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重振旗鼓
一、半个月的沉寂
母亲下葬后的半个月，红梅几乎没出过家门。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守着母亲的遗物——那件补了又补的蓝布衫，那把缺了齿的木梳，那个用了十几年的顶针。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不说话，不吃饭，只是呆呆地看着。
建国、建军、秀兰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她，不敢多问，只是按时送饭送水。三个孩子也沉浸在失去母亲的悲痛中，但看到姐姐这样，他们更担心。
店关了半个月。起初有老顾客来敲门，看见门锁着，摇摇头走了。后来就没人来了。
马队长来看过几次，每次都是叹着气离开。陈德海和郑老一直住在公社招待所，每天都来，但红梅不见他们。
直到第十天，陈德海再也忍不住了。
这天下午，他直接推门进了红梅的屋子。红梅坐在炕上，抱着母亲的蓝布衫，眼睛红肿，脸色苍白。
“红梅，”陈德海的声音很严厉，“你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红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你娘走了，我们大家都难过。”陈德海在她对面坐下，“但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你娘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是让你把店开好，把弟妹带大。你现在这样，店关了，弟妹没人管，你娘在天上看着，会怎么想？”
红梅的眼泪又涌上来。
“我知道你难过。”陈德海的声音柔和了些，“但难过不能当饭吃。你还有三个弟妹要养活，还有一家店要经营，还有那么多人指着你。你不能倒。”
红梅咬着嘴唇，不说话。
“红梅，”陈德海说，“我给你讲个故事。”
他点了根烟，慢慢说：“我年轻的时候，在北京丰泽园学厨。我师父是个很严厉的人，我做错一点，他就打我骂我。有一次，我切菜切到手，血流了一地，疼得直哭。我师父不但不安慰我，还骂我：‘哭什么哭！做厨子的，流血是常事！把手包起来，继续切！’”
“那时候，我很恨他。但现在想想，他是对的。做厨子，就是吃苦的活。流血，流汗，都是常事。但不能因为流血，就不切菜了。不能因为流汗，就不做饭了。”
“你娘走了，就像切菜切到手，疼，流血。但你不能因为疼，就不开店了。不能因为流血，就不活下去了。”
红梅的眼泪掉下来，滴在母亲的蓝布衫上。
“红梅，”陈德海看着她，“你娘拼了命把你养大，不是让你这样糟蹋自己的。你要振作起来，把店开好，把弟妹带大，让你娘在天上看着，为她骄傲。”
红梅擦干眼泪，抬起头：“陈先生，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陈德海站起来，“明天，把店门打开。我帮你。”
二、重新开店
第二天一早，红梅起来了。
她换上工作服——那件白大褂已经半个月没穿了，有些皱。她仔细熨平，穿上，又戴上白帽子。
然后，她打开店门。
半个月没开门，店里落了一层灰。桌椅蒙着尘，灶台结了蛛网，墙角有老鼠屎。
红梅拿起扫帚，开始打扫。
建国、建军、秀兰也起来了，看见姐姐在打扫，都赶紧过来帮忙。
“姐，你坐着，我们扫。”建国说。
“不用。”红梅摇头，“我自己来。”
她扫得很仔细，每个角落都不放过。扫完了，又擦桌子，擦椅子，擦灶台。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打扫完，已经中午了。
红梅开始准备食材。面粉发霉了，不能用了。骨头坏了，有臭味了。调料也潮了，结块了。
她把所有坏掉的东西都扔掉，然后去供销社买新的。
买面粉，买骨头，买调料。花了她最后的三十块钱。
但她不心疼。
她知道，这是重新开始必须付出的代价。
下午，她开始熬汤，和面。
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香气慢慢飘出来。面在盆里醒着，慢慢发酵。
一切，又回到了正轨。
傍晚，第一个顾客来了。
