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独当一面
一、空荡荡的柴房
红梅一夜没合眼。
她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陈德海留下的那个小本子，眼睛死死盯着窗外，仿佛这样就能把陈德海等回来。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打了个盹。梦里，陈德海又回来了，拄着木棍站在门口，笑着说：“红梅，我回来了。”
她惊醒过来，窗外还是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泪水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衣襟。
“姐，”建国也醒了，小声说，“你别哭了。”
红梅擦了擦眼泪，没说话。她知道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要面对——张经理要来。
天刚亮，她就起来了。走到柴房门口，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干草铺还在，但陈德海的包袱不见了，那些书也不见了，只有地上他常坐的位置，还留着一点凹痕。
红梅蹲下身，手指抚过那片凹痕，眼泪又涌上来。
“姐，”建国跟过来，“马队长来了。”
红梅赶紧擦干眼泪，走出柴房。
马队长站在院子里，脸色凝重：“红梅，张经理上午就来。你……准备好了吗？”
红梅点点头：“陈先生走了。”
“我知道。”马队长叹气，“这样也好。你记住，等会儿张经理问起来，就说陈师傅家里有急事，昨晚连夜走了。去了哪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
“他要是追问呢？”
“就说不知道。”马队长说，“咬死了不知道。他总不能逼你说出不知道的事。”
红梅点头。
“还有，”马队长压低声音，“把你家收拾一下，陈师傅的东西都收好，别留下痕迹。”
红梅回屋，把陈德海用过的东西——一个破碗，一双筷子，还有几根他削的竹签，都收进箱底。又把柴房里的干草铺打乱，看起来就像很久没人住过。
做完这些，她走到灶台边，开始熬汤。
今天张经理要来，她必须把面做好。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可手在抖，心在乱。
她想起陈德海教她熬汤时的情景——他说汤是面的魂，汤好了，面才好。他说熬汤要用心，就像对待亲人一样。
现在，叫她的人走了。
她还能熬出那样的汤吗？
锅里的水开了，她放入骨头，放入姜片，放入野葱。
烟气升腾，模糊了她的眼睛。
二、张经理的考察
上午十点，张经理的吉普车开进了李家沟。
这在村里引起了轰动。孩子们追着车跑，大人们站在门口看。吉普车一直开到队部大院才停下。
马队长早就等在那里了，迎上去：“张经理，欢迎欢迎。”
张经理下了车，周建国也跟着下来。张经理环顾四周，皱了皱眉：“这就是李家沟？”
“是。”马队长说，“条件简陋，让您见笑了。”
“李红梅家在哪？”
“就在前面，我带您去。”
一行人往红梅家走。路上，张经理问：“那位陈师傅在家吗？”
马队长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哎呀，真不巧。陈师傅家里有急事，昨晚连夜走了。”
“走了？”张经理停住脚步，“去哪了？”
“不知道。”马队长说，“他说家里有急事，具体啥事也没说。咱们也不好问。”
张经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到了红梅家，红梅已经等在门口了。她换上了那件碎花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过。
“张经理，周同志。”她小声打招呼。
张经理点点头，走进院子。
院子很小，三间土坯房，一个灶棚，一个柴房。他环顾一周，目光落在柴房上。
“陈师傅住这儿？”
“嗯。”红梅点头，“但昨晚走了。”
“我能看看吗？”
红梅心里一紧，但还是点头：“可以。”
张经理走进柴房。里面很暗，只有一个小窗户透进光。地上铺着干草，散乱着，看起来确实像很久没人住过。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干草很旧，有的已经发霉了。地上有灰尘，没有新鲜的脚印。
看起来，确实不像有人住过。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陈师傅走的时候，带什么东西了吗？”他问。
“带了几件衣服。”红梅说，“别的……没带什么。”
“他在这住了多久？”
“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就这点东西？”
红梅咬住嘴唇：“陈师傅……很简朴。”
张经理没再问，起身出了柴房。
他又走进正屋。屋里更暗，只有一个小窗户。炕上躺着李母，盖着破被子，脸色苍白，正在咳嗽。
“这是我娘。”红梅介绍，“她病了，下不了炕。”
张经理看了看李母，又看了看屋里简陋的陈设——一个破木箱，一张瘸腿桌子，几个小板凳。墙上贴满了奖状，是三个孩子的。
这家，确实穷。
他走到灶台边，锅里的汤正滚着，香味很浓。
“这是你熬的汤？”他问。
“嗯。”红梅点头，“今天特意为张经理熬的。”
“现在能做碗面给我尝尝吗？”
“可以。”
红梅开始做面。她的手还有些抖，但动作已经熟练了。烫面，冲汤，浇汤，一气呵成。
一碗面端到张经理面前。
张经理接过碗，先看了看汤色——奶白，清澈。又看了看面条——细滑，均匀。他喝了一口汤，眉头微皱。
周建国在旁边紧张地看着。
张经理又吃了一口面，咀嚼了很久，然后放下碗。
“这面，”他看着红梅，“跟你昨天做的不太一样。”
红梅心里一咯噔：“哪里不一样？”
“汤的味道，淡了一点。”张经理说，“昨天那股特别的鲜味，今天淡了。”
红梅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知道为什么——昨天做面的时候，她加了一味特别的调料，是陈德海教的，叫“虾皮粉”。那是陈德海从北京带来的，只有一点点，平时舍不得用。昨天为了给张经理尝，她才用了一点。
今天陈德海走了，她找不到那包虾皮粉，也不知道怎么做。
“可能……可能是火候没掌握好。”她小声说。
张经理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李红梅同志，你很聪明，手艺也不错。但有些事，你不说实话，我们没法用你。”
红梅的眼泪涌上来：“张经理，我说的都是实话……”
“陈师傅到底去哪了？”张经理打断她，“你告诉我实话，我可以帮你找他回来。他是个老师傅，手艺这么好，留在农村可惜了。”
红梅咬着嘴唇，不说话。
她知道张经理是好意。可她不能说。
说了，陈德海可能就回不来了。
“张经理，”马队长赶紧打圆场，“红梅可能真的不知道。陈师傅走得急，没来得及说。要不这样，您先回去，等陈师傅回来了，我第一时间通知您。”
张经理看看红梅，又看看马队长，叹了口气：“行吧。李红梅同志，你记着，我们公司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但前提是，你要说实话。”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柴房，眼神复杂。
吉普车开走了。
红梅站在院子里，看着车扬起的尘土，心里空落落的。
她知道，她可能永远失去这个机会了。
三、老张头的算盘
下午，红梅还是去了队部食堂。
虽然心情低落，但她知道，家里需要钱，她不能停。
老张头看见她来，脸色不太好看：“红梅，听说县里领导今天去你家了？”
“嗯。”红梅点头。
“怎么说？要调你去县里？”
“没有。”红梅摇头，“张经理就是来看看。”
“看看？”老张头不信，“专门从县里跑来，就为了看看？红梅，你别瞒我。要是真有机会去县里，你可别忘了叔。”
红梅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如果她去县里，得带着他，或者，得把手艺教给他。
“张叔，”她小声说，“我真的不知道。张经理就是来尝了碗面，别的没说。”
老张头盯着她看了很久，哼了一声：“行吧。准备准备，该卖面了。”
下午的生意还是很好。来队部办事的人，都知道红梅的面好吃，都来买。
但红梅做面的时候，总感觉哪里不对。
汤的味道，确实淡了。
面好像也没昨天劲道。
是她心情影响了手艺？还是少了陈德海的指导，她真的不行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做出来的面，没有昨天那么好吃了。
有老顾客吃出来了：“红梅，今天这面，味道有点不一样啊。”
“是吗？”红梅强笑，“可能……可能调料没放够。”
“不是调料的事。”老顾客摇头，“是汤，汤没昨天鲜了。”
红梅低下头，不说话。
她知道，她说不出“虾皮粉”的事。那是陈德海的秘密，她不能说。
可不说，面就做不好。
面做不好，生意就会差。
生意差了，她就挣不到钱。
挣不到钱，母亲的药怎么办？
弟妹的饭怎么办？
她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收摊的时候，老张头算账。
今天卖了八十五碗，收入八块五毛钱。比昨天少了一些。
“红梅，”老张头说，“今天的面，确实没昨天好。怎么回事？”
“我……我今天状态不好。”
“状态不好？”老张头皱眉，“红梅，咱们合作，讲的是长久。你不能今天状态好，明天状态不好。这样下去，生意会越来越差。”
