还有这个。”陈德海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刀。
一把很特别的刀。
刀身细长，刀柄是木头的，已经被手磨得光滑油亮。刀身上刻着两个字：“德海”。
“这是……我的刀。”陈德海说，“跟了我三十年。现在，送给你。”
红梅接过刀。刀很轻，但握在手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用它，好好做饭。”陈德海说，“记住，做饭的人，心要正。心正，做出的饭才有魂。”
红梅握紧刀，点头：“我记住。”
“走吧。”陈德海挥挥手，“趁天还没亮。”
红梅站起来，捧着书和刀，看着陈德海。
老人坐在干草上，背挺得很直，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容。
“陈先生……”
“走。”
红梅转身，钻出窑洞。
她没走远，而是躲在洞口外的草丛里。
她不能走。
她不能把陈德海一个人留在这里等死。
她在等。
等天亮，等刘翠花带人来。
她要保护陈德海。
四、黎明前的对峙
时间一点点过去。
月亮西斜，星星渐稀。
东边的天开始泛白。
天快亮了。
红梅趴在草丛里，浑身被露水打湿，冷得发抖。但她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通往村子的路。
终于，她看见了人影。
三个人，从村子里走出来。
最前面的是刘翠花，边走边跟后面的人说话。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是马队长，另一个是张会计。
果然来了。
红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三个人越走越近，她能听见他们的说话声。
“……就在前面。”刘翠花说，“我亲眼看见红梅往这边跑，一晚上没回来。”
“你确定她藏了人？”马队长的声音。
“确定！”刘翠花说，“赵二狗也看见了，说是个老头，走路一瘸一拐的。”
“成分呢？”张会计问。
“那还用说？”刘翠花压低声音，“正经人谁大晚上往外跑？肯定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三人走到窑洞附近。
刘翠花指着洞口：“就在这里面！”
马队长皱眉：“你怎么知道？”
“我……我跟踪过。”刘翠花说，“前天晚上，我看见红梅往这边送东西。”
马队长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然后他走到窑洞口，往里看。
洞里很暗，看不清。
“里面有人吗？”马队长喊。
没回应。
“出来！”马队长又喊。
还是没回应。
刘翠花急了：“肯定在里面！咱们进去搜！”
马队长犹豫了一下，对张会计说：“你在这儿守着，我进去看看。”
他弯腰，准备钻进去。
就在这时候，红梅从草丛里站了起来。
“马队长。”
三人吓了一跳，转头看见红梅。
“红梅？”马队长皱眉，“你在这儿干啥？”
“我……我挖野菜。”红梅说，声音还算平静。
“挖野菜？”刘翠花冷笑，“大早上的挖野菜？骗鬼呢！”
“真是挖野菜。”红梅举起手里的篮子——那是她刚才从家里带来的，里面确实有些野菜。
马队长看看篮子，又看看红梅：“你昨晚没回家？”
“回了。”红梅说，“早上又出来的。”
“刘翠花说看见你晚上往这边跑。”
“她看错了。”红梅说，“我昨晚一直在家里，照顾我娘。”
刘翠花急了：“你胡说！我明明看见……”
“你看见什么了？”红梅看着她，“翠花婶，我知道您一直看不惯我家。但我家再难，也没做过对不起人的事。您何必这样冤枉我？”
这话说得很重。
刘翠花脸涨红了：“谁冤枉你了？我就是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红梅追问，“看见我藏人了？人在哪儿呢？”
“在……在窑洞里！”
“那您进去看看。”红梅说，“看看里面有没有人。”
刘翠花看了看马队长。
马队长点头：“进去看看。”
刘翠花弯腰钻进窑洞。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脸色很难看。
“没人。”她说，“但是……里面有干草，有人待过的痕迹。”
“那是我。”红梅说，“我有时候挖野菜累了，在这里歇脚。”