是老张头。
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了看，有些惊讶：“红梅，开门了？”
“嗯。”红梅点头，“张叔，吃面吗？”
“吃。”老张头走进来，“来一碗，老样子。”
红梅开始做面。
她的手有些生疏，但很快就找到了感觉。烫面，冲汤，浇汤，一碗面端到老张头面前。
老张头吃了一口，点点头：“嗯，还是那个味。”
他又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红梅，你娘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谢谢张叔。”红梅小声说。
“以后有什么难处，跟我说。”老张头说，“食堂那边，我可以帮你联系供货，价格便宜。”
红梅愣了一下。老张头以前一直跟她作对，现在怎么……
“张叔，您……”
“以前的事，过去了。”老张头摆摆手，“你是个好姑娘，不容易。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他付了钱，走了。
红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第二个顾客来了，第三个，第四个……
都是老顾客，听说红梅开门了，特意来捧场。
“红梅，节哀。日子还得过。”
“红梅，好好干，我们都支持你。”
“红梅，你娘在天上看着呢，你要让她放心。”
一句句温暖的话，让红梅的眼泪又涌上来。
但她忍住了。
她要坚强。
为了母亲，为了弟妹，为了这些关心她的人。
三、周建国的到来
第三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
是周建国。
他从省城来，风尘仆仆，提着一个旅行包。
“红梅！”他走进来，看见红梅在忙，松了口气，“你终于开门了。”
红梅愣住了：“周同志，您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周建国坐下，“有重要的事。”
红梅给他倒了杯水：“什么事？”
周建国喝了口水，缓缓开口：“友谊饭店准备在西北开分店，选址在省城。需要一位主厨，我推荐了你。”
红梅的手一抖：“我？主厨？”
“对。”周建国点头，“你在省城的表现，饭店领导很满意。日本代表团团长回去后，还特意给饭店写了感谢信，夸你的手艺好。所以，领导决定，聘请你当西北分店的主厨。”
红梅的心跳加快了。
省城主厨。
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月薪八十元，包吃住。”周建国继续说，“另外，可以解决你弟妹的上学问题。建国可以上省城的中学，建军和秀兰可以上小学。学费饭店承担。”
红梅的心彻底乱了。
月薪八十元，比她现在挣得多一倍。
弟妹能上省城的学校，这是她最大的心愿。
可是……
“周同志，”她小声说，“我……我得想想。”
“你想想。”周建国说，“这是个好机会。去了省城，你的发展空间更大，弟妹的教育更好。而且，陈师傅也在省城，他可以继续教你。”
陈先生也在省城？
红梅眼睛一亮：“陈先生答应去省城了？”
“答应了。”周建国说，“友谊饭店请他当技术顾问，月薪一百元。他已经同意了，下个月就去报到。”
红梅的心动了。
陈先生去省城，她也去省城。
还能带弟妹去，还能让他们上好学校。
这简直是她梦寐以求的事。
“周同志，”她说，“我……”
话没说完，门外又进来一个人。
是马队长，手里拿着一封信。
“红梅，有你的信。从北京来的，好像是……外事办转来的。”
红梅接过信，信封很精致，上面印着日文和中文。打开，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张机票。
信是日本团长写的：
李红梅小姐：
惊闻令堂不幸病逝，深感悲痛。请节哀顺变。
上次在北京，我曾邀请您来日本学习厨艺。如今令堂已去，您无后顾之忧。若您愿意，可随时来日本。东京烹饪学校已为您保留名额，学习期间所有费用由我承担。学成后，您可回中国，也可留在日本工作。
附上北京至东京的单程机票一张。若您决定来，请持此票到北京外事办办理手续。
期待您的回复。
山本一郎
一九七六年十二月十日
红梅的手在抖。
日本。
东京烹饪学校。
所有费用承担。
又是一次机会。
而且，比省城的机会更大，更远。