红梅点头：“我知道。我明天注意。”
“不是注意的事。”老张头说，“你得把手艺教给我。万一哪天你真去县里了，或者状态不好了，我还能接着做。”
红梅的心一沉。
老张头终于说出了真正的目的——他要学全套手艺。
如果她教了，老张头学会了，就不需要她了。
如果她不教，老张头可能就不跟她合作了。
两难。
“张叔，”她小声说，“我再想想。”
“行，你想想。”老张头说，“但别想太久。食堂不能总靠你一个人。”
红梅点点头，收拾东西走了。
回到家，她累得瘫坐在灶台边。
建国走过来：“姐，今天怎么样？”
红梅摇摇头，没说话。
她太累了，累得不想说话，不想动。
“姐，”建国小声说，“我刚才看见赵二狗了。他在咱家附近转悠，鬼鬼祟祟的。”
红梅心里一紧：“他干啥？”
“不知道。但我听见他跟别人说，说咱家藏了坏人，现在坏人跑了，肯定有问题。”
红梅的心沉到了谷底。
赵二狗这个无赖，肯定是想找她麻烦。
“别理他。”她说，“咱们没做亏心事，不怕。”
话虽这么说，但红梅知道，麻烦来了。
四、深夜的苦练
夜深了，三个弟妹都睡了。
红梅睡不着，她拿出陈德海留下的那个小本子，就着煤油灯的光，一页一页地看。
本子很厚，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画了图。
第一页是刀工图解。画着各种切菜的姿势，手腕怎么用力，刀怎么拿，角度怎么掌握。旁边还有小字注解：“手腕要活，不能僵。”“刀要垂直，不能斜。”“下刀要快，不能拖。”
红梅看着这些图，想起陈德海教她切土豆时的情景。他手把手地教，一遍遍地纠正。现在，只能靠她自己了。
她拿出菜刀——陈德海送的那把，刀身上刻着“德海”两个字。又拿出一个土豆，按照图上的方法，开始切。
一刀，一刀。
切出来的片，厚薄不均。
切出来的丝，粗细不一。
她看着自己切的东西，心里一阵沮丧。
没有了陈德海的指导，她连最基本的刀工都做不好。
可她没有时间沮丧。
她必须练，必须学会。
她又拿起一个土豆，重新切。
这次，她放慢了速度，仔细回想陈德海教的每一个细节。手腕放松，刀握稳，下刀果断。
切出来的片，比刚才好了一些。
她又切第三个，第四个。
煤油灯的光很暗，她凑得很近，眼睛都看花了。手也酸了，手腕疼了，但她没停。
她知道，她没有退路。
陈德海走了，她只能靠自己。
她必须把本子上的东西都学会，必须把手艺练好，必须撑起这个家。
切完土豆，她又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是汤的配方。上面写着各种汤的熬法——清汤、高汤、浓汤，还有各种调料的配比。
红梅仔细看，发现陈德海在“清汤”那一栏，特别标注了几行小字：
“虾皮粉：虾皮烘干，磨成细粉。少许即可提鲜，不可多放。此为秘法，不可外传。”
虾皮粉。
原来这就是今天面汤味道变淡的原因。
她赶紧翻箱倒柜地找。终于在灶台下面的一个小洞里，找到了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淡黄色的粉末，闻起来有海味的鲜香。
就是它。
红梅小心翼翼地把纸包收好。这是陈德海留给她的最后一点东西，她要省着用。
她又继续往下看。
后面是各种菜的做法——红烧肉、糖醋鱼、宫保鸡丁……很多菜她听都没听过，更别说做了。
但她知道，这些是她未来的希望。
如果她能学会这些，就不只是卖面了，可以开饭馆，可以做更大的生意。
她看得入迷，忘记了时间。
煤油灯渐渐暗下去，灯油快烧完了。
红梅赶紧吹灭灯，摸黑上炕。
躺在母亲身边，她脑子里还在回想着本子上的内容。
手腕怎么用力，刀怎么拿，汤怎么熬，菜怎么做……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必须独当一面了。
陈德海走了，没有人再教她，没有人再指导她。
所有的路，都要靠她自己走。
所有的困难，都要靠她自己扛。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发誓：
一定要把手艺学好。
一定要把家撑起来。
一定要让母亲好起来。
一定要让弟妹过上好日子。
窗外，月亮很亮。
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照在她年轻的脸上。
那张脸上，有泪痕，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
她知道，前路很难。
但她不怕。
因为这是她的路，她必须走。
第十二章 面馆新生
一、破釜沉舟的决定
连续三天，红梅在队部食堂卖的面，味道都不如以前。
老顾客们虽然没说什么，但红梅看得出来，他们吃得不如以前香了。有的吃一半就放下碗，有的吃完了摇摇头，还有的干脆不来了。
老张头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第四天收摊时，他终于忍不住了：“红梅，你再这样下去，咱们的合作就算了。”
红梅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张叔，再给我几天时间……”
“几天？一天都不行！”老张头把算盘拨得啪啪响，“你看看，今天才卖了六十三碗，比前天少了二十碗！照这个势头，再过几天，就没人来吃了！”
红梅说不出话。
她知道老张头说得对。面不好吃了，顾客就不来了。顾客不来了，就挣不到钱。
可她有什么办法？
陈德海走了，没人教她。虾皮粉只剩一点点，她舍不得用。别的调料，她不知道配比。她就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突然没人扶了，只能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张叔，”她小声说，“要不……我把手艺教给您？”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交给老张头，让他来做，至少能保住生意。
可老张头摇头：“现在教？晚了！顾客已经流失了，你再教我也没用。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红梅，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手艺，根本就不是你自己的。是那个陈师傅的吧？现在他走了，你就露馅了。”
红梅的脸一下子白了。
“张叔，我……”
“别说了。”老张头摆摆手，“从明天开始，你不用来了。食堂自己做面，不用你教。”
红梅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被踢出局了。
辛苦建立起来的合作，就这么没了。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坐在灶台边，看着跳跃的火苗，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建国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姐，怎么了？”
红梅把今天的事说了。
建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姐，要不咱们自己干吧。”
“自己干？”
“嗯。”建国点头，“不在队部卖了，咱们自己找个地方卖。就像以前在公社那样。”
红梅摇头：“不行。在公社卖，没固定地方，风吹日晒，还不安全。而且，公社那边也查得严，上次市管抓人的事，你忘了？”
“那……”建国想了想，“咱们租个门面？”
红梅愣住了：“租门面？”
“对。”建国越说越兴奋，“姐，你想啊，租个门面，就是正经的买卖了。有固定地方，不用天天搬东西。而且，有了门面，就是个体工商户，比摆摊强。”
个体工商户。
这个词，红梅听过，但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成为其中一员。
在她印象里，个体工商户都是城里人，有本钱，有门路。她一个农村姑娘，哪敢想？
“可……可租门面要钱。”她说。
“咱们不是有钱吗？”建国说，“这些天卖面挣的钱，加上以前攒的，够不够？”
红梅在心里算账。
这些天卖面，她分到了大概二十块钱。加上以前攒的十二块，一共三十二块。
三十二块钱，能租门面吗？
她不知道。
“还有，”她又想到一个问题，“租了门面，还要买桌椅，买锅碗瓢盆，买食材。这些都要钱。”
建国不说话了。
是啊，钱不够。
两人正发愁，马队长来了。
他是听说红梅被老张头踢出局的事，特意过来的。
“红梅，”他坐下，点了根旱烟，“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红梅把建国说的租门面的想法说了。
马队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租门面，确实是个出路。但风险也大。万一赔了，你们家就……”
他没说完，但红梅懂。
万一赔了，这些年的积蓄就全没了。母亲看病没钱，弟妹吃饭没钱，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可……可我没别的路了。”红梅说，“队部食堂不让我干了，公社摆摊又危险。除了租门面，我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马队长抽了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看起来很模糊。
