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一桶金
一、黎明前的准备
鸡叫头遍的时候，红梅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爬下炕，怕吵醒母亲。但李母还是醒了，咳嗽了几声，声音嘶哑地问：“梅啊……这么早？”
“娘，您再睡会儿。”红梅给母亲掖好被角，“我去公社一趟。”
“去公社干啥？”
红梅犹豫了一下，没说实话：“去……去给陈先生抓点药。”
李母信了，闭上眼睛：“路上小心。”
红梅点点头，转身出了屋。
天还没亮，院子里黑黢黢的。她摸黑走到柴房，轻轻敲了敲门。
“陈先生？”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陈德海压低的声音：“来了。”
柴房门打开一条缝，陈德海探出头：“准备好了？”
“嗯。”红梅把昨晚准备好的东西指给他看——两个大瓦罐，五个粗瓷碗，一把筷子，一个破炭盆，还有一小布袋木炭。
陈德海借着微光检查了一遍，点点头：“还行。面呢？”
“在屋里，用布盖着呢。”
陈德海跟着红梅进屋。案板上，面条整齐地码放着，用一块干净的粗布盖着。他掀开布看了看，面条细白均匀，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切得不错。”他说，“第一次能有这水平，很难得。”
红梅心里一暖，但更多的是紧张：“陈先生，我……我怕。”
“怕什么？”
“怕没人买，怕卖不出去，怕……”红梅咬了咬嘴唇，“怕丢人。”
陈德海看着她，眼神温和：“红梅，你记住，凭自己的双手挣钱吃饭，不丢人。丢人的是那些不劳而获、欺软怕硬的人。”
这话像一道光，照进了红梅心里的阴影。
她深吸一口气：“我记住了。”
“去吧。”陈德海拍拍她的肩，“我教你一句老话：酒香不怕巷子深。只要东西好，不怕没人买。”
红梅点头。
她把面条装进一个布袋，瓦罐里装上熬好的汤——汤是昨晚熬好的，已经凝成了冻，但一加热就会化开。碗筷用另一个布袋装好，炭盆和木炭单独放。
东西太多，她一个人拿不完。
“姐，我帮你。”建国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揉着眼睛站在门口。
红梅看了看弟弟，十六岁的少年已经比她高了半个头，肩膀也开始宽了。
“好。”她说，“你帮我拿瓦罐和炭盆。”
建国点点头，弯腰抱起一个瓦罐，又把炭盆夹在腋下。
两人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天边开始泛白，启明星还挂在天上。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人家烟囱开始冒烟。
他们走的是小路，绕开大路，怕被人看见。
走到村口时，红梅忽然停下脚步。
“姐，咋了？”建国问。
红梅看着村口那棵老槐树，想起前天晚上在这里遭遇赵二狗的事，心里一阵后怕。
“没事。”她摇摇头，“走吧。”
两人加快脚步。
走到公社时，天已经大亮了。
公社大院里，机关单位已经开始上班。供销社门口排起了队，人们在等着买限量供应的日用品。学校门口，孩子们三三两两地往里走。
红梅找了个地方——在公社大院对面的墙根下，这里背风，也不挡路。
“就这儿吧。”她说。
建国把东西放下，帮她支起炭盆，点上木炭。木炭烧得慢，但烟小，不容易被发现。
瓦罐架在炭盆上，汤慢慢加热，香气开始飘出来。
那是骨头汤特有的浓香，混着姜和葱的辛香，在清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诱人。
已经有行人往这边看了。
红梅的心怦怦直跳。她打开布袋，露出里面的面条。又摆好碗筷，在碗底放了一小撮盐，一点野葱末——这是陈德海教的，叫“底料”。
一切准备就绪。
现在就等顾客了。
二、第一碗面
第一个走过来的是个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干部服，手里提着公文包。他走到红梅的小摊前，停下脚步，鼻子抽了抽。
“卖啥的？”他问。
“清……清汤挂面。”红梅声音有点抖。
“挂面？”老头看了看瓦罐里的汤，又看了看面条，“多少钱一碗？”
“一毛。”红梅说。
老头犹豫了一下。一毛钱，能买两个玉米面饼，或者三两杂粮。吃一碗面，奢侈。
但汤的香味实在太诱人。
“来一碗。”老头终于说。
红梅的心跳得更快了。她手忙脚乱地拿起碗，用勺子舀了一勺热汤冲开底料，然后抓了一把面条放进漏勺，在汤里烫。
烫面需要时间，不能长也不能短。长了面烂，短了生。
红梅数着数：一、二、三……
数到十，她把面条捞起来，放进碗里，再舀一勺汤浇上去。
一碗清汤挂面成了。
汤色奶白，面条细滑，葱花碧绿，热气腾腾。
老头接过碗，先闻了闻，然后小心地喝了一口汤。
红梅紧张地看着他。
老头闭上眼睛，品味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点点头：“不错。”
他开始吃面。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咀嚼很久。
红梅屏住呼吸，等着他的评价。
老头吃完面，连汤都喝光了。他把碗放下，抹了抹嘴：“再来一碗。”
红梅愣住了：“再……再来一碗？”
“对。”老头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毛钱，“汤鲜，面劲，值这个价。”
红梅的手在抖。她接过钱，又做了一碗。
老头吃完第二碗，心满意足地走了。走之前还说：“明天还来吗？还来我还来吃。”
“来！”红梅连忙说。
老头走了，红梅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两毛钱，像做梦一样。
“姐，”建国小声说，“咱们卖出去了！”
红梅回过神，看着手里的钱——两张一毛的纸币，皱巴巴的，但在她眼里，比金子还亮。
“嗯，”她说，“卖出去了。”
有了第一单，第二单就来了。
是个中年妇女，穿着工装，看样子是工厂的工人。她也闻着香味过来的，要了一碗。
红梅做面的时候，手已经不抖了。她按陈德海教的步骤，有条不紊：烫面，冲汤，浇汤。
妇女吃得很快，吃完后问：“你这汤怎么熬的？这么鲜。”
“用猪骨熬的。”红梅老实回答。
“猪骨？”妇女惊讶，“难怪。现在肉都吃不上，你还有猪骨熬汤？”
红梅不知该怎么回答。
妇女也没多问，付了钱走了。
接下来，人渐渐多了。
都是闻着香味过来的。有干部，有工人，有老师，还有学生。一碗一毛钱的清汤挂面，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月，成了难得的享受。
红梅忙得不可开交。
建国帮着收钱，洗碗，添炭。两个人都是一头汗。
瓦罐里的汤很快见底了，面条也快卖完了。
“姐，没面了。”建国小声说。
红梅看了看，布袋里只剩下最后一把面，大概能做两碗。
“卖完就收。”她说。
正说着，又来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穿一身崭新的中山装，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红梅觉得有点眼熟，仔细一想，是昨天在路上问路的那个。
“还有面吗？”他问。
“还有两碗。”红梅说。
“都给我吧。”男人说，“我带走。”
红梅点头，开始做面。
做的时候，男人在旁边看得很仔细。他看红梅烫面的手法，看汤的成色，看调料的搭配。
“你这手艺，跟谁学的？”他忽然问。
红梅心里一紧：“自……自己琢磨的。”
“自己琢磨？”男人笑了，“这汤的火候，这面的劲道，可不像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红梅不敢说话，低头做面。
两碗面做好了，用两个碗装着。男人付了钱，却没有马上走。
“同志，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李红梅。”
“李家沟的？”
“嗯。”
男人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些什么。然后说：“我叫周建国，是县饮食服务公司的。你的面做得不错，有空可以来公司找我。”
说完，他拎着两碗面走了。
红梅愣在原地。
县饮食服务公司？那是什么单位？
“姐，咱们收摊吧。”建国提醒她。
红梅回过神，点点头。
两人开始收拾东西。炭盆里的火已经灭了，瓦罐空了，碗也卖空了——最后两碗被周建国带走了，用的是红梅自家的碗，他说下次来还。
收拾好了，红梅数了数今天的收入。
一共卖了二十八碗面，收入两块八毛钱。
除去成本——猪骨架八毛，面粉大概用了五毛钱（只用了不到一半），木炭两毛，调料和柴火算两毛——总成本一块七毛。
净赚一块一毛钱。
一块一毛钱！
红梅握着这些钱，手在抖。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挣到这么多钱。不是工分换的，不是捡的，是她自己凭手艺挣的。
“姐，咱们有钱了！”建国兴奋地说。
“嗯，”红梅点点头，眼睛红了，“有钱了。”
三、归途的阴影
回去的路上，红梅走得很轻快。
怀里揣着两块八毛钱——其中一块七毛是成本，要留着明天用。一块一毛是利润，她打算给母亲买点东西。
走到供销社门口时，她停住了。
“建国，你在这儿等我一下。”她说。
她走进供销社。里面人不多，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同志，”红梅小声说，“我想买点东西。”
售货员抬起头，懒洋洋地问：“买啥？”
“有……有鸡蛋糕吗？”
售货员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怀疑：“鸡蛋糕要粮票，你有吗？”
红梅一愣。她忘了，买点心要粮票。
“那……那有红糖吗？”
“红糖有，也要票。”
红梅的心沉下去。她有钱，但没票。在这个年月，票比钱重要。
“有没有不要票的？”她问。
售货员想了想：“有，山楂片。不要票，五分钱一包。”
“来两包。”
售货员从柜台里拿出两包山楂片，用纸包着，外面系着草绳。
红梅付了一毛钱，接过山楂片。
山楂片红彤彤的，闻着有一股酸酸甜甜的香味。她小心地揣进怀里，又看了看柜台里的其他东西。
有饼干，有糖果，有罐头，但都要票。
她叹了口气，转身出了供销社。
“姐，买啥了？”建国问。
“山楂片。”红梅说，“给娘开开胃。”
两人继续往家走。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身后有自行车铃声。
红梅回头，看见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过来。等近了，她看清是赵二狗。
赵二狗也看见了她，自行车在她身边停下。
“哟，红梅啊。”他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这么早从公社回来？干啥去了？”
红梅心里一紧，把装东西的布袋往身后藏了藏：“没干啥。”
“没干啥？”赵二狗盯着她身后的布袋，“这鼓鼓囊囊的，装的啥？”
“野菜。”
“野菜？”赵二狗不信，从自行车上下来，伸手要抢布袋。
建国挡在红梅身前：“你干啥！”
“干啥？”赵二狗一把推开建国，“小兔崽子，滚一边去！”
建国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红梅赶紧扶住他，对赵二狗说：“二狗哥，我们没惹你。”
“没惹我？”赵二狗冷笑，“前天晚上在老槐树下，你咬我那口，现在还疼呢！”
红梅心里一沉。她知道赵二狗是来找茬的。