“你歇脚还铺干草？”刘翠花不信。
“地上潮，不铺干草会着凉。”红梅说，“翠花婶，您要是还不信，可以搜我身，看我身上有没有藏人。”
这话把刘翠花噎住了。
马队长看着红梅，又看看刘翠花，最后叹了口气：“行了，都少说两句。”
他对红梅说：“红梅，不是叔不信你。但现在这年月，有些事得小心。你家要是真来了外人，得跟队里报备。私藏外人，是犯错误的。”
“我知道。”红梅说，“我家没外人。”
“那行。”马队长转身，“走吧，该上工了。”
刘翠花还不甘心：“马队长，就这么算了？赵二狗也看见了……”
“赵二狗的话能信？”马队长打断她，“那狗东西喝醉了连自己爹妈都认不清。行了，别没事找事。”
刘翠花狠狠瞪了红梅一眼，转身走了。
张会计跟着马队长也走了。
等三人走远，红梅才松了口气。
她腿一软，差点摔倒。
刚才那一番对峙，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扶着老槐树，喘了几口气，然后转身钻进窑洞。
洞里，陈德海还在。
他就躲在洞口上方的凹槽里——那是红梅昨晚发现的，很隐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陈先生，下来吧。”红梅说。
陈德海从凹槽里下来，脚落地时疼得皱眉。
“您没事吧？”红梅扶住他。
“没事。”陈德海看着她，“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不能丢下您。”
陈德海眼睛红了：“傻孩子……”
“他们暂时不会来了。”红梅说，“但这里不安全了。您得换个地方。”
“去哪？”
红梅想了想：“我家。”
“你家？不行！太危险了！”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红梅说，“他们刚搜过这里，短时间内不会再来。而且，他们以为您已经走了，不会想到您就藏在我家。”
陈德海犹豫。
“陈先生，”红梅说，“您现在没别的选择。要么去我家，要么在这里等死。”
陈德海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终于点头：“好。”
红梅扶着陈德海，从窑洞里出来。
天已经大亮了。
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黄土高原上。
红梅扶着陈德海，沿着小路往村里走。
这次，他们走的是大路。
“陈先生，”红梅边走边说，“到了我家，您就住柴房。白天别出来，晚上我给您送饭。”
“嗯。”
“还有，我娘病着，您帮忙看看……您懂医吗？”
“略懂一点。”陈德海说，“以前在饭店，也管过药膳。”
红梅眼睛一亮：“那您能治咳血吗？”
“得看是什么病。”陈德海说，“我得看看你娘。”
“好。”
两人走到村口。
正是上工的时候，路上有不少社员。
看见红梅扶着一个陌生老人，大家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红梅大大方方地说：“这是我表舅，从陕西来的。脚崴了，我来接他。”
有人问：“陕西来的？咋这时候来？”
“逃荒。”红梅说，“家里遭了灾，没活路了。”
“哦……”那人点点头，没再多问。
这个年月，逃荒的人多，不稀奇。
红梅扶着陈德海，在众目睽睽下走回家。
到家门口时，她看见刘翠花站在自家院子里，正往这边看。
两人的目光对上。
红梅挺直脊背，扶着陈德海进了门。
门关上。
把所有的目光和议论，都关在了门外。
第五章 母亲的咳血
一、柴房里的诊脉
柴房比窑洞更小，更暗。
红梅把陈德海扶进来时，一股霉味扑鼻而来。墙角堆着干柴，地上散落着草屑，一只蜘蛛在房梁上结网，网已经破了半边。
“委屈您了。”红梅说，声音里带着歉疚。
陈德海摆摆手，在柴堆上坐下：“比窑洞强，至少不漏风。”
红梅转身要去拿被褥，陈德海叫住她：“先看你娘。”
两人轻手轻脚走进正屋。
李母还在炕上昏睡。脸色比昨天更差，蜡黄里透着一股死灰。呼吸很轻，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红梅的心揪紧了。她走到炕边，轻声唤：“娘？”
李母没反应。
红梅伸手探了探额头，烫得吓人。
陈德海走过来，示意红梅让开。他在炕沿坐下，伸出三根手指，搭在李母的手腕上。