“这样吧，”他最后说，“我帮你问问。公社那边，我认识几个人，看有没有合适的门面，租金便宜点的。”
红梅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马队长点头，“不过红梅，你得想清楚。租了门面，就是正经生意人了。要办执照，要交税，要应付各种检查。这些，你都准备好了吗？”
红梅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也得知道。”马队长说，“既然要干，就得干好。这样吧，明天我带你去公社，找个明白人问问。”
红梅用力点头：“谢谢马队长！”
马队长摆摆手，起身走了。
红梅坐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租门面，开自己的面馆。
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现在，她必须想了。
二、公社的小门面
第二天一早，马队长就带着红梅去了公社。
公社的街道比村里宽，两边有各种店铺——供销社、百货商店、理发店、裁缝铺，还有一个小饭馆，门口挂着“人民饭店”的牌子。
马队长带红梅走进一条小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走到尽头，有一间很小的门面，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出租”。
“就是这儿。”马队长说。
红梅看了看，门面很小，大概只有十个平方。窗户破了，用纸糊着。门上都是灰尘，看起来很久没人用了。
“这……这能行吗？”她问。
“地方是小了点，但便宜。”马队长说，“一个月租金五块钱。”
五块钱。
红梅在心里算：一个月五块，一年六十块。她现在有三十二块，够付半年多的租金。
剩下的钱，买桌椅锅碗，应该够。
“能进去看看吗？”她问。
马队长敲了敲门，没人应。他推了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更小，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地上是土，墙角有蜘蛛网。靠墙有一个土灶，灶膛里都是灰。
“以前也是个卖吃食的，”马队长说，“后来不干了，就一直空着。”
红梅走进去，四处看看。地方虽然小，但收拾收拾，应该能用。临街的窗户很大，打开就能摆摊。里面可以放两三张桌子，挤一挤能坐十来个人。
“马队长，”她下定决心，“我租了。”
“想好了？”
“想好了。”红梅点头，“再难，也比现在强。”
马队长点点头：“行，我去找房主。你在这儿等我。”
他走了，红梅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她想象着这里收拾干净的样子——灶台擦亮，桌椅摆好，锅里汤滚着，香味飘出去。顾客坐在桌前，吃着她的面，夸她手艺好。
想着想着，她笑了。
这是她的店。
她李红梅的店。
马队长很快回来了，带着一个老头。老头姓王，是这间房子的主人。
“就是你要租？”王老头上下打量红梅。
“嗯。”红梅点头。
“一个月五块，先付半年。”王老头说，“不赊不欠。”
红梅算了算，半年三十块。她只有三十二块，付了租金，就只剩两块钱了。
两块钱，够买桌椅锅碗吗？
肯定不够。
“王大爷，”她小声说，“能不能……先付三个月？我手头紧。”
王老头摇头：“不行。要租就半年，不租拉倒。”
红梅咬住嘴唇。
马队长开口了：“老王，红梅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她娘病重，弟妹还小，不容易。你就通融通融，先收三个月。”
王老头看看马队长，又看看红梅，叹了口气：“行吧，看马队长的面子。先收三个月，十五块。但说好了，三个月后要是续租，得一次交半年。”
红梅赶紧点头：“好！”
她掏出十五块钱，递给王老头。王老头数了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喏，钥匙给你。屋子里的东西，能用你就用，不能用就扔了。”
红梅接过钥匙，沉甸甸的。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把属于自己的钥匙。
三、白手起家
租下门面，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要做的，还有很多。
桌椅去哪买？红梅没钱买新的，只能去旧货市场淘。马队长帮她打听到，公社东头有个旧货市场，专门卖二手家具。
红梅和建国去了旧货市场。市场很大，什么都有——破桌子，瘸腿椅子，缺了口的锅，少了把的勺。东西都很旧，但便宜。
红梅看中了两张桌子，四条长凳。桌子桌面裂了，用木板补过。凳子腿不稳，得垫东西。
“多少钱？”她问摊主。
摊主是个中年妇女，看了看她：“桌子一块五一张，凳子五毛一条。一共五块钱。”
五块钱。
红梅身上只剩十七块了。
“能不能便宜点？”她问。
“不能。”妇女摇头，“就这个价，爱买不买。”
红梅咬了咬牙：“我买了。”
她掏出五块钱，父女帮她把桌椅搬到一边。
“姐，”建国小声说，“这桌子太破了……”
“破不怕。”红梅说，“洗洗刷刷，补补钉钉，一样用。”
她又买了锅碗瓢盆——一口铁锅，一把炒勺，十个粗瓷碗，十双筷子。又花了三块钱。
还剩十二块。
她算了算，还得买面粉，买骨头，买调料，买木炭。这些加起来，至少要五块钱。
也就是说，她只剩下七块钱的本钱了。
七块钱，要撑起一个店。
难。
但她没退路。
回到门面，姐弟俩开始打扫。
地上厚厚一层灰，一扫，扬起一片尘雾。红梅被呛得直咳嗽，但没停手。
建国去打水，一桶一桶地提回来。红梅用破布擦桌子，擦凳子，擦灶台。
擦了一下午，总算擦干净了。
屋子虽然还是旧，但至少不脏了。
“姐，”建国说，“咱们给店起个名字吧。”
名字？
红梅想了想：“就叫‘红梅面馆’吧。”
简单，好记。
“好！”建国说，“我去找块木板，写上字，挂在门口。”
他跑出去，找了一块破木板，又找了一点红漆，歪歪扭扭地写上了“红梅面馆”四个字。
字写得不好看，但红梅看着，心里暖暖的。
这是她的店。
她的红梅面馆。
四、开张第一天
三天后，红梅面馆开张了。
没有鞭炮，没有花篮，没有客人。只有红梅和建国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店里，等着第一个顾客。
店门口挂上了那块写着“红梅面馆”的破木板。窗户擦干净了，里面摆着两张桌子，四条长凳。灶台上，锅里的汤正滚着，香味飘出去。
但街上人来人往，没人往里看。
红梅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知道开店难，但没想到这么难。连个进来看的人都没有。
“姐，”建国小声说，“要不……我去街上喊喊？”
“喊什么？”
“就说咱们店开张，面好吃，一毛钱一碗。”
红梅犹豫了一下，点头：“行，你去吧。”
建国跑到街上，扯开嗓子喊：“红梅面馆开张喽！清汤挂面，一毛钱一碗！汤鲜面劲，好吃不贵！”
喊了几遍，终于有人过来了。
是个老头，拄着拐棍，走到店门口，往里看了看：“真是一毛钱一碗？”
“真是一毛。”红梅赶紧说，“您进来尝尝。”
老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在凳子上坐下。
红梅开始做面。她心里紧张，手有点抖，但动作还算熟练。
一碗面端到老头面前。
老头先喝了一口汤，点点头：“嗯，不错。”
他开始吃面，吃得很慢，很仔细。吃完，他把碗放下：“再来一碗。”
红梅的心跳加快了。
第一单生意，成了。
她又做了一碗。
老头吃完第二碗，付了两毛钱，走了。
走之前还说：“明天我还来。”
红梅握着那两毛钱，手在抖。
开张了。
她的店，开张了。
有了第一个顾客，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都是被建国的吆喝吸引过来的。有街上的居民，有过路的行人，还有附近单位的职工。
到中午的时候，店里坐满了人。
红梅忙得不可开交。做面，端面，收钱。建国帮着洗碗，添汤，维持秩序。
一直忙到下午两点，人才渐渐少了。
红梅数了数钱——一共卖了四十二碗面，收入四块二毛钱。
除去成本（面粉、骨头、调料、木炭，大概一块五），净赚两块七。
两块七！
虽然不多，但这是她自己开店挣的第一笔钱。
她握紧这些钱，眼睛红了。
“姐，”建国兴奋地说，“咱们成功了！”
红梅点头：“嗯，成功了。”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第一天。以后的路，还很长。
下午，她正收拾东西，忽然走进来两个人。
都穿着蓝色的制服，戴着红袖章。
是市管人员。
红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谁是老板？”一个高个子问。
“我……我是。”红梅小声说。
“营业执照呢？”
“营……营业执照？”红梅愣住了，“我……我还没办。”
“没办？”高个子皱眉，“没办执照就开店？你这是无照经营，知道吗？”
红梅的脸一下子白了：“我……我不知道要办执照……”
“不知道？”高个子冷笑，“不知道就敢开店？胆子不小啊。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马上关门，补办执照。第二，罚款，没收非法所得。”
红梅的腿都软了。
罚款？她哪有钱罚款？
没收非法所得？她今天刚挣了两块钱，还要用来买明天的食材。
“同志，”她哀求，“我……我这就去办执照。您能不能……能不能别罚我？”
高个子刚要说话，旁边那个矮个子忽然开口了：“你是李红梅吧？”