“那天晚上是我不对，”她咬着牙说，“我给你赔不是。”
“赔不是？”赵二狗伸手，“拿钱来。”
“我没钱。”
“没钱？”赵二狗盯着她怀里的布袋，“那就用东西抵。”
他又要抢。
红梅死死护着布袋。这里面有今天卖面挣的钱，有剩下的面粉，还有碗筷瓦罐。要是被赵二狗抢走，明天就没法卖面了。
“二狗哥，求你……”她哀求。
“求我没用。”赵二狗抓住布袋的一角，使劲拽。
两人僵持着。
建国从地上爬起来，抓起一块石头：“你放开我姐！”
赵二狗回头瞪他：“小兔崽子，你敢！”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声吆喝：“干啥呢！”
是马队长。
他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正好路过。
赵二狗看见马队长，手松了松。红梅趁机把布袋抢回来，抱在怀里。
“马队长，”赵二狗恶人先告状，“红梅偷我东西！”
“我没有！”红梅赶紧说。
马队长走过来，看看赵二狗，又看看红梅：“怎么回事？”
“她布袋里装的是从我那儿偷的东西！”赵二狗说。
“你胡说！”建国气得脸通红，“那是我家的东西！”
马队长皱了皱眉：“红梅，你把布袋打开看看。”
红梅犹豫了。
布袋里有钱，有面，有碗。要是打开，怎么解释？
“怎么？不敢？”赵二狗得意地说，“肯定是偷的！”
“打开。”马队长说。
红梅咬着嘴唇，慢慢打开布袋。
里面是两个瓦罐，几个碗，一袋面粉，还有一个小布包。
马队长拿起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钱，一块七毛的零钱，还有两包山楂片。
“这钱哪来的？”马队长问。
“是……是我卖东西挣的。”红梅小声说。
“卖啥？”
红梅不敢说卖面。私自做生意，是投机倒把，要挨批斗的。
“卖……卖野菜。”她说。
“野菜能卖这么多钱？”赵二狗不信。
马队长看了看钱，又看了看红梅：“红梅，你跟叔说实话。这钱到底哪来的？”
红梅低着头，不说话。
她知道瞒不住了。马队长不是傻子，野菜卖不到这么多钱。
“是卖面挣的。”她终于说。
“卖面？”马队长一愣，“什么面？”
“清汤挂面。”红梅豁出去了，“我在公社卖面，一碗一毛钱。今天卖了二十八碗，挣了两块八。这是一块七的成本，一块一的利润。”
马队长沉默了。
他盯着红梅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红梅啊，你知道私自做生意是什么性质吗？”
“知道。”红梅抬起头，眼睛红了，“可我没办法。我娘病重，需要钱买药。家里没粮，弟妹们饿得哭。我要是再不想办法，这个家就完了。”
她说得很平静，但平静下是汹涌的绝望。
马队长看着她，又看了看旁边瘦弱的建国，心里不是滋味。
他是生产队长，知道队里的情况。今年春旱，夏粮肯定减产，秋粮也悬。队里家家户户都困难，红梅家更是困难中的困难。
可规定就是规定。
“红梅，”他声音软下来，“叔知道你难。但这事要是让上面知道了，不光你，咱们队都要受牵连。”
“马队长，我求你了。”红梅眼泪掉下来，“我就卖几天，挣够给我娘买药的钱就不卖了。您帮我瞒一瞒，行吗？”
马队长没说话。
赵二狗在旁边煽风点火：“马队长，这事可不能瞒。投机倒把是大罪，要抓典型呢！”
马队长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赵二狗悻悻地闭上嘴。
马队长看着红梅，看了很久，终于说：“这样吧，你明天别去公社卖了。”
红梅的心沉下去。
“来队部卖。”马队长说，“队部每天有县里、公社的干部来检查工作，他们也要吃饭。你就在队部食堂旁边支个摊，光明正大地卖。有人问，就说是我允许的，是给队里创收。”
红梅愣住了。
她没想到马队长会这么说。
“马队长，这……这行吗？”她问。
“我说行就行。”马队长说，“不过有个条件。”
“您说。”
“赚了钱，要交三成给队里，算是管理费。”马队长说，“剩下的归你。”
三成。
红梅算了一下。如果一天赚一块一，交三成是三毛三，还剩七毛七。
够吗？
够给母亲买药吗？
她不知道。
但她没有选择。
“好。”她说，“我交。”
马队长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早上来队部，我给你安排地方。”
“谢谢马队长！”红梅深深鞠了一躬。
马队长摆摆手：“回去吧。路上小心。”
红梅和建国走了。
赵二狗看着他们的背影，不甘心地说：“马队长，你真让她卖啊？这可是……”
“是什么？”马队长打断他，“赵二狗，我告诉你，红梅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她娘病重，弟妹还小，你要是敢找她麻烦，别怪我不客气！”
赵二狗缩了缩脖子：“我……我没那个意思。”
“最好没有。”马队长扛起锄头，“走吧，该上工了。”
赵二狗悻悻地走了。
马队长站在原地，看着红梅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在冒险。允许红梅在队部卖面，万一被上面知道了，他这个队长也当到头了。
可他能怎么办？
看着红梅一家饿死？他做不到。
他是老党员，是老农民，知道人活着有多难。
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四、山楂片的甜
红梅回到家时，已经是中午了。
陈德海在柴房里等她，见她回来，赶紧问：“怎么样？”
红梅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到周建国时，陈德海眼睛一亮：“县饮食服务公司？那可是正经单位。”
“他说让我有空去找他。”红梅说，“陈先生，您说我去不去？”
“去。”陈德海很肯定，“但别急。你先在队部卖几天面，把名声打出去。等稳定了，再去找他。”
红梅点头。
她又说了马队长的事。
陈德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个马队长，是个好人。”
“嗯。”红梅说，“他帮了我大忙。”
“不过你要记住，”陈德海严肃地说，“在队部卖面，更要小心。人多眼杂，说什么的都有。你要少说话，多做事。面做好了，比什么都强。”
“我记住了。”
红梅从怀里掏出那两包山楂片：“陈先生，这个给您。”
陈德海一愣：“给我干啥？给你娘。”
“我娘有。”红梅说，“您脚上有伤，需要开胃。”
陈德海接过山楂片，手在抖。
他活了六十二年，见过太多人情冷暖。下放这些年，更是尝尽了世态炎凉。可在这个西北农村的穷苦人家里，他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哽咽。
“该谢谢您。”红梅说，“要不是您教我，我哪会做面，哪能挣到钱。”
陈德海摇摇头，没说话。
红梅又掏出今天赚的钱，数出三毛三，单独放着：“这是明天要交给队里的。”
又数出五毛：“这是明天的成本。”
剩下三毛七：“这是今天赚的。”
她把三毛钱递给陈德海：“陈先生，这钱您拿着。”
“我不要。”陈德海退回去，“你留着，给你娘买药。”
“药的事我再想办法。”红梅坚持，“这钱您一定得收。您教我手艺，还给我本钱，我不能白要。”
陈德海看着她固执的眼神，知道拗不过，只好接过钱：“那我先替你存着。等你需要的时候，再给你。”
“好。”
红梅又拿出一包山楂片：“这个给我娘。”
她走进正屋。
李母醒着，靠在炕上，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
“娘，”红梅坐到炕边，“您好点了吗？”
“好多了。”李母说，“那汤……管用。”
红梅心里一喜，掏出山楂片：“娘，您看这是什么。”
李母看了看：“山楂片？哪来的？”
“买的。”红梅说，“您尝尝，开开胃。”
她打开纸包，拿出一片山楂片，喂到母亲嘴里。
李母含在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她笑了：“真甜。”
“甜就多吃点。”红梅说。
李母却摇摇头：“给秀兰他们留着。小孩子爱吃甜的。”
“他们有。”红梅撒谎，“我买了两包呢。”
李母看着她，眼神里是心疼：“梅啊，这得花多少钱啊？”
“不贵。”红梅说，“娘，我告诉您个好消息。”
“啥好消息？”
“我能挣钱了。”红梅把今天卖面的事说了。
李母听完，愣住了：“卖面？你去卖面了？”
“嗯。”红梅点头，“马队长允许我在队部卖，一天能挣好几毛呢。”
李母的眼睛红了：“梅啊，是娘拖累你了……”
“娘，您别这么说。”红梅握住母亲的手，“我能挣钱了，是好事。等攒够了钱，就给您买药。您的病一定能好。”
李母看着她，眼泪掉下来：“好……好……”
母女俩抱在一起。
窗外，阳光正好。
三个弟妹下工回来了。秀兰一进门就喊：“娘，姐，我们回来了！”
红梅松开母亲，擦了擦眼泪，走出屋。
“姐，我们今天挣了六个工分！”建军兴奋地说。
“真棒。”红梅摸摸他的头，“来，姐给你们好东西。”
她把剩下那包山楂片打开，给每个孩子分了两片。
三个孩子接过山楂片，眼睛都亮了。
“山楂片！”秀兰欢呼。
“吃吧。”红梅笑着说。
孩子们小口小口地吃，舍不得一下子吃完。建国吃了一片，把另一片包起来：“我留着明天吃。”
“我也留着。”建军说。
秀兰犹豫了一下，也包起来一片：“我跟哥哥一样。”
红梅看着他们，鼻子又酸了。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们才这么小，就知道省，知道让。
“都吃了吧。”她说，“姐明天还给你们买。”
“真的？”秀兰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红梅点头，“姐能挣钱了，以后咱们天天有好吃的东西。”
三个孩子欢呼起来。
红梅看着他们高兴的样子，心里暗暗发誓：
一定要挣更多的钱。
一定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一定要治好母亲的病。
晚饭，红梅用剩下的猪肺汤煮了糊糊，又加了一点面粉，做成面疙瘩。
这是全家很久以来吃得最饱的一顿。
吃完饭，红梅又开始准备明天的面。
和面，醒面，擀面，切面。
陈德海在旁边指导，不时指点一两句：“面要和得硬一些，这样煮出来劲道。”“切的时候刀要快，下刀要狠。”
红梅一一记在心里。
切完面，她又开始熬汤。
这次她学聪明了，多熬了一些。马队长说在队部卖，估计人更多，要多准备。
熬汤的时候，陈德海坐在灶台边，跟她聊天。
“红梅，你想过以后吗？”他问。
“以后？”红梅想了想，“以后……我想开个小饭馆。”
“小饭馆？”陈德海笑了，“志气不小。”
“不是志气。”红梅认真地说，“我是真想。开个饭馆，就能天天做饭，天天挣钱。挣了钱，就能给娘看病，供弟妹上学。”
陈德海看着她，眼神里是欣赏：“好，有志气。不过开饭馆可不容易。”
“我知道。”红梅说，“但我不怕。再难，还能有现在难？”
陈德海点头：“说得对。再难，也难不过现在。”
汤熬好了，满屋飘香。
红梅把汤盛出来，晾着。然后开始收拾明天要带的东西。
瓦罐，碗筷，炭盆，木炭，面条。
一样一样，检查仔细。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红梅坐在灶台边，看着跳动的灯焰。
明天，她要在队部卖面了。
那里人多，干部多，要是卖得好，也许能挣更多钱。
但那里也危险，人多眼杂，万一有人举报……
她摇摇头，甩掉这些念头。
不能怕。
怕，就什么都做不成。
她站起来，吹灭灯，摸黑上炕。
躺在母亲身边，听着母亲平稳的呼吸声，她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今天，她挣到了第一桶金。
虽然只有一块一毛钱，但这是一个开始。