红梅紧张地看着。
陈德海闭着眼睛，眉头微皱。诊了左手，又换右手。然后又翻开李母的眼皮看了看，让她张嘴，看了看舌苔。
整个过程很慢，很仔细。
诊完了，陈德海沉默了很久。
“陈先生……”红梅小心翼翼地问，“我娘她……”
“是肺痨。”陈德海说，声音低沉，“而且拖得太久了。”
肺痨。
这两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红梅心上。她知道肺痨是什么——会传染，难治，要命。
“能……能治吗？”她问，声音发颤。
陈德海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你娘咳血多久了？”
“一个多月了。”
“发烧呢？”
“断断续续，有时好有时坏。”
“夜里盗汗吗？”
红梅点头：“嗯，衣服经常湿透。”
陈德海叹了口气：“典型的肺痨症状。而且，已经到中后期了。”
红梅腿一软，差点摔倒。她扶着炕沿，勉强站稳：“那……那怎么办？”
“需要药。”陈德海说，“西药最好，但估计弄不到。中药的话……”他想了想，“需要百合、川贝、麦冬、沙参，还要蜂蜜做引子。”
这些名字，红梅一个都没听过。
“这些药……贵吗？”
“贵。”陈德海实话实说，“而且，不一定买得到。”
红梅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想起箱底那九块二毛钱。这点钱，怕是连一味药都买不起。
“还有其他办法吗？”她问，声音里带着最后一点希望。
陈德海看着她绝望的眼神，犹豫了一下：“有，但很难。”
“您说。”
“食补。”陈德海说，“用食物调理。虽然见效慢，但至少能稳住病情，争取时间。”
“食补？用什么？”
“梨、银耳、蜂蜜、冰糖……”陈德海每说一样，红梅的心就沉一分。
这些东西，她只在书上见过。
“这些东西，我……”
“我知道你弄不到。”陈德海打断她，“所以我说很难。”
屋里陷入沉默。
只有李母微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鸡叫声。
良久，陈德海又说：“其实，还有一样东西，或许有用。”
“什么？”
“猪肺。”
红梅一愣：“猪肺？”
“对。”陈德海点头，“中医讲‘以形补形’。肺痨伤肺，用猪肺炖汤，加些草药，有润肺止咳的功效。”
猪肺。
这个，也许能弄到。
村里每年杀猪，猪肺没人要，都是喂狗的。如果能弄到……
“可是现在不是杀猪的时候。”红梅说。
“去公社肉铺问问。”陈德海说，“也许有卖剩的。”
红梅想起昨天在黑市的经历，心里一颤。但看着母亲苍白的脸，她咬了咬牙：“我去。”
“等等。”陈德海叫住她，“还有一件事。”
“您说。”
“你娘这病，传染。”陈德海严肃地说，“你们几个孩子，尽量不要离她太近。碗筷要分开用，被褥要经常晒。”
红梅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陈德海有些意外。
“以前村里有人得过肺痨，都是这样。”红梅说，“可那是我娘，我不能……”
“你必须能。”陈德海语气严厉，“你要是也染上了，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红梅咬着嘴唇，不说话。
“听话。”陈德海声音软下来，“好好照顾自己，才能照顾你娘。”
红梅终于点头：“嗯。”
她转身要走，陈德海又说：“等等，我给你写个方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用铅笔写了几行字。字迹工整，是漂亮的小楷。
“按这个方子炖猪肺汤。”他把纸递给红梅，“一天一次，连喝七天。”
红梅接过纸，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谢谢陈先生。”
“该我谢你。”陈德海说，“去吧。小心点。”
红梅点头，转身出了屋。
二、公社肉铺的买卖
公社离李家沟五里路。
红梅走得很急，几乎是跑。她怕去晚了，肉铺关门，或者猪肺卖完了。
太阳升起来了，热辣辣地照在头顶。路两旁的田地里，麦苗枯黄，土地干裂。社员们已经开始上工，三三两两地扛着锄头往地里走。
红梅低着头，尽量不跟人打招呼。
走到公社时，她已经出了一身汗。