她该怎么办？
四、十字路口
当天晚上，红梅家里坐满了人。
陈德海、郑老、马队长、周建国，还有红梅和三个弟妹。
桌上摆着两封信——一封是友谊饭店的录用通知，一封是日本团长的邀请信。
“大家都说说吧。”红梅说，“我该怎么办？”
屋里很安静。
许久，马队长先开口：“红梅，我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觉得，省城好。离得近，能常回来。日本太远了，去了就不好回来了。”
郑老点点头：“马队长说得对。而且，你弟妹还小，去日本语言不通，生活习惯不同，他们适应不了。”
周建国说：“从个人发展角度看，日本的机会确实更大。东京烹饪学校是世界一流的，去那里学习，你的手艺会有质的飞跃。但就像郑老说的，你弟妹是个问题。”
陈德海一直没说话，抽着烟，眉头紧皱。
“陈先生，”红梅看向他，“您说呢？”
陈德海放下烟，缓缓开口：“红梅，这两个选择，各有利弊。省城稳妥，能照顾弟妹，但发展有限。日本机会大，但风险也大，而且背井离乡，不容易。”
他顿了顿：“但我想说的是，不管你选哪个，都要想清楚，你要的是什么。”
“我要的是什么？”红梅问。
“对。”陈德海说，“你是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把弟妹带大，开个小店，过平凡的一生？还是想走出去，见更大的世界，学更高的手艺，闯出一番事业？”
红梅沉默了。
她要的是什么？
以前，她要的是让母亲过上好日子，让弟妹吃饱饭。
现在，母亲不在了，弟妹还在。
她还想要什么？
她想学更多的手艺，想把店开得更大，想让自己变得更好。
但她也想照顾弟妹，想让他们上好学校，想让他们有出息。
这两者，冲突吗？
“陈先生，”她问，“如果我去省城，还能学手艺吗？”
“能。”周建国接过话，“友谊饭店会定期送厨师去北京、上海学习。陈师傅也会教你。”
“如果我去日本，弟妹怎么办？”
“可以寄养在马队长家。”郑老说，“或者，我帮你找北京的亲戚照看。但说实话，离开你，他们肯定会想你的。”
红梅看向三个弟妹。
建国十六岁，已经像个大人了，但眼神里还有孩子的依赖。建军十四岁，秀兰十岁，都眼巴巴地看着她。
“姐，”建国说，“你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对，”建军说，“我们跟着姐。”
秀兰拉着红梅的手：“姐，你别走……”
红梅的心像被揪住了一样。
她舍不得弟妹。
但如果带着他们去日本，语言不通，生活不习惯，他们能适应吗？
如果把他们留在国内，她舍得吗？
两难。
“红梅，”陈德海说，“我给你一个建议。”
“您说。”
“先去省城。”陈德海说，“在友谊饭店干一年。这一年，你把弟妹安顿好，让他们适应省城的生活。你也把手艺练扎实，把饭店的工作熟悉了。一年后，如果还想去日本，再去。那时候，弟妹大了些，你也更有准备了。”
这个建议，很中肯。
红梅心动了。
“周同志，”她问，“友谊饭店能等我一年吗？”
“能。”周建国点头，“饭店明年三月才开业，你有一年的时间准备。而且，饭店同意，如果你去日本学习，可以保留职位，学成后回来继续工作。”
这太好了。
红梅的心定了。
“那我先去省城。”她说，“干一年，看看情况。如果想去日本，明年再去。”
众人都点头。
这个选择，最稳妥。
五、告别李家沟
决定之后，红梅开始准备。
她要把店转让出去。老张头听说后，主动提出接手。
“红梅，你这店，我接了。”他说，“价格你定，我不还价。”
红梅想了想：“张叔，店里的东西，桌椅锅碗，都留给您。您给我一百块钱就行。”
“一百？”老张头摇头，“太少了。至少三百。”
“就一百。”红梅坚持，“张叔，您以前帮过我，这店就当是我谢谢您。”
老张头眼睛红了：“红梅，你是个好姑娘。去了省城，好好干。有空回来看看。”
“一定。”
店转让了，红梅拿到一百块钱。
她又把家里的东西收拾了——能带的带，不能带的送人。母亲的遗物，她仔细包好，随身带着。
马队长帮她办好了户口迁移手续，虽然麻烦，但周建国在省城有关系，很快就办下来了。
郑老要回北京了，临走前，他送给红梅一套银针。
“红梅，这套针送给你。”他说，“你以后要是想学医，就用这个。不想学，留着当纪念。”
红梅接过银针，深深鞠了一躬：“郑老，谢谢您。我一定好好学医，不辜负您的期望。”
“好孩子。”郑老拍拍她的肩，“好好干。”
陈德海暂时不走，他等红梅一起走。