有了开始，就有希望。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红梅闭上眼睛，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自己开了一家小饭馆，门口排着长队。母亲病好了，在店里帮忙。弟妹们背着书包去上学。
梦里，一切都是美好的。
第七章 队部风波
一、队部食堂旁的摊位
天还没亮透，生产队大院已经有人走动了。
红梅推着借来的独轮车，车上装着两个大瓦罐、一布袋面条、炭盆木炭、还有十几个粗瓷碗。建国跟在旁边，帮她扶着车把。
队部大院在村东头，是个四合院式的土坯建筑。正房是队部办公室，东厢房是仓库，西厢房是食堂。院中间有棵老榆树，树冠很大，投下浓密的阴影。
马队长已经等在食堂门口了，背着手，来回踱步。看见红梅来了，他招招手：“这边。”
红梅把车推到食堂西墙根下，这里搭着一个草棚子，原本是放柴禾的，现在空着。
“就在这儿吧。”马队长说，“离食堂近，取水方便。墙上有插座，可以接灯——不过现在没电，晚上用不了。”
红梅点点头，开始卸东西。
建国帮她支起炭盆，点上木炭。瓦罐架上去，汤慢慢加热。面条拿出来，用湿布盖着，怕风干了。
马队长看着她忙活，忽然说：“红梅，叔有句话得说在前头。”
红梅停下手里的活：“您说。”
“在队部卖面，不比在街上。”马队长压低声音，“来这儿吃饭的，大多是干部。有公社的，有县里的，有时候还有地区的。这些人，嘴刁，眼光也刁。你的面要是做得不好，他们一句话，你这摊子就开不下去了。”
红梅心里一紧：“我知道。”
“还有，”马队长继续说，“说话要小心。他们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该说的，一句也别多说。尤其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尤其是你家那个‘表舅’的事，千万不能提。”
红梅明白他的意思。陈德海的身份太敏感，万一被人知道她家收留下放人员，后果不堪设想。
“我记住了。”她说。
马队长点点头：“那行，你准备吧。一会儿就该有人来吃饭了。”
他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
红梅深吸一口气，开始最后的准备。
她把碗摆好，每个碗底放一小撮盐，一点野葱末。又拿出一个小罐子，里面是昨天熬的猪油——这是陈德海教的新招，汤里加一点猪油，更香。
一切就绪。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
食堂开始冒烟，炊事员老张头在里头忙活。他探头出来看了一眼红梅的摊子，没说话，又缩回去了。
第一个顾客来了。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四个口袋的干部服，腋下夹着公文包。他走到食堂门口，闻到了红梅这边飘来的香味，脚步一顿。
“卖啥的？”他走过来问。
“清汤挂面。”红梅说，“一毛一碗。”
男人看了看瓦罐里奶白的汤，点点头：“来一碗。”
红梅开始做面。烫面，冲汤，浇汤，动作比昨天熟练多了。
男人接过碗，先喝了一口汤，眼睛一亮：“这汤……熬得不错。”
他开始吃面，吃得很快，但很仔细。吃完，他把碗放下：“再来一碗。”
红梅又做了一碗。
男人吃完第二碗，抹抹嘴：“小姑娘，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红梅心里一紧，按陈德海教的回答：“自己琢磨的。”
“自己琢磨？”男人笑了，“不像。这汤的火候，这面的劲道，没有老师傅指点，琢磨不出来。”
红梅低下头，不说话。
男人也没再问，付了钱走了。
他一走，又来了几个人。都是来队部办事的干部，闻着香味过来的。
红梅忙起来了。
建国帮着收钱，洗碗，添炭。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食堂里的老张头又探头出来看，这次看了很久。他看见红梅的摊子前排起了队，而食堂里冷冷清清，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二、食堂师傅的敌意
中午时分，队部大院的人多了起来。
公社来了几个干部检查春耕，县农业局也来了人。食堂准备了饭菜——玉米面窝头，咸菜，还有一锅白菜汤。
可干部们闻着红梅那边飘来的香味，都往那边凑。
“老张，今天食堂做的啥？”一个公社干部问老张头。
“窝头，咸菜，白菜汤。”老张头闷声说。
“那我去那边看看。”干部说着就往红梅的摊子走。
老张头脸一沉，但没说什么。
红梅的摊子前已经排了十几个人。她忙得满头汗，但心里高兴——照这个势头，今天能卖四五十碗。
“小姑娘，给我来两碗！”一个干部喊道。
“好嘞！”红梅应声。
她飞快地烫面，冲汤，浇汤。一碗碗热腾腾的面端出去，钱哗哗地收进来。
建国数钱数得手忙脚乱，小声说：“姐，已经卖了三十二碗了！”
三十二碗，三块二毛钱。除去成本，能赚一块多。
红梅心里算着账，手上动作更快了。
就在这时，食堂里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响。
是老张头把锅铲摔地上了。
院子里的人都往食堂看。
老张头走出来，脸色铁青：“红梅，你过来一下。”
红梅心里一咯噔，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张叔，啥事？”
老张头盯着她：“谁让你在这儿摆摊的？”
“马队长同意的。”
“马队长同意？”老张头冷笑，“他同意没用！这是食堂的地盘，我说了算！”
院子里的人都安静下来，看着这边。
红梅咬着嘴唇：“张叔，我就在墙根下，没占食堂的地方。”
“墙根下也是食堂的地方！”老张头声音提高，“你在这儿卖面，把食堂的生意都抢了！今天食堂准备的饭菜，到现在才卖出去几份！你说，这损失谁赔？”
红梅说不出话。
她知道老张头说得有道理。她的面卖得好，食堂的饭菜就没人吃。食堂的饭菜卖不出去，就是损失。
“张叔，”她小声说，“要不……我分您一点钱？”
“谁要你的钱！”老张头更生气了，“我是那种人吗？我是说，你不能在这儿卖！赶紧收拾东西走人！”
红梅急了：“张叔，我娘病重，需要钱买药。我就卖几天，挣够药钱就不卖了。您行行好……”
“你娘病重是你家的事！”老张头打断她，“不能因为你家困难，就影响食堂的工作！赶紧走！”
他说着就要去掀红梅的炭盆。
“住手！”
马队长从办公室出来了，脸色严肃：“老张，你干什么！”
老张头看见马队长，气焰稍微收敛，但语气还是很硬：“马队长，红梅在这儿卖面，把食堂的生意都抢了。这事儿你得管管！”
马队长走过来，看了看红梅的摊子，又看了看食堂里冷清的场面，心里明白怎么回事。
“老张，”他缓和语气，“红梅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她娘病重，弟妹还小，实在是没办法。你就让她卖几天，等挣够药钱，她就不卖了。”
“那食堂的损失怎么办？”老张头问。
“食堂的损失……”马队长想了想，“这样吧，红梅每天交的三成管理费，拿出一成补贴食堂。你看行不行？”
老张头不说话了。一成管理费，虽然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那……那她得离食堂远点。”他说。
“行。”马队长对红梅说，“你把摊子挪到榆树底下，离食堂远点。”
红梅赶紧点头：“好。”
她和建国把东西搬到榆树底下。这里离食堂有十几步远，香味没那么直接飘过去了。
老张头脸色好看了些，转身回了食堂。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红梅继续卖面，但心里有了阴影。
她知道，老张头对她有意见了。以后在队部卖面，不会那么顺利。
果然，下午的时候，老张头开始使绊子。
红梅需要热水烫碗，去食堂打水，老张头说：“没热水，自己烧去。”
红梅需要借桌子放东西，老张头说：“桌子是食堂的，不外借。”
红梅没办法，只好自己想办法。
建国从家里搬来一个破木板，架在石头上当桌子。又用自家的小锅烧热水。
虽然麻烦，但总算能继续卖。
下午的生意比上午还好。很多上午吃过面的干部，下午又来了，还带了同事来。
“这面真不错，比食堂的强。”一个干部说。
“是啊，汤鲜面劲，一毛钱值。”另一个干部附和。
红梅听着这些话，心里既高兴又担心。
高兴的是面受欢迎，能多挣钱。
担心的是，这样下去，老张头会更恨她。
果然，傍晚收摊的时候，老张头又出来了。
“红梅，”他板着脸，“明天你别来了。”
红梅一愣：“张叔，为啥？”
“不为啥。”老张头说，“食堂是队里的，不是让你来做生意的。今天让你卖一天，已经是照顾了。明天再来，我就去找公社领导。”
红梅急了：“张叔，我……”
“别说了。”老张头摆手，“我说不行就不行。”
他说完转身回了食堂，把门关上了。
红梅站在榆树下，看着紧闭的食堂门，心里一片冰凉。
今天卖了四十八碗面，赚了一块五毛钱。本来想着明天还能赚，可现在……
“姐，”建国小声说，“咱们怎么办？”
红梅咬着嘴唇：“先回家。”
两人收拾东西，推着独轮车往回走。
走到半路，红梅忽然说：“建国，你先回去。我去找马队长。”
“我陪你去。”
“不用。”红梅说，“你回去照顾娘，告诉她我晚点回去。”
建国点点头，推着车走了。
红梅转身往马队长家走。
三、马队长家的谈话
马队长家在村西头，是三间土坯房，院里种着几棵枣树。
红梅到的时候，马队长正坐在院子里抽旱烟。看见红梅，他招招手：“来了？坐。”
红梅在石凳上坐下，不知道怎么开口。
马队长抽了口烟，缓缓吐出来：“是为老张的事吧？”
红梅点头：“张叔说明天不让我卖了。”
“我知道。”马队长说，“下午老张来找过我，说了一大堆。说你把食堂的生意都抢了，说食堂的饭菜卖不出去，浪费粮食，说这样下去食堂就得关门。”
红梅低下头：“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马队长叹口气，“可这事确实难办。老张是食堂负责人，他有他的难处。食堂要是真关了，队里来了客人没地方吃饭，我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那……那我就不卖了。”红梅说，声音带着哭腔。
马队长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红梅，你跟我说实话，你这手艺到底跟谁学的？”
红梅心里一紧：“真是自己琢磨的。”
“自己琢磨？”马队长摇头，“红梅，叔不是傻子。你这面，汤是骨头熬的，面是自己擀的，调料搭配也有讲究。这可不是自己琢磨就能琢磨出来的。”
红梅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是不是……”马队长压低声音，“是不是跟那个‘表舅’学的？”
红梅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惊恐。
马队长摆摆手：“别怕，叔不会说出去。那天在你家，我就觉得不对劲。你那‘表舅’说话有口音，不是咱们这儿的。而且他手上那茧子，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是拿刀拿勺磨出来的。”
红梅浑身发抖：“马队长，我……”
“你放心。”马队长说，“只要他不惹事，我就当不知道。现在这年月，谁都不容易。”
红梅的眼泪掉下来：“谢谢马队长。”
“谢啥。”马队长又抽了口烟，“不过红梅，老张那边确实是个问题。你要想在队部继续卖面，得想个办法。”
“什么办法？”
马队长想了想：“这样吧，明天我找老张谈谈。你跟食堂合作，你出技术，食堂出面和汤，赚的钱对半分。”
红梅一愣：“合作？”