红梅一愣：“您认识我？”
“我吃过你的面。”矮个子说，“在队部食堂。面不错。”
红梅的心稍微放松了一点。
矮个子对高个子说：“老刘，这姑娘我认识，手艺不错，家里也困难。要不这样，让她先去补办执照，这次就不罚了。”
高个子犹豫了一下，点头：“行吧。李红梅，你记住，明天必须去工商所办执照。办不下来，这店就不能开。”
“谢谢！谢谢！”红梅连连鞠躬。
两个市管人员走了。
红梅瘫坐在凳子上，浑身冷汗。
“姐，”建国小声说，“怎么办？”
“去办执照。”红梅说，“明天就去。”
她知道，开店不容易。
但再不容易，她也得走下去。
因为这是她的路，她必须走。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红梅点起煤油灯，继续打扫卫生，准备明天的食材。
灯光下，她的身影很瘦小，但很坚定。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就是一个真正的生意人了。
前路很难，但她不怕。
因为这是她的店，她的路，她的人生。
第十三章 执照风波
一、工商所的门槛
第二天一早，红梅就去了公社工商所。
工商所在公社大院最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办公室。门口排着队，都是来办手续的人。有开理发店的，有开裁缝铺的，还有卖杂货的。
红梅排在队伍最后，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进去，又一个个出来。有的出来时喜笑颜开，有的垂头丧气。
排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轮到她了。
办公室里坐着个中年妇女，戴着眼镜，正在低头写东西。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抬：“办什么？”
“我……我想办营业执照。”红梅小声说。
“什么性质的？”
“个体……个体工商户。”
妇女抬起头，打量了红梅一眼：“叫什么名字？多大？哪个村的？”
“李红梅，二十一岁，李家沟的。”
“开什么店？”
“面馆。”
“面馆？”妇女皱眉，“餐饮行业要求高，你有卫生许可证吗？”
“卫……卫生许可证？”红梅愣住了，“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敢开店？”妇女放下笔，语气严厉，“先去卫生所办卫生许可证，再来办营业执照。”
红梅的心沉下去：“同志，那……那卫生许可证怎么办？”
“去卫生所问。”妇女不耐烦地摆摆手，“下一个！”
红梅被赶了出来。
她站在工商所门口，看着手里的申请表，一片茫然。
还得办卫生许可证。
她转身往卫生所走。
卫生所在公社大院另一头，也是一间小办公室。里面坐着个年轻男人，正在看报纸。
红梅小心翼翼地敲门：“同志，我想办卫生许可证。”
年轻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开什么店？”
“面馆。”
“地址？”
红梅把租的门面地址说了。
年轻男人在本子上记下来，然后说：“先交五块钱申请费。”
“还……还要交钱？”
“当然要交。”年轻男人说，“然后我们会派人去检查。检查合格了，才能发证。”
红梅从怀里掏出五块钱——这是她今天准备进货的钱。
年轻男人收了钱，开了一张收据：“三天后来问结果。”
“三天？”
“嗯，三天后。”年轻男人又低头看报纸，不再理她。
红梅拿着收据，走出卫生所。
太阳很毒，晒得她头晕。她算着账：申请费五块，办执照可能还要钱，买食材要钱，家里还要用钱……
她身上只剩下七块钱了。
这七块钱，要撑到三天后。
难。
但她没时间抱怨。
她去肉铺买了骨头——这次只买了一副，花了四毛钱。又去粮站买了五斤面粉，花了六毛钱。剩下的钱，买了木炭和调料。
回到面馆，建国已经在了，正在打扫卫生。
“姐，执照办下来了吗？”
红梅摇摇头，把今天的事说了。
建国听完，叹了口气：“这么麻烦啊。”
“是啊。”红梅说，“可再麻烦也得办。不然店就开不下去了。”
姐弟俩开始准备今天的生意。
红梅熬汤，和面。建国生火，摆桌椅。
虽然心里压着事，但红梅做面的时候，还是很认真。
她知道，面是她唯一的本钱。面做好了，才能留住顾客，才能挣钱，才能活下去。
中午，客人陆续来了。
还是昨天那些老顾客，还有几个新面孔。
红梅忙得团团转，暂时忘记了执照的事。
到下午两点，卖了五十碗面，收入五块钱。
除去成本，净赚三块。
红梅握着这些钱，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至少今天，还能撑过去。
二、卫生所的检查
第三天，红梅早早去了卫生所。
年轻男人还在看报纸，看见她，头也不抬：“来了？”
“同志，我的检查结果……”
“等着。”年轻男人放下报纸，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老王，去红梅面馆检查一下。”
挂了电话，他对红梅说：“你先回去，检查员一会儿就去。”
红梅赶紧回到面馆。
等了大概一个小时，检查员来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胖胖的，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你就是李红梅？”他问。
“是。”红梅点头。
“带我去厨房看看。”
红梅带他进了后面。
厨房很小，但红梅收拾得很干净。灶台擦得发亮，锅碗瓢盆洗得干干净净，食材都用纱布盖着。
检查员看了看，没说什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营业执照办了吗？”他问。
“还……还没。”红梅小声说，“工商所说要先办卫生许可证。”
“哦。”检查员点点头，“你这厨房，卫生还行。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没穿工作服。”检查员说，“餐饮行业，必须穿工作服，戴工作帽。你这是不符合规定的。”
红梅愣住了。
工作服？工作帽？
她听都没听过。
“同志，”她哀求，“我……我不知道要穿工作服。我现在就去买，行吗？”
“现在买？”检查员摇头，“来不及了。这样吧，你先停业整顿，等买了工作服，戴了工作帽，再来申请检查。”
停业整顿？
红梅的心一下子凉了。
停了业，她拿什么挣钱？拿什么买工作服？
“同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我能不能……能不能先开着？我保证明天就去买工作服。”
检查员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李红梅，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红梅一愣：“没有啊。”
“没有？”检查员压低声音，“实话告诉你吧，有人专门打电话来，说要重点检查你这家店。说你卫生不合格，说你是无照经营。”
红梅的脸一下子白了。
有人举报她？
是谁？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老张头。老张头因为她被食堂踢出局，怀恨在心，举报她是有可能的。
第二个想到的是赵二狗。赵二狗一直找她麻烦，举报她也有可能。
“同志，”她声音发抖，“我真的……真的没得罪人。”
“那我也没办法。”检查员说，“规定就是规定。你先把店关了，等买了工作服，再来找我。”
他说完，转身走了。
红梅站在空荡荡的店里，浑身发冷。
店要关了。
她的希望，要没了。
三、马队长的援手
红梅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家的。
她坐在灶台边，看着跳跃的火苗，眼泪无声地流。
建国看见她回来，赶紧问：“姐，怎么样？卫生许可证办下来了吗？”
红梅摇头，把今天的事说了。
建国听完，气得跺脚：“肯定是赵二狗！那个王八蛋，我找他算账去！”
“别去！”红梅拉住他，“咱们没证据，去了也没用。”
“那怎么办？店就这么关了？”
红梅说不出话。
是啊，怎么办？
店关了，她拿什么挣钱？拿什么给母亲买药？拿什么养活弟妹？
她想起陈德海的话：“不管遇到什么事，别慌，别怕。”
可她怎么能不慌？怎么能不怕？
正哭着，马队长来了。
他是听说红梅的店被查了，特意赶过来的。
“红梅，”他坐下，“怎么回事？”
红梅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马队长听完，眉头紧锁：“工作服？这确实是规定。但一般来说，第一次检查，不会这么严格。除非……”
“除非有人举报。”红梅说。
马队长点头：“对。红梅，你想想，最近得罪谁了？”
红梅把老张头和赵二狗的事说了。
马队长沉吟了一会儿：“老张头那边，我去说说。他应该不会做这么绝。赵二狗……”他顿了顿，“这小子确实有可能。但我听说，卫生所那个检查员，是赵二狗的表哥。”
红梅的心沉到了谷底。
赵二狗的表哥。
难怪。
“马队长，”她哭着说，“我怎么办？店要是关了，我就真的没活路了。”
马队长看着她，叹了口气：“红梅，你先别急。这样吧，我去找卫生所的领导说说。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能行吗？”
“试试吧。”马队长说，“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他起身走了。
红梅坐在原地，心里还是没底。