出发前一天，红梅去给父母上坟。
她跪在坟前，烧了纸钱。
“爹，娘，女儿要去省城了。”她说，“带着建国他们一起去。你们在天上看着，保佑我们。”
“娘，您放心，我一定把弟妹带大，让他们有出息。”
“爹，娘，我会常回来看你们的。”
风吹过坟头的荒草，沙沙作响，像在回应。
红梅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转身离开。
她知道，这一走，可能很久才能回来。
但她不害怕。
因为她知道，父母在天上看着她，保佑着她。
六、新的开始
第二天一早，一辆卡车停在红梅家门口。
这是友谊饭店派来的车，接他们去省城。
红梅和三个弟妹上了车，陈德海坐在前面。
马队长、老张头，还有村里很多人都来送行。
“红梅，好好干！”
“红梅，常回来看看！”
“红梅，有事写信！”
一句句叮嘱，一声声祝福。
红梅的眼泪又涌上来，但她忍住了。
她挥挥手：“大家保重！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车子发动，驶出李家沟。
红梅回头，看着渐渐远去的村庄，看着村口的槐树，看着熟悉的一切。
这里，是她的根。
但前方，是她的路。
她要去省城，去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她知道，前路很难。
但她不怕。
因为她有手艺，有本事，有决心。
还有那么多关心她的人。
她相信，只要努力，只要坚持，就一定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车上，建国兴奋地看着窗外：“姐，省城什么样？”
“很大，很亮，有很多人。”红梅说。
“我们能上学吗？”
“能。”红梅点头，“周同志说了，饭店会安排你们上学。”
“太好了！”举国欢呼。
建军和秀兰也笑了。
看着弟妹们开心的样子，红梅心里暖暖的。
母亲，您看见了吗？
女儿带弟妹去省城了。
女儿会好好照顾他们，让他们上学，让他们有出息。
您放心。
车子在公路上飞驰，驶向省城，驶向未来。
红梅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她知道，新的旅程，开始了。
这一次，她要为自己，为弟妹，走出一条更宽的路。
第二十二章 省城新篇
一、友谊饭店西北分店
卡车在省城友谊饭店西北分店门口停下时，已经是傍晚了。
红梅和三个弟妹下了车，仰头看着眼前的建筑，都愣住了。
这是一栋三层楼的现代化建筑，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宽大的玻璃门擦得锃亮，能看见里面宽敞明亮的大堂。门口挂着牌子：“友谊饭店西北分店”，字是金色的，在暮色中闪闪发光。
“这……这就是饭店？”建国小声问，声音里带着敬畏。
“嗯。”红梅点头，但心里也在打鼓。她在省城友谊饭店待过三天，但那是总店，已经很气派了。这分店虽然不如总店大，但在西北这片土地上，已经是数一数二的建筑了。
陈德海从副驾驶下来，对司机说了几句，然后走到红梅身边：“走吧，周建国在里面等我们。”
推开玻璃门，一股暖风扑面而来——饭店里有暖气，这在1976年的西北是稀罕物。大堂里灯火通明，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前台站着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看见他们进来，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红梅！”周建国从里面走出来，脸上带着笑，“路上辛苦了。”
“周同志。”红梅小声打招呼。
“别叫我同志了，以后叫我周经理。”周建国笑着说，“我现在是分店的副经理，主管后厨。来，我带你们看看。”
他先带红梅他们去看了宿舍。
宿舍在饭店后面的一栋二层小楼里，是专门给员工住的。红梅分到一个单间，不大，但很干净，有床，有桌子，有衣柜。建国、建军、秀兰分到隔壁的一个三人间。
“条件简陋，先将就着。”周建国说，“等以后饭店效益好了，再换好点的。”
“不简陋，很好。”红梅连忙说。这比李家沟的房子好太多了。
安顿好行李，周建国又带他们去看了饭店其他地方。