“对。”马队长说，“你一个人忙不过来，食堂有人手，有地方。你教老张做面，食堂负责卖。赚了钱，你拿一半，食堂拿一半。这样既解决了食堂的生意问题，你也能继续挣钱。”
红梅心里飞快地算账。
如果合作，她不用自己准备东西，不用自己卖，只需要教技术。赚的钱多半分，虽然少了一半，但稳定，也不用担心老张找麻烦。
而且，教老张做面，就能光明正大地用陈德海教的手艺，不用再遮遮掩掩。
“好。”她说，“我听您的。”
马队长点点头：“那行，明天早上你来队部，我跟老张说。”
“谢谢马队长！”红梅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马队长摆摆手：“回去吧。路上小心。”
红梅走了。
马队长坐在院子里，继续抽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看起来很模糊。
其实他帮红梅，不只是因为同情。
他当了十几年生产队长，太清楚农村的日子有多难。今年春旱，夏粮肯定减产，秋粮也悬。队里二百多口人，到冬天怎么办？
红梅的面能挣钱，如果能推广开来，也许能给队里找条出路。
哪怕只是多一口吃的，也是好的。
他想起去年冬天，村里饿死了两个老人。一个五保户，一个孤寡老人。死的时候，身上只剩一把骨头。
他不想再看到那种事。
一根烟抽完，马队长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进了屋。
四、深夜的抉择
红梅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陈德海在柴房里等她，见她回来，赶紧问：“怎么样？”
红梅把今天的事说了，也说了马队长的提议。
陈德海听完，沉默了很久。
“陈先生，”红梅小心翼翼地问，“您觉得行吗？”
陈德海没直接回答，而是问：“那个老张，人怎么样？”
“张叔？”红梅想了想，“人有点倔，但心眼不坏。以前我家困难的时候，他也偷偷给过粮食。”
“那就行。”陈德海点头，“跟食堂合作，是条出路。你一个人单打独斗，太累，也容易惹麻烦。有食堂做靠山，至少安全些。”
红梅松了口气：“您同意了？”
“我同意。”陈德海说，“不过有几个条件。”
“您说。”
“第一，汤的配方不能全教。”陈德海严肃地说，“核心技术要掌握在自己手里。你可以教他熬汤的基本方法，但关键的调料比例，不能透露。”
红梅明白他的意思。配方是吃饭的本钱，不能轻易给人。
“第二，”陈德海继续说，“面条的做法可以教，但和面的诀窍要保留。你可以教他切面，但和面的手法、醒面的时间，这些不能全说。”
“第三，账目要清楚。每天卖了多少碗，收了多少钱，你要心里有数。对半分就是对半分，不能让人糊弄了。”
红梅一一记下：“我都记住了。”
陈德海看着她，眼神温和：“红梅，这是你第一次跟人合作。合作不是坏事，但要有原则。该让的让，该争的争。不能太软，也不能太硬。”
红梅点头：“我知道。”
“去吧。”陈德海说，“跟你娘也说一声。”
红梅出了柴房，走进正屋。
李母醒着，靠在炕上，手里拿着针线，在补一件衣服。煤油灯的光很暗，她眯着眼睛，凑得很近。
“娘，您眼睛不好，别补了。”红梅走过去。
“没事。”李母放下针线，“今天怎么样？”
红梅把今天的事说了。
李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马队长是个好人。”
“嗯。”
“老张那边……”李母顿了顿，“你去跟他合作，要恭敬些。他是长辈，又是食堂负责人，你说话做事要有分寸。”
“我知道。”
李母拉住女儿的手：“梅啊，娘知道你不容易。可这世道，女人做买卖，难。你要小心再小心。”
红梅鼻子一酸：“娘，您放心，我会小心的。”
李母点点头，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脸涨得通红。
红梅赶紧拍她的背，等她咳完，看见手帕上又有血丝。
“娘……”红梅声音发抖。
“没事。”李母摆摆手，“老毛病了。那汤……管用，今天咳得少了。”
红梅知道母亲在安慰她。她咬着嘴唇，下定决心：一定要挣够钱，给母亲买药。
“娘，您睡吧。”她说，“我再去准备点东西。”
李母点点头，躺下了。
红梅吹灭灯，轻手轻脚地出了屋。
她走到灶台边，开始准备明天的东西。
虽然跟食堂合作，不用自己准备面条和汤了，但她想多做一点，万一合作谈不拢，还能自己卖。
和面，醒面，擀面，切面。
她做得很认真，脑子里回想着陈德海教的每一个细节。
和面要三光：面光，手光，盆光。
醒面要盖湿布，不能风干了。
擀面要用力均匀，厚薄一致。
切面要手腕稳，刀垂直。
一刀，一刀。
面条在她手下变得越来越细，越来越均匀。
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想起今天卖面时的情景，想起那些干部夸她面好吃时的笑容，想起收钱时沉甸甸的感觉。
那是希望的感觉。
有了希望，再苦再累，也能撑下去。
切完面，她开始熬汤。
猪骨是下午建国去买的，这次买了三副，花了二块四毛钱。成本增加了，但汤能多熬，卖得也多。
她把骨头砍成小块，焯水，撇去浮沫，然后加姜片、野葱，慢慢熬。
熬汤需要时间，她就坐在灶台边守着。
夜深了，万籁俱寂。
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锅里汤水翻滚的咕嘟声。
红梅看着跳动的火焰，脑子里想着明天。
明天，她要跟老张合作了。
能成吗？
老张会真心跟她合作吗？
如果合作成了，一天能卖多少碗？能挣多少钱？
如果合作不成，她又该怎么办？
一个个问题，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不管怎么样，她都得往前走。
不能停，停了就什么都没了。
汤熬好了，满屋飘香。
红梅把汤盛出来，晾着。然后收拾东西，洗锅，刷碗。
做完这些，已经后半夜了。
她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
天上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石。
她想起父亲活着的时候，也喜欢在夜里看星星。父亲说，天上每一颗星星，都是地上一个人的魂。人死了，魂就升到天上，变成星星。
父亲是哪颗星呢？
她不知道。
但她相信，父亲一定在天上看着她，保佑着她。
“爹，”她小声说，“您放心，我会把这个家撑起来的。”
一阵风吹过，院里的枣树沙沙响，像是在回应。
红梅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她摸黑上炕，躺在母亲身边。
母亲睡得很沉，呼吸平稳。
红梅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自己开的饭馆，门口挂着招牌，上面写着“红梅面馆”。里面坐满了人，都在吃她做的面。
母亲在柜台后收钱，脸上带着笑。
弟妹们跑来跑去，帮忙端面。
陈德海在厨房里指导她，说这道菜该怎么做，那道菜该怎么调。
梦里，一切都是美好的。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第八章 合作风波
一、榆树下的对峙
第二天清晨，红梅到队部大院时，老张头已经等在食堂门口了。
他背着手，脸色比昨天还难看。看见红梅推着独轮车进来，他哼了一声，没说话。
红梅心里打鼓，但还是硬着头皮走过去：“张叔早。”
“早什么早。”老张头没好气地说，“马队长昨晚跟我说了，说要合作。红梅，我丑话说在前头，合作可以，但得按我的规矩来。”
“什么规矩？”红梅问。
“第一，面条要在食堂里做，用食堂的面粉。”老张头说，“第二，汤也在食堂里熬，用食堂的锅灶。第三，卖面的钱，食堂收，月底结算分你一半。”
红梅听着，眉头渐渐皱起来。
按这个规矩，她完全失去了主动权。面条、汤、钱，都在老张头手里控制着。月底结算，他说卖了多少就是多少，他说分多少就是多少。万一他做手脚，她根本没办法。
“张叔，”她小心翼翼地说，“面条和汤，我可以教您做。但钱的事……”
“钱的事没商量。”老张头打断她，“食堂是集体的，钱必须集体管。你要是不愿意，就别合作了。”
红梅咬住嘴唇。
她知道这是老张头在拿捏她。因为她需要这个合作，所以老张头敢提这么苛刻的条件。
可她不能答应。
陈德海昨晚说的三条原则，第一条就是账目要清楚。钱让食堂收，月底结算，账目怎么可能清楚？
“张叔，”她抬起头，“钱可以让食堂收，但每天卖了多少碗，我得知道。咱们记个账，每天卖完面，核对一下数目。”
“核对？”老张头冷笑，“你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红梅说，“这是合作的规矩，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老张头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说：“红梅，你是不是觉得你的手艺很值钱？我告诉你，没有食堂这个平台，你的面再好也卖不出去！”
这话说得很重。
红梅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知道老张头说得对。没有队部这个地点，没有来办事的干部，她的面确实卖不出去。可老张头这样说，等于完全否定了她的手艺价值。
“张叔，”她声音发颤，“我知道没有食堂不行。可我的手艺……也是值钱的。”
“值多少钱？”老张头嗤笑，“一毛钱一碗的面，能值多少钱？”
红梅说不出话。
是啊，一毛钱一碗的面，能值多少钱？
在别人眼里，她就是个小摊贩，卖的是最廉价的食物。她的手艺，在饥荒年代，根本不值一提。
可她知道，不是这样的。
陈德海教给她的，不只是怎么做面，而是一门手艺，一种对食物的尊重，一种在苦难中也能创造美好的能力。
这种能力，值钱。
“张叔，”她深吸一口气，“如果您觉得我的手艺不值钱，那咱们就别合作了。我自己卖，能卖多少是多少。”
她说得很平静，但平静下是破釜沉舟的决心。
老张头愣住了。他没想到红梅会这么说。在他的预想里，红梅应该低头，应该妥协，应该接受他的一切条件。
可她没有。
“你……”老张头气得手指发抖，“你确定？”
“确定。”红梅说，“我自己卖，一天也能卖几十碗。虽然累点，但钱是自己挣的，心里踏实。”
她转身要走。
“站住！”老张头喊道。
红梅停住，没回头。
老张头看着她瘦弱的背影，心里忽然不是滋味。他想起红梅她爹李大山活着的时候，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干活卖力，从不多话。可惜死得早，留下这一家子孤儿寡母。
他又想起红梅她娘，病成那样，还在撑着这个家。
他是不是太过分了？
“红梅，”他声音软下来，“你回来。”
红梅转过身。
老张头叹了口气：“算了，就按你说的，每天记账，核对数目。”
红梅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老张头摆摆手，“不过面条和汤得在食堂做，这是底线。”
红梅点头：“行。”
两人达成了初步协议。
红梅把独轮车上的东西卸下来——面条、汤、碗筷。老张头让她把东西搬进食堂。
食堂里很宽敞，有三口大灶，几口大锅。墙上贴着“勤俭节约”的标语，墙角堆着粮食袋。
“你用这口灶。”老张头指着一口小一点的灶，“锅在这儿，碗筷在柜子里。”
红梅开始准备。
她把面条拿出来，还是用湿布盖着。汤倒进锅里，点火加热。
老张头在旁边看着，看她熟练地操作，眼神复杂。
“红梅，”他忽然问，“你这手艺，真是自己琢磨的？”
红梅心里一紧：“嗯。”
“不像。”老张头摇头，“我干了十几年食堂，没见过谁能自己琢磨出这种手艺。你这汤的熬法，你这面的做法，都有讲究。”
红梅低下头，不说话。
老张头也没再问，转身去忙自己的了。
二、第一锅合作的面