她知道，马队长虽然是生产队长，但在公社里，说话不一定管用。
可她现在，除了等，还能做什么？
一下午，她都在焦虑中度过。
建国去店里把东西收拾回来了——锅碗瓢盆，桌椅板凳。小小的院子，堆得满满的。
秀兰看着这些东西，小声问：“姐，咱们的店不开了吗？”
红梅摸摸她的头：“开，一定能开。”
她说得很坚定，但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天快黑的时候，马队长回来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
“红梅，”他坐下，“事情不太好办。”
“怎么了？”
“卫生所的领导说，你这事，有人盯上了。”马队长压低声音，“不是赵二狗，是……是公社里有人。”
“公社里有人？”红梅一愣，“谁？”
“不清楚。”马队长摇头，“但对方来头不小，卫生所领导也不敢得罪。他说，你这店，暂时开不了。至少……至少得等风声过去。”
红梅的心彻底凉了。
等风声过去？
什么时候能过去？
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一年？
她等得起，母亲等得起吗？这个家等得起吗？
“马队长，”她擦干眼泪，“我……我不开店了。我去别的地方，去县里，去省里，总有个地方能让我卖面。”
“不行。”马队长摇头，“红梅，你现在走，就是认输了。而且，你去别的地方，就能保证没人找麻烦吗？”
红梅说不出话。
是啊，去哪儿都一样。
只要有人想找她麻烦，她就躲不过。
“那怎么办？”她问。
马队长想了想：“这样吧，你再等三天。三天后，我陪你去卫生所。到时候，我找个人帮忙。”
“找谁？”
“公社书记。”马队长说，“我听说，公社书记最近在抓个体经济，鼓励大家创业。你这事，说不定他能管。”
公社书记？
红梅眼睛一亮。
那是公社最大的官，他要是能帮忙，肯定没问题。
“马队长，真的能行吗？”
“试试吧。”马队长说，“三天后，你等我消息。”
红梅用力点头。
三天。
她等。
四、意外的转机
三天时间，红梅度日如年。
店不能开，她就在家练习手艺。翻着陈德海留下的菜谱，一遍遍地看，一遍遍地琢磨。
她想，如果店能重新开张，她不能只卖面了。得多学几样，才能吸引更多顾客。
她学着做包子——面发不好，蒸出来硬邦邦的。
她学着做饺子——馅调不好，咸的咸，淡的淡。
她学着做凉菜——刀工不好，切得乱七八糟。
一次次失败，一次次重来。
她知道，她没时间沮丧。她必须学，必须会。
第三天早上，马队长来了。
“红梅，走，去公社。”
红梅换上了那件最好的碎花布衫，跟着马队长走了。
公社书记的办公室在公社大院最里面，是一间很大的屋子。门口有警卫，马队长说明了来意，警卫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警卫出来：“书记让你们进去。”
红梅心里紧张，手心里全是汗。
走进办公室，里面很宽敞，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和地图。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眼镜，正在看文件。
“刘书记，这是李红梅同志。”马队长介绍。
刘书记抬起头，看了看红梅：“你就是李红梅？开面馆的那个？”
“是。”红梅小声说。
“坐。”刘书记指了指椅子。
红梅和马队长坐下。
“你的情况，马队长跟我汇报了。”刘书记说，“个体经济，是国家鼓励的。但你也要遵守规定，该办的手续要办，该遵守的规矩要遵守。”
红梅点头：“我知道。我愿意办手续，我愿意遵守规矩。可是……可是卫生所说我卫生不合格，要停业整顿。”
“哦？”刘书记皱眉，“哪里不合格？”
“说……说我没穿工作服，没戴工作帽。”
刘书记看向马队长：“有这规定？”
“有。”马队长点头，“但一般来说，第一次检查，都是以教育为主。红梅的店是新开的，不知道这些规定，可以理解。”
刘书记沉吟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接卫生所。”
电话接通了。
“喂，老张吗？我是刘秉义。听说你们那有个红梅面馆，被停业整顿了？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
刘书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工作服的事，可以理解。新开的店，不知道规定，教育一下就行了。为什么要停业整顿？”
又说了几句，刘书记挂了电话。
“红梅同志，”他看着红梅，“你的店，可以重新开张。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三天内，办好所有手续——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税务登记。能做到吗？”
红梅用力点头：“能！”
“好。”刘书记说，“我会跟有关部门打招呼，让他们加快办理。但你也要记住，开店不容易，守店更不容易。要把卫生搞好，把质量抓好，把顾客服务好。”
“我一定做到！”红梅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刘书记！”
刘书记摆摆手：“不用谢我。现在国家鼓励个体经济，你们年轻人有想法，有干劲，是好事。但也要记住，遵纪守法，诚信经营。”
“我记住了。”
从公社出来，红梅整个人都轻快了。
店能开了！
她的希望，又回来了！
“马队长，”她激动地说，“谢谢您！”
马队长笑了：“谢我干啥？是你自己有本事，面做得好，书记才肯帮你。”
“那……那我现在就去办手续？”
“嗯。”马队长点头，“我陪你去。”
两人先去了工商所。
还是那个戴眼镜的妇女，但这次态度好了很多：“李红梅同志是吧？刘书记打过招呼了。这是你的营业执照，已经办好了。”
红梅接过那张纸，上面盖着红章，写着“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还有她的名字，店名，地址。
她捧着这张纸，手在抖。
这是她的执照。
她的店，合法了。
接着去卫生所。
检查员看见她，脸色不太自然：“李红梅同志，你的卫生许可证也办好了。工作服的事，尽快解决。”
“我一定解决！”红梅接过许可证，又深深鞠了一躬。
最后去税务所，办了税务登记。
一上午，所有手续都办齐了。
红梅抱着这些文件，像抱着无价之宝。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的红梅面馆，是合法的了。
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再也不用怕人举报。
她要好好干，干出个样子来！
五、重新开张
第二天，红梅面馆重新开张。
这次，她做了准备。
她用剩下的钱，买了一件白大褂，一顶白帽子——虽然是最便宜的，但至少符合规定。
她还买了一块新木板，请人重新写了“红梅面馆”四个字，字写得端正，刷了红漆，挂在门口很显眼。
店里也重新布置了。墙上贴了“勤俭节约”的标语，桌上放了筷筒和调料瓶。虽然还是简陋，但至少像个正经的店了。
开张第一天，生意比之前还好。
老顾客都回来了，还带来了新顾客。
“红梅，听说你的店合法了？”一个老顾客问。
“嗯！”红梅点头，“手续都办齐了。”
“好！咱们老百姓，就支持正经做生意的！”
红梅听着这些话，心里暖暖的。
她知道，她的路，走对了。
忙到下午，红梅算了算账——今天卖了六十五碗面，净赚四块多。
她握着这些钱，心里踏实。
店合法了，生意好了，她就能挣钱了。
挣了钱，就能给母亲买药，就能让弟妹吃饱，就能把这个家撑起来。
晚上收摊，红梅没有马上回家。
她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块写着“红梅面馆”的牌子，看了很久。
这块牌子，是她的希望，是她的人生。
她知道，前路还很长，还有很多困难。
但她不怕。
因为她有了执照，有了许可证，有了合法身份。
更重要的是，她有了信心。
她相信，只要努力，只要坚持，就一定能走下去。
天上星星很亮。
红梅看着星星，想起陈德海。
陈先生，您看见了吗？
我的店，开起来了。
我会好好干，不会辜负您的教导。
我会把面做好，把店开好，把家撑好。
您放心。
夜色中，红梅锁好店门，往家走。
脚步很轻快，心里很踏实。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的人生，翻开了新的一页。
第十四章 扩张之路
一、面馆的红火与瓶颈
红梅面馆重新开张后，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早上六点开门，门口就有人排队等着吃第一碗面。中午更是人满为患，两张桌子根本不够坐，很多人端着碗蹲在门口吃。下午三点，面条就卖完了，红梅不得不提前关门。
“姐，咱们得想想办法了。”建国一边洗碗一边说，“地方太小，人太多，根本忙不过来。”
红梅看着挤在店里的顾客，心里既高兴又发愁。
高兴的是生意好，每天能挣七八块钱，一个月下来就有两百多块。这在1976年的农村，简直是天文数字。
发愁的是地方太小。十个平方的店面，两张桌子，最多能坐八个人。可每天来吃面的人，至少有五六十个。很多人等不及，就走了。还有些人抱怨地方小，坐得不舒服。
“要不咱们租个大点的地方？”建国提议。
红梅摇摇头：“租大的，租金就贵。而且，咱们刚稳定下来，不能太冒险。”
“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么挤着。”
红梅想了想：“先这样吧。我再想想办法。”