餐厅在一楼，能同时容纳两百人就餐。桌椅都是新的，铺着洁白的桌布。厨房在餐厅后面，很大，很现代化——不锈钢的灶台，巨大的烤箱，冷藏柜，还有各种红梅叫不出名字的设备。
“这是从上海买的最新设备。”周建国指着一台机器说，“和面机，一小时能和一百斤面。”
红梅看着这些设备，心里既兴奋又紧张。兴奋的是，有了这些设备，她能做出更好的东西。紧张的是，她从来没接触过这些东西，能操作好吗？
“别担心。”周建国看出了她的心思，“会有人教你的。明天开始，你先熟悉环境，熟悉设备。三天后，正式上班。”
“那……那建国他们上学的事……”红梅问。
“已经联系好了。”周建国说，“建国上省城第一中学，建军上第三小学，秀兰上第一小学。明天我带你们去报到。”
红梅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弟妹能上学了，这是她最大的心愿。
晚上，红梅躺在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久久不能入睡。
这里是省城，是新的开始。
她不再是李家沟那个卖面的小姑娘，而是友谊饭店的主厨。
担子更重了，责任更大了。
她能胜任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须努力。
为了母亲，为了弟妹，也为了自己。
二、第一天的考验
第二天一早，红梅就起来了。
她换上工作服——友谊饭店统一发的，白色的厨师服，白色的厨师帽，胸前还有一个小小的名牌：“主厨 李红梅”。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陌生。这是她吗？那个在李家沟土灶台前忙活的农村姑娘？
“姐，你真好看。”秀兰走进来，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红梅笑了，摸摸妹妹的头：“秀兰，今天去新学校，要听老师的话，知道吗？”
“嗯！”秀兰用力点头。
吃过早饭，周建国开车送三个孩子去学校。红梅一个人来到饭店。
后厨已经有人了——是早班的师傅，正在准备早餐。
看见红梅进来，大家都停下来，看着她。
厨房里有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在切菜，有的在熬汤，有的在和面。所有人都穿着和她一样的白色厨师服，戴着白色厨师帽。
“各位，介绍一下。”周建国走进来，“这位是李红梅，我们新来的主厨。”
一阵窃窃私语。
“这么年轻？”
“女的？主厨？”
“听说是个农村来的……”
红梅的脸红了，但她挺直脊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大家好，我是李红梅。”她说，声音有点抖，“以后请大家多指教。”
没人说话。
气氛有点尴尬。
周建国皱了皱眉：“老王，你带红梅熟悉一下。”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厨师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跟我来吧。”
老王是厨房的二厨，在友谊饭店干了二十年了。他以为这次主厨的位置会是他的，没想到被一个农村丫头抢了，心里很不服气。
他带着红梅在厨房转了一圈，介绍得很敷衍：“这是灶台，这是案板，这是冰箱，这是烤箱。都会用吧？”
红梅摇头：“有些不会。”
“不会？”老王嗤笑，“不会当什么主厨？”
红梅的脸更红了，但她说：“我可以学。”
“学？”老王还想说什么，周建国打断了他：“老王，红梅是总店领导亲自指定的主厨，手艺很好。你好好教，别为难她。”
老王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第一天的工作，红梅过得很艰难。
她不懂那些现代化的设备，不懂厨房的规章制度，不懂人员的分工安排。
她想帮忙切菜，老王说：“主厨不用切菜，主厨是管事的。”
她想帮忙和面，另一个师傅说：“面和好了，不用你。”
她想看看菜单，老王说：“菜单还没定，等周经理定。”
她像个多余的人，在厨房里转来转去，不知道该干什么。
中午，饭店来了第一批客人。
是省里的干部，来检查工作的。周建国特意交代，这顿饭很重要，要好好做。
老王负责主菜，红梅负责面点。
红梅想做包子，但老王说：“干部吃饭，吃什么包子？做点心，做精致的点心。”
红梅愣住了：“什么点心？”