上午九点，队部大院开始有人来了。
红梅的摊子摆在食堂门口——这是老张头同意的，说既然是合作，就在门口卖，方便。
她支起一张桌子，摆上碗筷。锅里汤已经滚了，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院都是。
第一个顾客还是昨天那个穿干部服的中年男人。他看见红梅在食堂门口摆摊，愣了一下：“哟，升级了？”
红梅笑笑：“跟食堂合作了。”
“好事。”男人说，“来一碗，老样子。”
红梅开始做面。
老张头在食堂里看着，看得很仔细。他看红梅烫面的时间，看冲汤的手法，看浇汤的量。
一碗面做好了，端给男人。
男人吃了一口，点点头：“嗯，味道没变，还是那么好。”
他吃完，付了钱走了。
接下来，顾客越来越多。
有昨天吃过的，也有新来的。红梅忙得不可开交，老张头也出来帮忙——他负责收钱，红梅负责做面。
两人配合得还不错。
老张头收钱的时候，红梅偷偷看了一眼。他收得很仔细，每一毛钱都捋平了，叠整齐，放进一个铁盒里。
“一碗。”他每收一次钱，就报一次数。
红梅心里默默记着。
到中午的时候，铁盒里已经装满了钱。
“多少碗了？”红梅问。
老张头数了数钱：“六十三碗。”
六十三碗，六块三毛钱。
红梅心里飞快地算：成本大概两块五左右，净赚三块八。对半分，她能分一块九。
一块九！
这比她昨天自己卖赚得还多！
她心里一阵激动，但脸上没表现出来，继续做面。
老张头看着她，忽然说：“红梅，你这手艺，要是去县里，能卖得更好。”
红梅一愣：“县里？”
“嗯。”老张头说，“县里人多，干部多，工人多。一碗面卖一毛五都有人吃。”
一毛五。
红梅心跳加快了。如果一碗卖一毛五，一天卖一百碗，就是十五块钱。除去成本，能赚七八块。对半份，也能分三四块。
三四块钱，什么概念？
能买十斤玉米面，够全家吃一个星期。
能买一瓶治肺痨的药，够母亲吃一个月。
能买一件新衣服，够秀兰穿一年。
可她能去县里吗？
她一个农村姑娘，没户口，没介绍信，去县里卖面，被抓到就是投机倒把。
“不行。”她摇摇头，“我没介绍信，去不了县里。”
老张头想了想：“也是。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要是真想多挣钱，我可以帮你。”
“怎么帮？”
“我在县饮食公司有个亲戚。”老张头说，“你要是愿意，我可以介绍你去那儿上班。正式工，有工资，有粮票。”
红梅愣住了。
县饮食公司上班？正式工？
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张叔，您……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老张头点头，“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把这手艺教给我。”老张头说，“不是合作这种教，是全部教。汤的配方，面的做法，所有诀窍，都教。”
红梅的心沉下去。
全部教。
这意味着她失去了唯一的技术优势。
老张头学会了，就可以自己干，就不需要她了。
那时候，她还能去县饮食公司上班吗？就算能去，一个没有技术优势的农村姑娘，在县城能站住脚吗？
“张叔，”她小声说，“我得想想。”
“行，你想想。”老张头说，“不着急。”
他转身回食堂了，留下红梅一个人站在原地。
阳光很暖，但红梅觉得浑身发冷。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陷阱。
老张头跟她合作，不只是为了食堂的生意，更是为了她的手艺。
他想学会她的手艺，然后……然后怎么样？
红梅不敢想。
但她知道，她必须小心。
三、周建国的再次出现
下午三点，队部大院来了一辆吉普车。
这在农村是稀罕物，院子里的人都围过去看。车停下，从车上下来两个人。
一个是公社书记，红梅认识。另一个，红梅也认识——是周建国，昨天买她面的那个年轻人。
公社书记陪着周建国往办公室走，路过食堂门口时，周建国看见了红梅。
他停下脚步，对公社书记说了句什么，然后朝红梅走过来。
“李红梅同志，又见面了。”他笑着说。
红梅赶紧站起来：“周同志。”
周建国看了看她的摊子，又看了看食堂：“你这是……跟食堂合作了？”
“嗯。”红梅点头，“马队长安排的。”
“好事。”周建国说，“昨天我吃了你的面，回去就跟我们领导汇报了。我们领导很感兴趣，想请你去县里交流一下。”
“交流？”红梅没听懂。
“就是去我们公司，给我们的厨师讲讲你这面的做法。”周建国解释，“当然，不是白讲，有报酬。”
红梅心跳加快了。
去县饮食公司，给厨师讲课？
这比老张头说的去上班，听起来更靠谱。
“我……我能去吗？”她问。
“能。”周建国说，“我们领导特批了，给你开介绍信。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红梅：“你得跟我们说实话，你这手艺，到底跟谁学的。”
又是这个问题。
红梅咬住嘴唇。
她不能说陈德海的事。说了，陈德海就危险了。
可她要是说谎，被查出来怎么办？
“周同志，”她小声说，“真是自己琢磨的。”
周建国笑了，笑容里有些无奈：“李红梅同志，你可能不知道，我是北京烹饪学校毕业的。你这面的做法，汤的熬法，都有很深的门道。没有老师傅指点，根本不可能做到这个水平。”
红梅低着头，不说话。
周建国叹了口气：“这样吧，你再想想。过两天我来接你，你跟我去县里看看。到时候再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红梅：“这是介绍信，已经盖好章了。你收好。”
红梅接过纸，是一张油印的介绍信，上面写着“兹介绍李红梅同志前往县饮食服务公司交流学习”，下面盖着红章。
她看着这张纸，手在抖。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张正式的介绍信。
有了它，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县城，可以去大单位，可以见世面。
可代价是什么？
“谢谢周同志。”她把介绍信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周建国点点头，转身走了。
红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麻。
老张头有她的手艺。
周建国也有她的手艺。
她该怎么办？
如果给了，她还有什么价值？
如果不给，她会失去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像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也是深渊。
四、陈德海的决定
晚上收摊时，红梅数了今天的收入。
一共卖了一百零二碗面，收入十块零二毛。
成本大概四块钱，净赚六块二。对半分，红梅能分三块一。
三块一毛钱。
红梅握着这些钱，手在抖。
这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
可她没有高兴，只有沉重。
因为这笔钱，是用她的手艺换来的。而她的手艺，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觊觎。
她收拾好东西，推着独轮车回家。
走到半路，忽然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路边。
是陈德海。
他拄着一根木棍，脚上还缠着纱布，但已经能走路了。
“陈先生，您怎么出来了？”红梅赶紧扶住他。
“我来接你。”陈德海说，“今天怎么样？”
红梅把今天的事都说了——老张头的条件，周建国的邀请，还有那一百零二碗面，三块一毛钱。
陈德海静静地听着，没说话。
走到家门口时，他才开口：“红梅，你进屋，我有话跟你说。”
两人进了柴房。
陈德海在草铺上坐下，红梅坐在他对面。
“红梅，”陈德海看着她，“你想去县里吗？”
红梅犹豫了一下，点头：“想。”
“为什么想？”
“因为……”红梅想了想，“因为县里机会多，能挣更多钱。挣了钱，就能给娘买药，就能让弟妹过得好一点。”
陈德海点点头：“这是实话。可你知道去县里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要离开家，离开你娘，离开你弟妹。”陈德海说，“意味着你要一个人面对陌生的环境，面对城里人的眼光，面对更多的竞争和危险。”
红梅沉默了。
这些，她都没想过。
她只想着挣钱，只想着过好日子，却没想过挣钱的代价。
“还有，”陈德海继续说，“周建国要你交代手艺来源。你打算怎么说？”
“我……”红梅咬着嘴唇，“我不知道。”
“你不能说是我。”陈德海严肃地说，“我的身份太敏感，说了对你对我都不好。”
“那怎么办？”
陈德海想了想：“你可以说，是你爹教的。”
“我爹？”红梅一愣，“可我爹不会做饭啊。”
“就说你爹以前在县里饭店干过，后来回乡了。”陈德海说，“这样合情合理，也没法查证——你爹已经去世了，死无对证。”
红梅眼睛一亮。
这是个好办法。
“可……”她又想到一个问题，“周建国是行家，他能信吗？”
“信不信由他。”陈德海说，“他要是追问细节，你就说时间太久，记不清了。或者说，你爹只教了皮毛，剩下的都是你自己琢磨的。”
红梅点头：“我记住了。”
“还有老张头那边。”陈德海说，“你不能全教。要留一手，关键的东西不能教。”
“可他要是不答应怎么办？”
“那就别合作了。”陈德海说，“红梅，你要记住，手艺是你的立身之本。没了手艺，你就什么都没了。”
红梅明白了。
“陈先生，”她看着陈德海，“您……您会一直教我，对吧？”
陈德海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心里一酸。
他想说会，但他知道，他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他是下放人员，随时可能被叫回去，或者被转移。
“红梅，”他避开她的目光，“我能教你的，都会教你。但以后的路，得靠你自己走。”
红梅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眼圈红了：“陈先生，您要走吗？”
“暂时不走。”陈德海说，“但早晚得走。我不能一直藏在你这儿，会连累你。”
“我不怕连累！”
“我怕。”陈德海说，“红梅，你还年轻，还有大好前途。我不能因为自己，毁了你的前程。”
红梅的眼泪掉下来：“可您走了，我怎么办？我还没学会……”
“你学得很快。”陈德海说，“我教你的，已经够你用了。剩下的，靠你自己去悟，去练。”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红梅：“这个，你拿着。”
红梅接过本子，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还有图。是菜谱，是刀工图解，是调味心得。
“这是我这些年积累的东西。”陈德海说，“本来想传给徒弟的，可现在……传给你了。”
红梅捧着本子，像捧着无价之宝。
“陈先生，”她哭着说，“我……我怎么报答您啊？”
“不用报答。”陈德海摸摸她的头，“好好做饭，好好做人，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红梅用力点头：“我一定好好做！”
陈德海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不舍。
他知道，红梅的路还很长，很难。但他相信，这个坚韧的西北姑娘，一定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窗外，天彻底黑了。