肉铺在公社大院旁边，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口挂着半扇猪头骨，已经风干了，发黑。门板上用红漆写着“为人民服务”，字迹斑驳。
红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几口气，才推门进去。
里面很暗，一股血腥味和肉腥味混在一起，熏得人作呕。柜台后面，一个胖男人正拿着砍刀剁骨头，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
“买肉？”他问，声音粗哑。
“我……我想问问，有没有猪肺？”红梅声音很小。
“猪肺？”胖男人放下砍刀，上下打量她，“那玩意儿臭烘烘的，喂狗的东西，你要它干啥？”
“我娘病了，想炖汤。”红梅说。
胖男人嗤笑一声：“猪肺炖汤？你听谁说的？”
“一个……一个老中医。”
“老中医？”胖男人眯起眼睛，“咱们公社可没老中医。你从哪儿找的？”
红梅心里一紧，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她赶紧改口：“是听说的，偏方。”
胖男人没再追问，转身从后面的架子上拎出一副猪肺。肺叶已经发黑，上面沾着血丝，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喏，就这一副。昨天杀猪剩下的，你要就便宜给你。”
“多少钱？”红梅问。
“五毛。”
五毛。
红梅摸了摸口袋。箱底那九块二毛钱，她带了两块出来。五毛，够买。
但她犹豫了。
五毛钱，能买三两玉米面，够全家吃一天。
换一副猪肺，值吗？
她想起母亲咳血的样子，想起陈德海说的话：“至少能稳住病情，争取时间。”
“我要了。”她说。
胖男人把猪肺扔在秤上，随便称了称：“三斤半，算你三斤，五毛。”
红梅掏出五毛钱，递过去。
胖男人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忽然问：“你哪个村的？”
“李家沟。”
“李家沟……”胖男人想了想，“你爹是不是叫李大山？”
红梅一愣：“您认识我爹？”
“认识。”胖男人把猪肺用草绳捆好，递给她，“你爹活着的时候，常来我这儿买肉。好人，可惜了。”
红梅接过猪肺，鼻子一酸：“谢谢叔。”
“谢啥。”胖男人摆摆手，“快回去吧。这玩意儿放久了更臭。”
红梅转身要走，胖男人又叫住她：“等等。”
他从柜台底下掏出一个小纸包，扔给红梅：“拿着。”
“这是……”
“一点猪油渣。”胖男人说，“回去给你娘补补身子。”
红梅捧着纸包，眼睛红了：“叔，多少钱？”
“不要钱。”胖男人转过身，继续剁骨头，“快走吧。”
红梅深深鞠了一躬，抱着猪肺和油渣出了肉铺。
外面阳光刺眼。
她站在肉铺门口，看着怀里那副发黑的猪肺，还有那包猪油渣。
五毛钱，换来的不只是猪肺，还有一点久违的善意。
她抹了抹眼睛，快步往家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想起还需要草药。
陈德海开的方子上有几种草药：百合、川贝、麦冬、沙参。
这些，要去哪里弄？
公社有卫生所，但卫生所卖西药，不卖中药。而且，没有证明，根本买不到。
也许……可以去山里采？
红梅记得，小时候跟父亲上山，父亲教她认过一些草药。但那些都是常见的，像蒲公英、车前草之类的。陈德海说的这些，她没见过。
正想着，身后传来自行车铃声。
她赶紧让到路边。
一辆自行车从后面驶来，在她身边停下。
骑自行车的是个年轻男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同志，请问李家沟怎么走？”他问，口音不是本地人。
红梅指了指前面的路：“顺着这条路一直走，看见一棵老槐树就到了。”
“谢谢。”年轻人说，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猪肺上，皱了皱眉，“你这是……”
“给娘炖汤。”红梅说。
年轻人点点头，没再多问，骑上自行车走了。
红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疑惑。这人看起来像干部，去李家沟干什么？
但她没时间多想，抱着猪肺继续赶路。
三、灶台前的秘密
回到家时，已经是中午了。
三个弟妹都下地去了，家里只有陈德海和昏睡的李母。