其实她心里有个想法，但不敢说。
她想增加新品种——包子、饺子、凉菜。这样，顾客的选择多了，营业额也能增加。
可做这些需要手艺，需要时间，需要本钱。
她手艺还不成熟，虽然陈德海的菜谱上有做法，但她试了几次，都失败了。包子面发不好，饺子皮擀不匀，凉菜调味不准。
她需要时间练习。
可生意这么忙，哪有时间练习？
这是个死循环。
正发愁，马队长来了。
他是来吃面的，看见店里这么挤，也皱起了眉头。
“红梅，你这店，该扩大扩大了。”
“我也想扩大，”红梅苦笑，“可没钱，没地方，没人手。”
马队长吃完面，没急着走，而是坐下来，点了根旱烟。
“红梅，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县饮食公司的张经理，昨天来找我了。”
红梅的心一跳：“他……他找我？”
“嗯。”马队长点头，“他说，你的面馆现在有名气了，连县里都有人知道。他想跟你合作。”
“怎么合作？”
“他说，让你成为县饮食公司的‘特约经销点’。”马队长说，“公司给你提供原料，给你技术指导，帮你扩大店面。你呢，就用公司的招牌，卖公司的产品。”
红梅愣住了。
用县饮食公司的招牌？卖公司的产品？
那她的红梅面馆，还是她的吗？
“马队长，”她小声问，“那我的配方……也要交出去吗？”
“这个……”马队长犹豫了一下，“张经理说，要统一管理，统一配方。你的配方，要交给公司，由公司统一调配。”
红梅的心沉下去。
交配方？
那是陈德海留给她的东西，是她吃饭的本钱。交了配方，她还有什么？
“我不想交。”她说。
“我知道你不想。”马队长叹气，“但红梅，你得想清楚。跟县饮食公司合作，好处很多。第一，有国营单位做靠山，没人敢找麻烦。第二，原料由公司提供，成本你，质量有保证。第三，公司帮你扩大店面，解决资金问题。”
这些好处，红梅都懂。
可她就是舍不得。
舍不得“红梅面馆”这个名字，舍不得自己一手创起来的事业，舍不得陈德海留给她的配方。
“马队长，”她抬起头，“我想自己干。”
马队长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了。
“行，你想自己干，我支持你。但红梅，自己干很难。资金、场地、人手、技术，这些都是问题。”
“我知道难。”红梅说，“但再难，我也要试试。”
马队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走了。
红梅站在店里，看着挤满的顾客，心里暗暗发誓：
一定要把店扩大。
一定要把生意做好。
一定要证明，靠自己，也能行。
二、意外的贵人
三天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红梅面馆。
是周建国。
他穿着整齐的中山装，提着一个公文包，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块“红梅面馆”的牌子，看了很久。
红梅正在忙，一抬头看见他，愣住了。
“周……周同志？”
周建国笑着走进来：“红梅同志，生意不错啊。”
红梅赶紧擦擦手：“您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来看看。”周建国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碗面，老样子。”
红梅去做面。
做的时候，她心里直打鼓。周建国来干什么？是张经理派来的？还是他自己来的？
面做好了，端给周建国。
周建国吃得很仔细，吃完后，点点头：“嗯，味道没变，还是那么好。”
他放下碗，看着红梅：“红梅同志，张经理找你合作的事，你听说了吧？”
红梅点头：“听说了。”
“你怎么想？”
红梅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我想自己干。”
周建国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红梅一愣：“您……您知道？”
“当然知道。”周建国说，“你要是那种愿意依附别人的人，当初就不会拒绝说出陈师傅的事了。”
提到陈德海，红梅的眼睛红了。
“周同志，”她小声说，“陈先生他……还好吗？”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知道。我托人打听过，没消息。”
红梅的眼泪掉下来。
“别哭。”周建国说，“陈师傅那样的老师傅，走到哪儿都能活下去。你现在要做的，是把他的手艺传下去，把你的店开好。”
红梅擦干眼泪：“嗯。”
“红梅同志，”周建国认真地看着她，“我今天来，不是替张经理当说客的。我是以个人身份来的。”
“个人身份？”
“对。”周建国点头，“我觉得你是个有想法、有魄力的人。自己干，确实难，但也不是不可能。我想帮你。”
“帮我？”红梅愣住了，“怎么帮？”
“第一，资金。”周建国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我攒的五百块钱，借给你，不要利息。”
五百块！
红梅惊呆了。
五百块钱，在1976年，是一笔巨款。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十块。五百块，相当于一年的工资。
“周同志，这……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不是白给，是借。”周建国说，“等你生意好了，再还我。”
“可是……”
“别可是了。”周建国把信封塞进她手里，“第二，场地。我知道公社有间大点的门面要出租，就在供销社旁边，位置好，地方大。我去帮你谈，租金能便宜点。”
红梅的手在抖。
“第三，技术。”周建国继续说，“你不是想增加新品种吗？包子、饺子、凉菜，这些我都会。我教你。”
红梅的眼泪又涌上来：“周同志，您……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周建国笑了：“因为我看好你。红梅同志，现在国家在变，政策在变。个体经济是个新生事物，需要有人去闯，去试。你就是这样的人。帮你，也是在帮这个时代。”
红梅听不懂什么“时代”不“时代”的，但她听懂了周建国的善意。
“周同志，”她擦干眼泪，“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您的期望。”
“好。”周建国站起来，“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来找你，去看门面。”
他走了。
红梅握着那个装着五百块钱的信封，像握着千斤重担。
她知道，这是机会，也是责任。
她必须做好，必须成功。
三、新店选址
第二天，周建国果然来了。
他带着红梅去了公社供销社旁边的一间门面。
门面很大，有三间屋子，加起来有五十多个平方。以前是个杂货铺，后来老板不干了，一直空着。
“就是这儿。”周建国说，“我跟房主谈好了，一个月租金十五块，先付半年。”
一个月十五块，比现在的小店贵了三倍。
但地方也大了五倍。
红梅走进去看。三间屋子，一间可以做厨房，一间做餐厅，还有一间可以做储藏室。临街的窗户很大，光线好，位置也好，在供销社旁边，人流量大。
“怎么样？”周建国问。
“好是好，”红梅犹豫，“可是……租金太贵了。”
“贵是贵，但值得。”周建国说，“你想，地方大了，能摆十张桌子，能坐四十个人。一天卖两百碗面，没问题吧？一碗面挣五分钱，一天就是十块。一个月三百块，除去租金、成本，还能省一百多。比你现在强多了。”
红梅在心里飞快地算账。
一天两百碗，确实有可能。现在的小店，一天都能卖七八十碗，地方大了，顾客多了，两百碗不是问题。
一个月挣一百多，一年就是一千多。
一千多块钱，能给母亲看最好的病，能让弟妹上学，能盖新房子……
“我租！”她下定决心。
“好。”周建国笑了，“我就知道你会租。”
他带着红梅去找房主，签了合同，付了半年租金——九十块。
红梅从周建国借给她的五百块里拿出九十块，心里直疼。
九十块，是她以前攒了好几年的钱。
但现在，她必须花。
签完合同，拿到钥匙，红梅站在新店门口，心里百感交集。
这是她的新店。
比原来大了五倍，位置更好，前途更光明。
但她知道，担子也更重了。
“红梅，”周建国说，“接下来要装修，要买桌椅，要招人手。这些，都要钱，都要时间。”
“我知道。”红梅点头，“周同志，您能帮我吗？”
“能。”周建国说，“装修的事，我认识人，能便宜点。桌椅去旧货市场买，能省不少钱。人手的话……你先让你弟弟帮忙，等生意好了，再招人。”
红梅一一记下。
她知道，接下来的一个月，她会很忙，很累。
但她不怕。
因为这是她的店，她的路，她的人生。
四、开业前的忙碌
接下来的一个月，红梅忙得脚不沾地。
装修要盯。周建国介绍了一个施工队，工头姓王，人实在，要价公道。红梅每天一早就去新店，看着工人刷墙、铺地、修灶台。
桌椅要买。旧货市场的桌椅便宜，但大多破旧。红梅买了二十张桌子，八十把椅子，花了六十块钱。又请木匠修补，刷漆，花了二十块。
灶具要添。新店厨房大，需要两口大锅，三个炉子。红梅去铁匠铺订做，花了三十块。
碗筷要备。原来小店只有十个碗，现在要备两百个碗，两百双筷子。去陶瓷厂买，花了四十块。
食材要囤。面粉、骨头、调料，要备足一个月的量。红梅算了一下，至少要一百块。
这些加起来，已经花了三百四十块。
周建国借的五百块，只剩一百六十块了。
红梅心里直打鼓。钱花得太快了，万一开业后生意不好，怎么还钱？
但她没时间担心。
她还要学新手艺。
周建国说到做到，每天晚上来教她做包子、饺子、凉菜。
包子要发面。周建国教她怎么和面，怎么发酵，怎么把握水温。红梅学得很认真，但总是失败。要么面发不起来，要么发过了，酸了。