柴房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老一少，坐在草铺上，一个教，一个学。
教的人倾囊相授，学的人如饥似渴。
他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们知道，此刻的传承，是真实的，是珍贵的。
夜深了。
红梅抱着本子，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厨房里，穿着白衣服，戴着白帽子，手里拿着刀，正在切菜。
切出来的菜，薄如纸，细如发。
陈德海站在她身边，微笑着点头。
梦里，一切都是美好的。
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斜。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红梅的路，也才刚刚开始。
第九章 县城的门
一、第一次出远门
天还没亮，红梅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爬下炕，从箱底翻出那件最好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袖口和领口都打了补丁，但洗得很干净。又找出那条黑裤子，膝盖处补了补丁，但针脚细密。
换上衣服，她走到灶台边，舀了半瓢水，仔细洗脸。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瘦削的脸，眼睛很大，但眼窝深陷，是长期营养不良的痕迹。
她拿起那把缺了齿的木梳，一下一下地梳头。头发很干，分叉很多，她尽量把它们梳顺，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
“姐，你真要去县里啊？”建国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站在门口，揉着眼睛。
“嗯。”红梅点头，“周同志今天来接我。”
“我也想去。”建国说。
“下次。”红梅摸摸他的头，“你在家照顾好娘，照顾好弟妹。姐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建国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红梅从怀里掏出那张介绍信，又仔细看了一遍。油印的纸已经有些皱了，但上面的红章还很清晰。
“兹介绍李红梅同志前往县饮食服务公司交流学习。”
这句话，她看了一百遍，还是不厌烦。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张正式的文件，是她通往县城的通行证。
“姐，”建国小声说，“那个周同志……可靠吗？”
红梅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我昨天听见刘翠花说，”建国压低声音，“说周同志在打听你爹的事。她好像知道什么。”
红梅心里一紧：“她知道什么？”
“不知道。”建国摇头，“她就跟别人嘀咕，说‘红梅她爹哪会做饭，这里面肯定有鬼’。”
红梅的手心冒汗了。
刘翠花这个长舌妇，什么事都要插一嘴。她要是真知道什么……
不，她不可能知道。陈德海的事，只有马队长知道一点，刘翠花不可能知道。
可万一呢？
万一她瞎猜猜对了呢？
红梅不敢想。
“别听她瞎说。”她强作镇定，“她就是眼红我能去县里。”
建国点点头：“嗯。”
红梅又检查了一遍要带的东西——介绍信，一小布袋面条（是陈德海让她带的，说给县里的厨师看看），还有两个窝头当干粮。
都准备好了。
天渐渐亮了。
红梅走到正屋，看了看母亲。李母还睡着，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还是很苍白。红梅轻轻给母亲掖了掖被角，转身出了屋。
她又走到柴房，敲了敲门。
“陈先生。”
门开了，陈德海拄着木棍站在门口。
“今天去县里？”他问。
“嗯。”红梅点头，“周同志说早上来接我。”
陈德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红梅：“这个，你带着。”
红梅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粮票，还有两块钱。
“陈先生，这……”
“拿着。”陈德海说，“去县里，万一要用钱。粮票是通用的，在哪儿都能用。”
红梅眼睛红了：“我不能要您的钱。”
“不是我的钱。”陈德海说，“是你这些天分给我的。我给你存着，现在给你用。”
红梅这才想起，这些天卖面分给陈德海的钱，他都攒着，一分没花。
“陈先生，”她哽咽着，“您自己留着……”
“我留着没用。”陈德海摆摆手，“你快走吧，别让人等。”
红梅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
她转身要走，陈德海又叫住她：“红梅。”
她回头。
“记住，”陈德海看着她，“不管遇到什么事，别慌，别怕。实在不行，就回来。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红梅的眼泪掉下来：“嗯。”
她擦了擦眼泪，快步出了院子。
走到村口时，周建国的吉普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看见红梅，从车上下来：“李红梅同志，早。”
“周同志早。”红梅小声说。
“上车吧。”周建国拉开车门。
红梅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这是她第一次坐汽车，座位很软，车里有一股汽油味。
周建国发动车子，吉普车颠簸着上了土路。
红梅看着窗外，李家沟在晨雾中渐渐远去。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恐慌——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家，离开母亲，离开这片熟悉的土地。
去县城，会怎么样？
她不知道。
二、县饮食服务公司
县城比红梅想象的大得多。
街道是柏油路，很平整，不像村里的土路坑坑洼洼。路两边有楼房，最高的有三层。街上有人在骑自行车，叮铃铃的铃声此起彼伏。
红梅扒着车窗看，眼睛都不够用。
“第一次来县城？”周建国问。
“嗯。”红梅点头。
“以后有机会，多来看看。”周建国说，“县城变化很快，跟你们村里不一样。”
车子在一栋三层楼前停下。楼是红砖砌的，门脸上挂着牌子：“县饮食服务公司”。
“到了。”周建国说，“下车吧。”
红梅下了车，站在楼前，有些局促。
楼里进进出出的人，都穿着整齐的衣服，有的还戴着眼镜，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她低头看看自己的碎花布衫，补丁裤子，忽然觉得格格不入。
“走，进去。”周建国说。
红梅跟着他进了楼。
一楼是大厅，墙上挂着各种奖状和锦旗。有人看见周建国，打招呼：“周干事，回来了？”
“回来了。”周建国点头，“张经理在吗？”
“在办公室。”
周建国带着红梅上二楼，在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正在看文件。
“张经理，这就是我跟您说的李红梅同志。”周建国介绍。
张经理抬起头，打量着红梅。他的目光很锐利，像刀子一样，把红梅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你就是李红梅？”他问。
“是。”红梅小声回答。
“听说你面做得好？”
“还……还行。”
张经理站起来，走到红梅面前：“我们县饮食公司，是国营单位，负责全县的饮食供应和服务。你一个农村姑娘，能做出什么好面？”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
红梅的脸一下子红了，咬着嘴唇不说话。
周建国赶紧打圆场：“张经理，红梅同志的面我吃过，确实不错。汤鲜面劲，不比咱们食堂的老师傅差。”
“是吗？”张经理不置可否，“那去厨房看看吧。”
他带头往外走，周建国和红梅跟在后面。
厨房在三楼，很大，很干净。十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厨师正在忙活，切菜的切菜，炒菜的炒菜，锅碗瓢盆叮当作响。
看见张经理进来，厨师们都停下手中的活。
“大家停一下。”张经理说，“这位是李红梅同志，从李家沟来的。周干事说她的面做得好，今天来交流学习。小刘，给她让个灶。”
一个年轻的厨师不情愿地让出一个灶台。
红梅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些陌生的工具——不锈钢的锅，明晃晃的刀，各种调料瓶。她心里直打鼓。
“开始吧。”张经理说，“让我们看看你的手艺。”
红梅深吸一口气，打开自己带来的布袋，拿出面条。
“这是什么面？”一个厨师问。
“挂面。”红梅说，“我自己擀的。”
“自己擀的？”厨师们围过来看，“这么细，机器轧的吧？”
“不是，手切的。”
厨师们都笑了。手切的面，能切这么细？不可能。
红梅没说话，开始烧水。
水开了，她抓了一把面放进去，用筷子轻轻搅动。烫了一会儿，捞出来，放进冷水里过一遍。
“过冷水？”一个老厨师皱眉，“面会发硬。”
“不会。”红梅说，“过冷水，面更劲道。”
她从另一个布袋里拿出一个小瓦罐，打开，里面是冻住的汤。
“这是什么汤？”张经理问。
“骨头汤。”红梅把瓦罐放在火上加热。
汤慢慢化开，香气飘出来。
厨师们闻到了，都吸了吸鼻子。
“这汤……有点意思。”老厨师说。
汤热好了，红梅开始做面。烫面，冲汤，浇汤，动作熟练。
一碗面做好了，汤色奶白，面条细滑，葱花碧绿。
“张经理，您尝尝。”周建国说。
张经理接过碗，先喝了一口汤。他的表情变了——从怀疑，到惊讶，到沉思。
他又吃了一口面，咀嚼了很久，然后放下碗。
“这手艺，”他看着红梅，“跟谁学的？”
来了。
红梅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按陈德海教的，小声说：“跟我爹。”
“你爹？”张经理皱眉，“你爹是厨师？”
“以前在县里饭店干过，后来回乡了。”
“哪个饭店？”
“我……我不知道。”红梅说，“我爹去世得早，没跟我说过。”
张经理盯着她，看了很久。
红梅低着头，手心全是汗。
“你爹叫什么名字？”张经理又问。
“李大山。”
“李大山……”张经理想了想，“没听过。小周，你去查查档案，看县里以前有没有叫李大山的厨师。”
“是。”周建国应声。
红梅的心沉到了谷底。
查档案？万一查出来李大山只是个普通农民，怎么办？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编的这个谎，太脆弱了。
三、讲台上的考验
下午，公司组织了一场“技术交流座谈会”。
其实就是让红梅给厨师们讲怎么做面。
会议室里坐了三十多个人，都是公司的厨师和管理人员。红梅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双双眼睛，腿都在抖。
她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话。
“李红梅同志，”张经理坐在第一排，“你给我们讲讲，你这面的诀窍在哪里。”
红梅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她讲怎么熬汤——要选什么样的骨头，要焯几次水，要加什么调料，要熬多长时间。