红梅把猪肺放在灶台上，又从怀里掏出那包猪油渣，递给陈德海：“肉铺老板给的。”
陈德海接过纸包，打开闻了闻：“新鲜的，不错。”
“陈先生，”红梅说，“草药……我买不到。”
陈德海似乎早就料到：“没事，方子可以调整。你家里有什么？”
“有……有红枣，是去年晒的。还有生姜，野葱。”
陈德海想了想：“够了。红枣补气，生姜驱寒，野葱化痰。虽然没有那几味药好，但也凑合。”
红梅松了口气。
“先把猪肺处理干净。”陈德海说，“这个有讲究。”
他让红梅把猪肺放在盆里，倒上水，加了一点盐。
“要反复冲洗，把血水都冲出来。然后切片，用开水焯一下，去掉腥味。”
红梅照做。
猪肺很难洗，滑溜溜的，还有一股难闻的气味。她洗了七八遍，水还是红的。陈德海在旁边看着，不时指点：“这里，气管要剪开洗。”“这片肺叶上有淤血，要剔掉。”
花了半个时辰，总算洗完了。
猪肺从原来的黑红色，变成了淡粉色。
接下来是切片。红梅拿起菜刀——陈德海送的那把，刀身细长，握在手里很舒服。
她按陈德海教的，手腕用力，刀垂直，呼吸稳。
一刀下去，猪肺片切得厚薄均匀。
陈德海在旁边看着，微微点头：“不错，有进步。”
红梅心里一暖，切得更认真了。
切好了片，用开水焯。猪肺片在开水里翻滚，渐渐卷曲，颜色变白。焯好了，捞出来，用凉水过一遍。
“现在可以炖了。”陈德海说。
红梅把猪肺片放进锅里，加满水，又放了红枣、生姜片、野葱。盖上锅盖，点火。
灶膛里的火烧起来，锅里的水渐渐沸腾。
香味飘出来。
不是肉香，是一种混合了草药和食材的清香。
红梅坐在灶前，看着火候。陈德海坐在她旁边，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陈先生，”红梅小声问，“这汤……真的有用吗？”
“有用。”陈德海睁开眼睛，“食物是最好的药。你娘这病，是累出来的，饿出来的。身体亏空得厉害，需要慢慢补。”
“那要补多久？”
“看情况。”陈德海说，“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而且，光靠食补不够，还得静养，不能劳累，不能操心。”
红梅苦笑。
不劳累？不操心？在这个家里，怎么可能。
但她没说出来。
锅里的汤炖了一个时辰。
红梅掀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汤色奶白，猪肺片晶莹剔透，红枣饱满，生姜金黄。
她盛出一碗，端到炕边。
“娘，醒醒，喝汤了。”
李母睁开眼睛，眼神涣散。看见红梅手里的碗，闻到了香味，她挣扎着想坐起来。
红梅扶起她，一勺一勺喂汤。
李母喝得很慢，但喝得很认真。一碗汤喝完，她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好喝。”她轻声说。
“好喝就再喝点。”红梅又要去盛。
李母摇摇头：“够了。剩下的……给建国他们喝。”
“他们有。”红梅撒谎，“您喝您的。”
李母看着她，眼神里是心疼：“梅啊，这汤……不便宜吧？”
“不贵。”红梅说，“猪肺是肉铺剩下的，五毛钱。”
“五毛……”李母叹了口气，“五毛能买三两玉米面呢。”
“娘，钱的事您别管。”红梅说，“您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强。”
李母不说话了，靠在红梅怀里，闭上眼睛。
红梅感觉到母亲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
也许，这汤真的有用。
她把母亲放平，盖好被子，然后回到灶台边。
陈德海还在那里坐着。
“陈先生，”红梅说，“汤还有，您也喝一碗。”
陈德海摇头：“给你娘留着。她需要。”
“您也需要。”红梅坚持，“您脚上有伤，也需要补。”
陈德海看着她固执的眼神，终于点头：“好。”
红梅盛了一碗汤，递给陈德海。
陈德海接过，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了，他把碗还给红梅：“谢谢。”
“该我谢您。”红梅说，“要不是您，我娘……”
她说不下去了。
陈德海摆摆手：“不说这个。现在的问题是，你娘需要静养，需要营养。可你们家……”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红梅家太穷了。