“别急，”周建国说，“发面是个经验活，多做几次就会了。”
红梅点点头，继续练。
饺子要擀皮。周建国教她怎么和饺子面，怎么擀皮，怎么包馅。红梅的手小，力气不够，擀出来的皮厚薄不均。
“手腕要活，”周建国手把手地教，“这样，转着擀。”
红梅跟着学，慢慢找到了感觉。
凉菜要调味。周建国教她各种调料的配比——盐、酱油、醋、香油、辣椒油。红梅一一记下，反复试验。
除了学手艺，她还要想店名。
新店叫什么？
还叫“红梅面馆”？可她现在不只卖面了，还卖包子、饺子、凉菜。
“叫‘红梅饭店’吧。”周建国提议。
红梅摇头：“饭店太大了，我撑不起来。”
“那叫‘红梅小吃店’？”
红梅想了想：“就叫‘红梅小吃店’吧。小吃，实在，接地气。”
名字定了，就要做招牌。
红梅请人做了一块大招牌，红底黄字，写着“红梅小吃店”。挂在门口，很气派。
一切准备就绪。
开业日期定在十月一日——国庆节。
红梅算了一下，离国庆节还有十天。
这十天，她要最后冲刺。
五、开业前夜
九月三十日晚上，红梅站在新店里，看着一切。
店装修好了，墙壁雪白，地面平整。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每张桌子都擦得发亮。厨房里，两口大锅铮亮，灶膛里柴火正旺。储藏室里，面粉堆成小山，骨头码得整整齐齐。
一切都准备好了。
就等明天开业。
可红梅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想起陈德海。
如果陈先生在这儿，该多好。
他会帮她看看，哪里还需要改进。他会教她，明天开业要注意什么。他会鼓励她，别怕，大胆地干。
可现在，只有她一个人。
“姐，”建国走进来，“都准备好了。”
“嗯。”红梅点头。
“姐，你说明天……会有人来吗？”
“会。”红梅说，“一定会。”
她说得很坚定，但心里也没底。
新店这么大，租金这么贵，万一没人来，怎么办？
万一赔了，怎么办？
五百块钱的债，怎么还？
她不敢想。
“姐，”建国小声说，“你别怕。有我在，我帮你。”
红梅看着弟弟，十六岁的少年，已经像个大人一样，肩膀宽了，眼神坚定了。
“嗯。”她点点头，“咱们一起干。”
姐弟俩锁好店门，往家走。
路上，红梅想起这大半年的经历——从在队部食堂卖面，到开小店，再到开大店。从一天挣几毛钱，到一天挣几块钱，再到可能一天挣十几块钱。
她走得很难，但每一步都很踏实。
她知道，明天是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她知道，她要全力以赴。
回到家，母亲还没睡，在炕上等她。
“梅啊，”李母说，“明天开业，娘不能去，但娘在心里给你鼓劲。”
红梅的眼泪涌上来：“娘，您放心，我一定把店开好。”
“娘知道。”李母握住女儿的手，“你爹在天上看着你呢，他会保佑你的。”
红梅用力点头。
她相信，父亲在天上看着，陈先生也在某个地方看着。
她要让他们骄傲。
夜深了，红梅躺在床上，睡不着。
她脑子里一遍遍过着明天要做的事——几点开门，怎么迎接客人，怎么下面，怎么收钱……
她紧张，但更多是兴奋。
这是她的店，她的小吃店。
她要让它红红火火，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李红梅，一个农村姑娘，也能干出一番事业。
窗外，月亮很亮。
红梅看着月亮，心里默默地说：
陈先生，您看见了吗？
我的新店，要开业了。
我会好好干，不会辜负您的教导。
您放心。
夜色中，红梅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自己的小吃店门口排起了长队，人山人海。她忙得团团转，但脸上带着笑。
梦里，一切都是美好的。
第十五章 开业大吉
一、鞭炮声中
十月一日，天还没亮，红梅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爬下炕，换上那件专门为开业准备的衣服——一件新做的蓝布衫，虽然布料普通，但针脚细密，是她自己熬了几个晚上做的。
建国、建军、秀兰也都起来了，三个孩子脸上都带着兴奋的光。
“姐，咱们走吧！”建国说。
“走。”红梅点头。
一家人出了门，往公社走。
街上很静，只有早起的鸟儿在叫。走到半路，天边开始泛白，启明星还挂在天上。
到了新店门口，红梅掏出钥匙，打开门锁。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新刷的油漆味混合着木料的清香扑面而来。店里很暗，她摸索着点上煤油灯。
灯光亮起，照见崭新的桌椅，雪白的墙壁，锃亮的灶台。
一切都准备好了。
就等开门迎客。
“建国，你去放鞭炮。”红梅从怀里掏出一挂鞭炮——这是她特意从供销社买的，花了五毛钱，心疼了好久。但马队长说，开业要放鞭炮，图个吉利。
“好嘞！”建国接过鞭炮，跑到门口。
天渐渐亮了，街上开始有人走动。
“姐，几点放？”建国问。
“八点。”红梅说，“八点准时放。”
她看着墙上的挂钟——那是周建国送的，说是开业礼物。钟很新，走得准，滴答滴答，像在倒计时。
七点半，马队长来了。
“红梅，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马队长看了看店里，点点头：“不错，像模像样。”
七点五十，周建国来了。
他今天穿了件新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提着一个花篮——是真的花，不是纸花，这在农村很少见。
“红梅同志，开业大吉。”他把花篮放在门口。
“周同志，这……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周建国笑着说，“祝你生意兴隆。”
红梅的眼睛红了：“谢谢您。”
八点整。
“放鞭炮！”红梅说。
建国点燃鞭炮。
噼里啪啦——
鞭炮声震耳欲聋，红色的纸屑像雪花一样飞舞。街上的行人都围过来看。
“开张了开张了！”建国大声喊，“红梅小吃店今天开业！包子饺子面条凉菜，样样都有！开业前三天，一律八折！”
八折。
这是红梅想出来的主意。开业三天打折，吸引顾客。
鞭炮放完，门口已经围了十几个人。
“真开业了？”
“红梅面馆搬这儿来了？”
“还卖包子饺子？进去看看。”
第一个人走进来，是个老头，红梅认识，是老顾客。
“红梅，搬这儿来了？地方大了啊。”
“张大爷，您来了。”红梅赶紧招呼，“今天想吃啥？一律八折。”
“来碗面，老样子。”
“好嘞！”
红梅开始做面。
她的手有点抖，但动作还算熟练。烫面，冲汤，浇汤，一碗面端到张大爷面前。
张大爷吃了一口，点点头：“嗯，味道没变，还是那么好。”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店里渐渐坐满了人。
红梅忙得团团转。做面，蒸包子，煮饺子，拌凉菜。建国收钱，建军端盘子，秀兰洗碗。
虽然忙，但有条不紊。
红梅心里渐渐踏实了。
看来，开业顺利。
二、第一个麻烦
十点左右，麻烦来了。
一个中年妇女点了一笼包子。包子是红梅早上现蒸的，用的是周建国教的配方。
妇女吃了一个，皱起眉头：“这包子……味道不对啊。”
红梅心里一紧：“哪里不对？”
“面发过了，有点酸。”妇女说，“而且馅太咸了。”
红梅赶紧尝了一个。
确实，面有点酸，馅确实咸了。
她想起昨天发面的时候，心里想着别的事，可能酵母放多了。调馅的时候，手抖了，盐放多了。
“对不起对不起，”她连连道歉，“这笼包子不要钱，我再给您换一笼。”
“算了，”妇女摆摆手，“不吃了。”
她放下筷子，走了。
红梅看着那笼只吃了一个的包子，心里像针扎一样。
这是第一个差评。
她知道，做生意，最怕差评。一个差评传出去，可能十个顾客就不来了。
“姐，”建国小声说，“包子……确实有点问题。”
“我知道。”红梅咬着嘴唇，“下一笼注意。”
可下一笼包子端出去，又有人说：“包子皮太厚了。”
再下一笼：“馅太少了。”
饺子也有问题——皮破了，馅散了。
凉菜也有问题——有的太咸，有的太淡。
红梅忙得满头汗，但问题一个接一个。
她心里越来越慌。
周建国教的那些技巧，她明明记住了，可做出来的东西，就是不对。
是她手艺不行？还是太紧张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再这样下去，店就完了。
三、老张头的“学习”
十一点，店里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是老张头，带着食堂的两个帮工。
“哟，红梅，开业大吉啊。”老张头走进来，脸上带着笑，但笑容里藏着别的东西。
红梅心里一沉：“张叔，您来了。”
“来学习学习。”老张头四处看看，“这店，真不错。比食堂大多了，气派。”
他在一张桌子前坐下：“来，尝尝你的手艺。包子、饺子、面条、凉菜，各来一份。”
红梅硬着头皮去做。
她知道，老张头是来看笑话的。他肯定听说了包子饺子有问题，特意来挑刺。
面端上去了，老张头尝了一口，点点头：“嗯，面还行，还是那个味。”
包子端上去了，老张头咬了一口，皱眉：“这包子……面发过了吧？酸。”
饺子端上去了，老张头夹了一个，皮破了，馅漏了：“这饺子……手艺有待提高啊。”
凉菜端上去了，老张头尝了一口：“咸了。”
每一样，他都挑出了毛病。
红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红梅啊，”老张头放下筷子，“不是叔说你。开店不容易，尤其是餐饮店。味道是第一位的。味道不好，店再大也没用。”
红梅低着头，不说话。
“你看这样行不行，”老张头继续说，“你这店，我入股。我出技术，你出地方。咱们合作，保证味道好。”
又是合作。
又是要技术。
红梅咬着嘴唇：“张叔，我想自己干。”