她讲怎么和面——面粉和水的比例，要揉多久，要醒多久。
她讲怎么切面——刀要快，手腕要稳，下刀要狠。
她讲得很细，但关键的地方都模糊了——比如调料的具体比例，比如醒面的具体时间，比如切面的具体手法。
这些都是陈德海教的，是她吃饭的本钱，不能轻易透露。
下面的厨师们听得认真，有的还在记笔记。
讲完了，有人提问：“李同志，你说汤里要加姜和葱，比例是多少？”
红梅犹豫了一下：“看……看情况。汤多就多放，汤少就少放。”
“那和面的时候，水要分几次加？”
“分……分三次。”
“具体多少？”
红梅答不上来了。
她意识到，自己准备得不够。这些具体的数据，她从来没仔细算过，都是凭感觉。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
红梅的脸涨得通红，手在抖。
“李同志，”张经理开口了，“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红梅咬着嘴唇，不说话。
“这样吧，”张经理说，“你今晚住下，明天咱们再继续交流。小周，你带李同志去招待所。”
“是。”
周建国带着红梅出了会议室。
走到楼梯口时，周建国停下脚步，看着红梅：“红梅同志，你是不是……没说实话？”
红梅低着头：“我说的都是实话。”
“你爹的事，我会去查。”周建国说，“但如果查出来不是那么回事……”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红梅的心凉了半截。
她知道，自己可能过不了这一关了。
四、招待所的不眠夜
县招待所在县城西头，是一排平房。
周建国给红梅开了一个房间，很小，但很干净。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你今晚就住这儿。”周建国说，“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周同志，”红梅鼓起勇气问，“如果……如果我爹的事查不清楚，会怎么样？”
周建国看着她：“那就要看你的态度了。如果你肯说实话，把真正的手艺来源说出来，公司可以考虑聘用你。如果你不说……”
他没说完，但红梅懂了。
不说，就什么都没了。
“我……我想想。”红梅小声说。
周建国点点头，走了。
红梅坐在床上，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心里一片茫然。
她第一次住招待所，第一次睡这么软的床，第一次有单独的房间。
可她没有一点高兴的感觉。
只有恐慌。
她知道，自己站在一个十字路口。
往前走，是县城，是正式工作，是更好的生活。
可往前走的代价，可能是出卖陈德海。
往后走，是回家，是继续卖面，是艰苦的日子。
可往后走的代价，是失去这个机会，可能再也没有第二次。
她该怎么办？
窗外天黑了，县城亮起了灯。
红梅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灯火。县城真大啊，灯真亮啊，跟村里完全不一样。
她想起母亲，想起弟妹，想起陈德海。
母亲需要药，弟妹需要吃饭，陈德海需要安全。
她需要选择。
选择保护陈德海，还是选择自己的前程？
这太难了。
红梅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哭了。
她哭得很小声，怕隔壁听见。
哭着哭着，她忽然想起陈德海说的话：“不管遇到什么事，别慌，别怕。实在不行，就回来。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是啊，实在不行，就回去。
回去了，还能卖面，还能挣钱，还能照顾母亲。
虽然辛苦，但踏实。
她擦干眼泪，做出了决定。
不说了。
不说陈德海的事。
如果公司因此不要她，她就回去。
想通了，心里反而轻松了。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不管怎么样，她都要面对。
窗外，夜深了。
县城渐渐安静下来。
红梅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自己回到了李家沟，回到了那个小小的院子。母亲在炕上坐着，对她笑。弟妹们在院子里玩，笑声清脆。陈德海在灶台边，教她做一道新菜。
梦里，一切都是熟悉的，温暖的。
她知道自己选对了。
第十章 抉择时刻
一、清晨的摊牌
第二天早上六点，红梅就醒了。
她一夜没睡踏实，做了一晚上的梦，梦里全是张经理严厉的脸和周建国追问的眼神。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她坐起身，看着窗外泛白的天色，心里一片冰凉。
今天，就要摊牌了。
洗漱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像生了一场大病。她用冷水拍了拍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不管怎么样，今天都要面对。
七点整，周建国来敲门。
“红梅同志，准备好了吗？”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好了。”红梅打开门。
周建国看她脸色不好，愣了一下：“昨晚没睡好？”
“嗯。”红梅小声说。
“别太紧张。”周建国难得温和地说，“张经理虽然严厉，但也是爱才的人。你好好说，没事的。”
红梅点点头，心里却不抱希望。
两人走到公司，上了二楼。张经理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除了张经理，还有昨天那个提问的老厨师。
“进来。”张经理说。
红梅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
“坐。”张经理指了指椅子。
红梅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握得紧紧的。
“李红梅同志，”张经理翻开桌上的一个文件夹，“我们查过了。你爹李大山，李家沟人，贫农成分，1972年去世。生前务农，从未在县城任何饭店工作过。”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红梅心上。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张经理看着她。
红梅咬着嘴唇，不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红梅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打鼓。
“李红梅同志，”老厨师开口了，声音比昨天温和一些，“我们不是要为难你。你确实有手艺，这是事实。我们想知道的是，你这手艺从哪儿来的。如果来历清楚，公司可以正式聘用你。如果来历不明……”
他没说完，但红梅懂。
来历不明的手艺，在国营单位是不被接受的。
“我……”红梅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张经理皱眉。
“我……我答应过那个人，不能告诉别人。”
“那个人是谁？”
红梅摇头：“不能说。”
张经理的脸色沉下来：“李红梅同志，你要明白，我们是在给你机会。县饮食公司是国营单位，用人要政审，要查三代。你这种情况，如果我们不知道真实情况，是不敢用的。”
红梅的眼泪掉下来：“我知道……可我……我真的不能说。”
她哭得很小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张经理和老厨师对视了一眼，都叹了口气。
“这样吧，”张经理说，“你再考虑考虑。今天先回去，明天给我答复。如果明天你还是不说……”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不说，就请回吧。
二、街头的偶遇
从公司出来，红梅整个人都是懵的。
周建国陪她走到门口，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红梅同志，你再好好想想。这个机会，很难得。”
红梅点点头，没说话。
她一个人走在县城的大街上，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干什么。
回去招待所？可她不想一个人待在那个小房间里。
回李家沟？可还没到时间，周建国说下午送她回去。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到了一条热闹的街上。
这条街两边有很多店铺——供销社、百货商店、裁缝铺、理发店，还有一个饭店，门口挂着牌子：“东风饭店”。
红梅站在饭店门口，看着里面。正是午饭时间，里面坐满了人，服务员端着盘子穿梭，饭菜的香味飘出来，很诱人。
她想起陈德海说过，他以前在北京的饭店工作。
北京的饭店，是不是比这个更大，更气派？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有人叫她：“红梅？”
声音很熟悉。
红梅回头，愣住了。
站在她身后的，是马队长。
“马队长？”红梅不敢相信，“您怎么在这儿？”
“我来县里开会。”马队长说，“你呢？不是来交流学习的吗？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红梅的眼泪又涌上来：“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
马队长看看她的脸色，又看看周围：“走，找个地方说话。”
他把红梅带到街角的一个茶摊，要了两碗大碗茶，找了个僻静的桌子坐下。
“说吧，怎么回事。”马队长说。
红梅把这两天的事都说了——张经理的追问，查档案的结果，还有她不能说的苦衷。
马队长静静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听完，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红梅啊，你糊涂。”
红梅低着头。
“你不说，他们就敢用你吗？”马队长说，“国营单位，最讲究来历清白。你手艺再好，来历不明，谁敢用？”
“我知道……”红梅小声说，“可我答应了陈先生……”
“陈先生那边，我去说。”马队长说，“现在的问题是，你愿不愿意说？”
红梅抬起头，看着他。
“我告诉你实话，”马队长压低声音，“陈先生的身份，我早就猜到了。下放的老厨师，对不对？”
红梅一惊：“您怎么知道？”
“我当队长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马队长说，“陈先生那双手，那说话做事的派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只是我一直没说破，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红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那您会举报吗？”
“我要是想举报，早就举报了。”马队长摇头，“红梅，我知道你重情义，答应的事一定要做到。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你要是说了，陈先生可能会有麻烦。但你要是不说，你和你家就错过了这个机会。你娘的病怎么办？你弟妹怎么办？”
红梅的眼泪又掉下来。
这正是她最纠结的地方。