穷得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钱买营养品？
“我有办法。”红梅说。
“什么办法？”
“我去挣。”红梅眼神坚定，“只要能挣钱，什么活我都干。”
陈德海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撕下一张纸。
“这个，你拿着。”
红梅接过纸，上面写着一行字：“清汤挂面”。
下面是做法：高汤熬制、面条制作、调味比例……
“这是……”红梅不解。
“清汤挂面。”陈德海说，“北京人爱吃早点。做法简单，但讲究。汤要清，面要劲，味要鲜。”
“您给我这个……”
“你可以试着做。”陈德海说，“做好了，拿去卖。”
红梅愣住了。
卖面？
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月，卖面？
“能……能卖出去吗？”她问。
“能。”陈德海很肯定，“越是荒年，越有人愿意花点钱，吃口顺心的。而且，清汤挂面不贵，谁都能吃得起。”
红梅看着手里的方子，手在抖。
卖面。
这是她从来没想过的事。
“可是……”她犹豫，“去哪里卖？”
“公社。”陈德海说，“公社有机关单位，有学校，有工人。这些人，手里有点闲钱，也舍得吃。”
红梅脑子里飞快地转。
公社离李家沟五里路，不算远。她可以早上做，上午去卖，下午回来照顾母亲。
可是，面从哪里来？
“面粉……”她说，“家里没面粉。”
“用玉米面掺白面。”陈德海说，“玉米面便宜，白面贵，掺着用，成本低。”
“那汤呢？”
“汤用猪骨熬。”陈德海说，“猪骨便宜，肉铺论斤卖，一副骨架也就几毛钱。熬一锅汤，能用好几天。”
红梅听着，心里渐渐有了底。
也许……真的可以。
“可是，”她想起最关键的问题，“我没有本钱。”
买面粉要钱，买猪骨要钱，买调料要钱。
箱底那九块二毛钱，是救命钱，不能动。
陈德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几张纸币，还有几枚硬币。
“这是我身上所有的钱。”他说，“一共三块七毛二。你拿去当本钱。”
红梅看着那些钱，眼眶红了：“陈先生，这不行……”
“拿着。”陈德海把钱塞进她手里，“就当是我投资。赚了钱，你还我。赔了，算我的。”
“可是……”
“别可是了。”陈德海站起来，“时间不等人。你娘的病等不起，你们家的日子也等不起。”
红梅握着那些钱，钱还带着陈德海的体温。
三块七毛二，加上她箱底的九块二毛，一共十二块九毛二。
够吗？
也许够。
至少，可以试一试。
她抬起头，看着陈德海：“陈先生，我一定好好做。”
陈德海点头：“我相信你。”
四、第一锅高汤
当天下午，红梅就开始准备。
她让建国去公社肉铺买猪骨——这次她学聪明了，没自己去，怕被认出来。
建国回来时，扛着一副猪骨架，花了八毛钱。
“肉铺老板说，这骨架没肉，熬汤正好。”建国说，脸上带着笑，“他还多给了两块骨头。”
红梅接过骨架，很沉，至少有五六斤。
她把骨架放在盆里，用水冲洗干净。然后砍成小块——家里没砍刀，她用斧头，费了很大劲。
砍好了，放进大锅里，加满水，又放了姜片和野葱。
点火。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锅里的水很快沸腾。红梅撇去浮沫，然后把火调小，让汤慢慢熬。
熬汤需要时间。
陈德海说，至少要熬三个时辰，汤才会变白，变浓。
红梅守着灶台，寸步不离。
三个弟妹围在旁边，闻着锅里飘出的香味，直咽口水。
“姐，这汤真香。”秀兰说。
“香吧。”红梅摸摸她的头，“等熬好了，给你们喝。”
“真的？”
“真的。”
三个孩子眼睛都亮了。
熬汤的时候，红梅也没闲着。她把家里剩下的玉米面和白面拿出来——白面很少，只有一斤多，是去年过年时队里分的，一直舍不得吃。
她按陈德海教的比例，玉米面和白面三七开，加水和面。
和面是个力气活。红梅力气小，和了一会儿就胳膊酸。建国接过手：“姐，我来。”
十六岁的少年，力气已经不小了。他揉得很认真，面团在他手里渐渐变得光滑，有弹性。
揉好了，醒面。
醒面的功夫，红梅开始准备调料。
陈德海开的方子上有详细的调料比例：盐、酱油、醋、香油、葱花、香菜……
这些，家里大多没有。