“自己干？”老张头冷笑，“你自己干得了吗？包子发不好，饺子煮不破，凉菜调不准。这样下去，不出一个月，店就得关门。”
他说得很直接，很残酷。
但他说的是实话。
红梅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她的店，确实有问题。
“张叔，”她抬起头，“给我点时间，我一定把味道做好。”
“时间？”老张头摇头，“红梅，做生意，时间就是钱。你今天味道不好，明天顾客就不来了。等你想做好，顾客已经走了。”
他说完，起身走了。
留下红梅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店里，浑身发冷。
她知道，老张头说得对。
味道不好，顾客就不来了。
顾客不来了，店就完了。
店完了，她欠周建国的五百块钱，怎么还？
母亲的药，怎么办？
弟妹的饭，怎么办？
她不敢想。
四、意外的救星
中午，店里的人渐渐少了。
不是因为饭点过了，而是因为味道不好，很多人吃了就不来了。
红梅看着空了一半的座位，心里冰凉。
她知道，开业第一天，就失败了。
她蹲在灶台边，捂着脸，哭了。
哭得很小声，怕弟弟妹妹听见。
“姐，”建国走过来，小声说，“你别哭……咱们……咱们再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红梅哽咽着，“味道做不好，什么办法都没用。”
“那……那咱们去找周同志？他手艺好，让他教咱们。”
红梅摇头：“周同志已经帮咱们够多了。不能再麻烦他了。”
正哭着，门口传来一个声音：“红梅在吗？”
声音很陌生。
红梅赶紧擦干眼泪，站起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五十多岁，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戴着一顶帽子，风尘仆仆的样子。
“我是红梅，您是……”
“我姓陈。”那人说，“陈德海是我堂哥。”
红梅的心猛地一跳：“陈……陈先生？”
“对。”那人点头，“我堂哥临走前，给我写了封信，让我来找你。说他有个徒弟在这儿开店，让我来看看，帮帮忙。”
红梅的眼泪又涌上来：“陈先生他……他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那人摇头，“信是托人捎来的，就说了你的事，让我来找你。别的，什么都没说。”
红梅的心沉下去。
陈先生还是没消息。
“您……您请坐。”她擦干眼泪，“建国，倒茶。”
“不用倒茶。”那人摆摆手，“我先看看你的店。”
他走进来，四处看了看。看了看厨房，看了看食材，看了看红梅做的东西。
“包子我尝尝。”他说。
红梅赶紧端来一笼包子。
那人拿起一个，掰开，看了看面，闻了闻，尝了一口。
“面发过了，酸。馅太咸，而且肥瘦比例不对。”
他又尝了饺子，尝了凉菜，每一样都指出了问题。
“你是跟谁学的？”他问。
“周同志教的。”红梅小声说。
“周同志？”那人想了想，“是不是县饮食公司的周建国？”
“您认识他？”
“认识。”那人点头，“他手艺不错，但教得急，你学得也急。基本功不扎实。”
他说得很准。
红梅确实是学得急。周建国教得也急，很多东西，只讲了一遍，她没完全掌握。
“这样吧，”那人说，“我在这儿住几天，教你。把基本功打扎实。”
红梅愣住了：“您……您要教我？”
“嗯。”那人点头，“我堂哥托我照顾你，我不能不管。”
红梅的眼泪哗啦啦地流下来。
陈先生走了，又来了一个陈先生。
这是天意吗？
“谢谢您……谢谢您……”她连连鞠躬。
“别谢我。”那人摆摆手，“要谢，谢我堂哥。是他惦记着你。”
他走进厨房：“现在开始。第一课，发面。”
五、第一课：发面
陈师傅——红梅这么教他——教得很仔细，很耐心。
“发面，关键是三样：水温，酵母，时间。”他说，“水温不能太高，太高烫死酵母。不能太低，太低发不起来。手试，不烫手就行。”
他让红梅打来温水，手把手地教她试水温。
“酵母要按比例放。一斤面，三克酵母。多了发酸，少了发不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秤——很精巧的小秤，红梅没见过。
“用这个称，准。”
红梅小心翼翼地称了三克酵母，放进温水里，化开。
“面粉要过筛，筛掉杂质，面才细。”
红梅过筛，面粉像雪花一样飘下来。
“和面要三光：面光，手光，盆光。揉到面团光滑，不粘手，不粘盆。”
红梅开始揉面。她力气小，揉得很吃力。陈师傅在旁边看着，不时指点：“手腕用力，不是胳膊。”“顺着一个方向揉。”
揉了半个时辰，面团终于光滑了。
“好了，盖上湿布，醒发。”陈师傅说，“现在气温低，要醒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看，面团发到两倍大，手指按下去不回弹，就是好了。”
红梅把面团放在暖和的地方，盖上湿布。
“现在学调馅。”陈师傅说。
猪肉馅，要肥瘦相间。陈师傅教她怎么选肉，怎么剁馅，怎么调味。
“盐要分三次放，每次放一点，顺着一个方向搅打，让肉馅上劲。”
“酱油要少，提色就行。”
“葱姜水要分次加，让肉馅吸收。”
红梅一一照做。
调好的肉馅，闻起来就香。
“现在学擀皮。”陈师傅拿出擀面杖，“手腕要活，力度要匀。擀出来的皮，中间厚，四周薄。这样包饺子，不容易破。”
红梅学着擀，开始擀不好，厚薄不均。陈师傅手把手地教，一遍遍地纠正。
“别急，”他说，“我当年学擀皮，擀了三个月才过关。”
红梅点点头，继续练。
一个时辰后，面团发好了。果然发到了两倍大，手指按下去，一个坑，不回弹。
“好了，”陈师傅说，“现在包包子。”
他教红梅怎么揪剂子，怎么擀皮，怎么包馅，怎么捏褶。
红梅学得很认真，虽然包得不好看，但至少像样了。
包子包好，上锅蒸。
二十分钟后，包子出锅。
热气腾腾，白白胖胖。
红梅拿起一个，掰开。
面皮松软，不酸。馅料鲜香，不咸。
她咬了一口，眼泪又掉下来。
这才是包子。
这才是陈德海教她的味道。
“陈师傅，”她哽咽着，“谢谢您……”
“别谢我。”陈师傅说，“是你自己用心。记住今天的步骤，明天自己再做一遍。”
红梅用力点头。
她知道，这是她翻身的机会。
她必须抓住。
六、重新开始
第二天，红梅起了个大早。
按陈师傅教的，发面，调馅，擀皮，包包子。
虽然还是生疏，但比昨天好多了。
包子蒸出来，她尝了一个，味道对了。
她心里踏实了。
开业第二天，顾客比昨天少了一些。很多人听说昨天的味道不好，不来了。
但红梅不气馁。
她相信，只要味道好，顾客会回来的。
果然，有老顾客来吃面，顺便尝了尝包子。
“咦，今天的包子不错啊。”一个顾客说。
“我尝尝。”另一个顾客也尝了一个，“嗯，确实不错。比昨天强多了。”
“再给我来两个。”
“我也要。”
包子渐渐卖了出去。
饺子也是。红梅按陈师傅教的，皮擀得均匀，馅调得正好，煮出来不破不散。
凉菜也是。调料按比例放，不咸不淡。
味道好了，顾客的反馈就好了。
口碑，慢慢传开了。
到下午，店里又坐满了人。
老张头又来了，这次是偷偷来的，坐在角落里，点了一笼包子，一碟饺子，一碗面，一碟凉菜。
他每样都尝了，每样都仔细品味。
吃完，他放下筷子，脸色复杂。
他没想到，红梅一天之内，就把味道调好了。
这丫头，不简单。
他起身走了，没跟红梅打招呼。
但红梅看见了，心里明白。
她知道，她过了第一关。
味道关。
七、夜幕下的对话
晚上收摊后，陈师傅要走了。
“红梅，我该走了。”他说。
“您……您再多住几天吧。”红梅挽留。
“不住了。”陈师傅摇头，“我还有事。该教的，我都教了。剩下的，靠你自己练，自己悟。”
红梅知道留不住，从怀里掏出二十块钱：“陈师傅，这点钱您拿着，路上用。”
陈师傅推回去：“不要。我堂哥交代了，不能收你的钱。”
“那……那我给您带点干粮。”
“这个可以。”
红梅包了几个包子，几个馒头，又装了一瓶水。
陈师傅接过，装进包袱里。
“红梅，”他看着红梅，“我堂哥在信里说，你是个好苗子，心地善良，吃苦耐劳。他让我告诉你，好好干，别辜负他的手艺。”
红梅的眼泪掉下来：“我一定好好干。”
“还有，”陈师傅压低声音，“我堂哥的事，别跟任何人说。他的身份……敏感。”
红梅点头：“我知道。”
“我走了。”陈师傅背上包袱，拄着一根木棍，走了。
红梅送到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
又一个陈师傅走了。
但这次，她心里不空了。
因为她知道，陈德海没忘记她，还在关心她。
她也知道，她有了手艺，有了本事，能撑起这个店了。
回到店里，她看着焕然一新的厨房，看着那些被她征服的锅碗瓢盆，心里充满力量。
“姐，”建国走过来，“今天卖了多少钱？”
红梅数了数：“五十二块八毛。”
除去成本，净赚二十多块。
虽然不如预期，但比昨天好多了。
而且，味道好了，明天的生意会更好。
“建国，”她说，“咱们的店，站住了。”
“嗯！”建国用力点头。
姐弟俩收拾完东西，锁好店门，往家走。
路上，红梅想起这惊心动魄的两天——开业第一天的失败，老张头的刁难，陈师傅的到来，味道的改进……
像一场梦。
但这不是梦。
这是她的店，她的人生。
她知道，前路还很长，还有很多困难。
但她不怕。
因为她有手艺，有本事，有决心。
她相信，只要努力，只要坚持，就一定能走下去。
天上星星很亮。
红梅看着星星，心里默默地说：
陈先生，您看见了吗？
我的店，站住了。
我会好好干，不会辜负您的教导。
您放心。
夜色中，红梅的脚步很轻快，很坚定。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的红梅小吃店，真正开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