“马队长，”她哽咽着，“我该怎么办？”
马队长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这样吧，我陪你回公司，跟张经理说实话。但咱们得想个说法，既不能说陈先生是下放人员，又要让他能接受。”
“什么说法？”
马队长想了想：“就说陈先生是你家远房亲戚，以前在饭店工作，后来回乡了。现在年纪大了，住在你家。你跟他学的手艺。”
“可这样……还是说不清来历啊。”
“来历可以说含糊点。”马队长说，“就说陈先生是外地人，具体哪儿来的，不知道。反正现在就在你家住着，教了你手艺。这样既说了实话，又不会给陈先生惹太大麻烦。”
红梅犹豫了。
这样行吗？
张经理会信吗？
“试试吧。”马队长站起来，“总比什么都不说强。”
红梅跟着站起来，心里还是没底。
但马队长说得对，总比什么都不说强。
三、办公室里的坦白
两人回到县饮食公司时，已经是下午一点了。
张经理正准备去食堂吃饭，看见红梅和马队长一起进来，愣了一下。
“张经理，这是李家沟生产队的马队长。”红梅介绍。
“马队长，你好。”张经理跟马队长握了握手，“你们这是……”
“张经理，我来替红梅说几句话。”马队长说，“能找个地方说话吗？”
张经理看了看他们，点点头：“去我办公室吧。”
三人又回到办公室。
关上门，马队长开门见山：“张经理，红梅的手艺，确实是跟人学的。但不是跟她爹，是跟她家一个亲戚。”
“亲戚？”张经理看向红梅。
红梅点头：“是我表舅公，姓陈，以前在饭店工作过。后来年纪大了，回乡了，住在我家。我这手艺，是跟他学的。”
“为什么之前不说？”张经理问。
“因为……”红梅咬了咬嘴唇，“因为表舅公交代过，不要跟外人说他的手艺。他说……说现在这年月，说多了惹麻烦。”
这话半真半假，但张经理似乎信了。
他沉吟了一会儿：“那你这个表舅公，具体在哪儿工作过？有没有证明？”
红梅看向马队长。
马队长接过话：“张经理，这个陈师傅吧，是外地人，具体哪儿来的，我们也不清楚。他就说以前在饭店干过，别的都不肯多说。现在住在红梅家，叫红梅做做饭，也算有个寄托。”
“外地人……”张经理皱眉，“有介绍信吗？有户口吗？”
“都没有。”马队长老实说，“他就是个孤寡老人，投奔亲戚来的。咱们农村，这种情况多，队里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张经理沉默了。
他显然不信这套说辞。但马队长说得合情合理——农村里，投奔亲戚的孤寡老人很多，手续不全的情况也常见。
“这样吧，”张经理最后说，“我想见见这位陈师傅。”
红梅的心一沉。
见陈德海？
那不就露馅了吗？
陈德海一口京片子，说话做事跟农村老人完全不一样，一看就有问题。
“张经理，”马队长赶紧说，“陈师傅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来不了县城。”
“那我去李家沟。”张经理说。
红梅和马队长都愣住了。
张经理去李家沟？
那陈德海就藏不住了！
“张经理，”红梅急了，“陈师傅他真的……”
“就这么定了。”张经理打断她，“明天我跟你们一起去李家沟，见见这位陈师傅。如果情况属实，红梅同志，我们公司可以正式聘用你。”
他站起来，表示谈话结束。
红梅和马队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慌。
完了。
张经理要去李家沟。
陈德海怎么办？
四、夜路的狂奔
从公司出来，红梅整个人都在发抖。
“马队长，”她声音发颤，“怎么办？张经理要去见陈先生，一见面就全完了！”
马队长脸色也很难看：“我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要求。”
“现在怎么办？”
马队长想了想：“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让陈先生走。”马队长说，“在张经理去之前，让他离开李家沟。”
红梅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
让陈德海走？
他能去哪儿？
一个下放人员，没有介绍信，没有粮票，能去哪儿？
“不行……”她摇头，“陈先生脚上还有伤，走不远。而且，他离开我家，能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就是不能待在李家沟。”马队长说，“红梅，你想清楚。如果张经理见到陈先生，发现他是下放人员，不光陈先生要被抓回去，你家也要受牵连。到时候，别说工作，就是队里都待不下去了！”
红梅的眼泪涌出来。
她懂。
她都懂。
可让她赶陈德海走，她做不到。
“马队长，”她哭着说，“陈先生救过我娘的命，教了我手艺。我不能……不能这么对他。”
“那你娘怎么办？你弟妹怎么办？”马队长问，“红梅，现在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你全家的事。你得为全家着想。”
红梅说不出话。
是啊，她得为全家着想。
母亲病重，弟妹还小，这个家全靠她撑着。
如果她因为收留下放人员被抓，这个家就完了。
可陈德海……
“马队长，”她擦干眼泪，“我回去跟陈先生说。让他……让他走。”
马队长点点头：“我跟你一起回去。现在就走，赶在天黑前到。”
两人顾不上吃饭，直奔汽车站。
还好，有一班去公社的车马上要开。他们挤上车，车很快发动了。
车上很挤，人挨着人，空气浑浊。红梅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心里一片混乱。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陈德海时的情景——他倒在自家门口，浑身是伤，怀里还抱着那几本书。
她想起陈德海教她做饭时的情景——耐心，细致，一遍遍地纠正她的动作。
她想起陈德海把刀和菜谱给她时的情景——郑重，托付，像在传递什么重要的东西。
现在，她要赶他走了。
她怎么说得出口？
车到公社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从公社到李家沟还有五里路，没有车，只能走。
红梅和马队长一路小跑，恨不得飞回去。
太阳渐渐西斜，天色暗下来。
他们赶到李家沟时，天已经擦黑了。
红梅家院子里亮着灯。
她推开门，看见建国正在灶台边烧火，陈德海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正在指导他熬汤。
“姐！”建国看见她，惊喜地站起来，“你怎么回来了？”
红梅没说话，看着陈德海。
陈德海看见她身后的马队长，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
“红梅，”他平静地说，“出事了？”
红梅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陈先生……我……”
她说不下去了。
马队长接过话：“陈师傅，县饮食公司的张经理明天要来见你。你……你得走。”
陈德海沉默了。
他看了看红梅，又看了看马队长，然后点点头：“好，我走。”
他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可红梅知道，他这一走，可能就是永别。
“陈先生，”她哭着说，“我对不起您……”
“别说这种话。”陈德海摆摆手，“你救了我，教了我，我已经很感激了。现在这种情况，走是最好的选择。”
他转身往柴房走：“我收拾一下东西。”
红梅跟着他走进柴房。
陈德海的东西很少——几件破衣服，几本书，还有那把刀。他把衣服叠好，用布包起来。书和刀单独包。
“陈先生，”红梅哽咽着，“您……您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陈德海说，“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我……我给您拿点钱。”红梅想起怀里还有陈德海给她的两块钱和粮票，赶紧掏出来，“这个您拿着。”
陈德海推回去：“你留着，给你娘买药。”
“您拿着！”红梅坚持，“您在路上要吃饭，要住店，没钱不行。”
陈德海看着她固执的眼神，终于接过钱：“好，我拿着。”
他把钱装好，背起包袱。
“陈先生，”红梅哭着说，“您……您以后还会回来吗？”
陈德海看着她，笑了：“如果有机会，我一定回来。”
他说得很轻，但红梅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如果有机会。
可这机会，渺茫得像天上的星星。
“走吧。”马队长在门口说，“天黑透了就不好走了。”
陈德海点点头，拄着木棍，走出柴房。
院子里，建国、建军、秀兰都出来了，看着陈德海要走，都哭了。
“陈爷爷，您别走……”秀兰拉着陈德海的衣服。
陈德海摸摸她的头：“秀兰乖，陈爷爷以后来看你。”
他又看看建国和建军：“好好照顾你姐，照顾你娘。”
三个孩子用力点头。
陈德海转身，往院外走。
红梅跟着送出去。
走到村口时，陈德海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吧。再送，被人看见不好。”
红梅站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红梅，”陈德海看着她，“我教你的东西，你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那就好。”陈德海说，“好好做饭，好好做人。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别放弃。”
“嗯。”
陈德海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塞进红梅手里：“这个，给你。里面有我这些年攒的菜谱，还有心得。你好好看，好好学。”
红梅捧着本子，像捧着千斤重担。
“陈先生，”她哭着说，“我……我以后怎么找您？”
“不用找我。”陈德海说，“如果有缘，自会再见。”
他转身，拄着木棍，一步步走进夜色里。
月光很淡，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红梅站在村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泪流满面。
她知道，这个老人，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陈德海走出不远，就停下了脚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纸——是他的身份证明，还有一封信。
信是写给他在北京的老朋友的，托他照顾红梅。
他本来想等红梅去县里工作稳定了，再寄出这封信。
现在看来，等不了了。
他找了个树洞，把信藏进去，做了个记号。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前方是哪里，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红梅的路，才刚刚开始。
而他能为她做的，只有这些了。
夜风很冷。
陈德海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而红梅，还站在村口，看着，哭着。
她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
而她的时代，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