盐还有一点，酱油和醋早就用完了，香油更是想都不敢想。葱花和香菜倒是有——是她在院子里种的，长得稀稀拉拉，但好歹能用。
“姐，”建军忽然说，“我知道哪儿有酱油。”
“哪儿？”
“刘翠花家。”建军说，“我昨天去她家借锄头，看见她家灶台上有半瓶酱油。”
红梅犹豫了。
去刘翠花家借东西？刘翠花刚去马队长那儿告过状，会借吗？
可没有酱油，汤的味道就差很多。
“我去试试。”她说。
她洗了手，整理了一下衣服，出门往刘翠花家走。
刘翠花家就在村东头，离红梅家不远。红梅走到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吵架声。
是刘翠花和她男人。
“……你就知道吃！家里那点粮食，都快被你吃光了！”刘翠花的声音尖利。
“我干活不吃饭？”男人的声音闷闷的。
“干活？你干的那点活，还不够你自己吃的！”
红梅站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犹豫，门开了。刘翠花端着盆出来倒水，看见红梅，愣了一下。
“红梅？你咋来了？”
“翠花婶，”红梅硬着头皮说，“我想……想借点酱油。”
“酱油？”刘翠花皱眉，“我家哪还有酱油？”
“建军说看见您家有……”
“建军那小子看错了！”刘翠花打断她，“我家早就没酱油了。自己都吃不饱，哪有闲钱买酱油？”
红梅知道她在撒谎，但没办法。
“那……那打扰了。”她转身要走。
“等等。”刘翠花叫住她，上下打量她，“红梅，你家是不是在炖肉？我刚才闻见肉味了。”
红梅心里一紧：“没有，是……是炖骨头汤。”
“骨头汤？”刘翠花眼睛一亮，“哪来的骨头？”
“买的。”
“买的？”刘翠花不信，“你家还有钱买骨头？”
红梅不想多说：“翠花婶，我先回去了。”
她快步离开，能感觉到刘翠花狐疑的目光一直盯着她后背。
回到家，她把情况跟陈德海说了。
陈德海想了想：“没有酱油，可以用盐代替。味道差一点，但也能吃。”
“可那样就不好吃了。”红梅说。
“先做出来再说。”陈德海说，“好吃不好吃，得让人尝了才知道。”
红梅点头。
面醒好了。
她开始擀面。擀面杖是父亲留下的，已经磨得很光滑。她把面团擀成薄片，然后叠起来，切成细条。
这是她第一次切挂面。
刀是陈德海送的那把，很锋利。她按陈德海教的，手腕用力，刀垂直。
一刀，一刀。
面切好了，抖开，晾在案板上。
细白的面条，在阳光下闪着光。
“姐，你真厉害！”秀兰崇拜地说。
红梅笑了，心里却紧张。
面是切好了，可汤呢？味道呢？能卖出去吗？
锅里的汤已经熬了两个多时辰，汤色奶白，香气扑鼻。
红梅舀了一勺尝了尝。
很鲜，但有点淡。
她加了一点盐，又加了一点野葱末。
再尝，好多了。
“可以了。”陈德海说。
红梅把汤盛出来，放在一边晾凉。
接下来，就是等着明天去卖了。
天渐渐黑了。
红梅给母亲喂了猪肺汤，又给陈德海盛了一碗。三个弟妹每人分到小半碗汤，里面有几块猪肺和红枣。
孩子们喝得很香，连碗都舔干净了。
红梅自己也喝了一碗。
汤很鲜，猪肺软烂，红枣甜糯。她很久没喝过这么鲜的汤了。
喝完汤，她开始准备明天卖面的东西。
需要一个大桶装汤，需要碗筷，需要调料，还需要一个炉子保温。
这些，她都没有。
“用瓦罐装汤。”陈德海出主意，“多带几个瓦罐。碗的话……家里有几个粗瓷碗，先凑合用。炉子用炭盆，烧木炭。”
红梅一一记下。
瓦罐家里有两个，加上之前打碎的那个，还有一个破的，补补还能用。碗有五个，勉强够。木炭……家里没有，得去买。
“木炭贵吗？”她问。
“不贵。”陈德海说，“供销社有卖，几毛钱一斤。”
红梅算了算账。
猪骨架八毛，面粉大概要一块多，木炭几毛，再加上其他杂七杂八，成本大概在三块钱左右。
如果一碗面卖一毛钱，卖三十碗就能回本。
三十碗，能卖出去吗？
她不知道。
但她必须试试。
夜深了。
三个弟妹都睡了。陈德海也回柴房休息了。
红梅坐在灶台边，看着跳动的灯焰。
明天，她要去公社卖面。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做生意”。
如果成了，也许就能挣到钱，给母亲买药，让弟妹吃饱饭。
如果不成……
她不敢想。
灶膛里的火渐渐熄灭。
红梅吹灭灯，摸黑上炕。
她躺在母亲身边，听着母亲微弱的呼吸声，心里默默祈祷：
老天爷，帮帮我吧。
帮帮我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