“你不会？”老王又笑了，“主厨不会做点心？”
红梅咬着嘴唇：“我……我学过一点。”
“那就做一点。”老王说，“做不好，丢的是饭店的脸。”
红梅硬着头皮去做。
她想起陈德海教她的几样点心——豌豆黄，驴打滚，枣泥糕。但那些都是家常做法，跟饭店的要求不一样。
她试着做了几样，但都不够精致，不够漂亮。
点心端上去后，很快被退回来了。
周建国脸色很难看：“红梅，怎么回事？”
“我……我做得不好……”红梅小声说。
“不是不好，是根本不行。”老王在旁边煽风点火，“这种水平，怎么当主厨？”
红梅的眼圈红了，但她忍住了眼泪。
她知道，这是她的考验。
如果过不了这一关，她可能就要离开这里了。
“周经理，”她说，“再给我一次机会。晚上我做面，一定做好。”
周建国看着她倔强的眼神，点点头：“好，晚上看你的。”
三、秀兰的眼泪
下午，红梅正在厨房练习做点心，建国急急忙忙跑进来。
“姐！不好了！秀兰在学校跟人打架了！”
红梅心里一紧：“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建国说，“老师打电话到饭店，让你马上去学校。”
红梅赶紧脱下工作服，跟周建国请了假，往学校跑。
省城第一小学离饭店不远，红梅一路小跑，十分钟就到了。
办公室里，秀兰站在墙角，低着头，眼睛红肿。一个胖胖的男孩站在另一边，脸上有几道抓痕。
“你就是李秀兰的家长？”一个中年女老师问，语气不太友善。
“是，我是她姐姐。”红梅说。
“你看看你妹妹干的好事！”老师指着那个男孩，“把王刚同学的脸都抓破了！”
红梅看向秀兰：“秀兰，怎么回事？”
秀兰抬起头，哭着说：“他……他说我是乡下来的土包子，说我没爸没妈……”
红梅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
“他说的是事实吗？”老师问。
“我娘……”秀兰哭得更厉害了，“我娘不在了……但我有姐……”
“不管怎么样，打人就是不对！”老师说，“李秀兰同学必须向王刚同学道歉，还要写检查，叫家长来学校。”
红梅深吸一口气：“老师，秀兰打人是不对，我替她道歉。但王刚同学骂人也不对，是不是也应该道歉？”
老师一愣：“骂人？骂什么了？”
“他说秀兰是乡下来的土包子，说她没有爸妈。”红梅说，“这种话，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是不是太伤人了？”
老师的脸色不太好看：“小孩子不懂事，说着玩的。”
“说着玩？”红梅的声音提高了，“老师，如果有人说您的孩子是土包子，说他没有爸妈，您会认为是说着玩吗？”
老师不说话了。
“秀兰打人，我教育她。”红梅继续说，“但王刚骂人，也请老师教育。双方都有错，双方都应该道歉。”
老师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个农村姑娘这么能说。
“行吧。”她最终说，“王刚，你向李秀兰道歉。李秀兰，你也向王刚道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王刚不情愿地说了句“对不起”。
秀兰也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从学校出来，红梅牵着秀兰的手，走在回饭店的路上。
“秀兰，”她说，“以后有人欺负你，告诉姐，姐帮你。但不要打人，打人解决不了问题。”
“可是……可是他骂我……”秀兰哭着说。
“骂你是他没教养。”红梅说，“但你要是打他，就变成你没理了。记住，咱们来省城，是来学本事的，不是来跟人打架的。”
秀兰点点头：“姐，我知道了。”
红梅摸摸她的头：“乖。”
回到饭店，已经傍晚了。
红梅顾不上休息，直接去了厨房。
晚上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四、一碗面的证明
晚上，饭店来了一批重要的客人——是省外事办的领导，要接待几位外国专家。
周建国特意交代：“红梅，这次就看你的了。如果再做不好……”
他没说完，但红梅懂。
如果再做不好，她可能就要离开这里了。
红梅深吸一口气，走进厨房。
老王和几个厨师都在，看见她进来，都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主厨，今天做什么？”老王问，语气里带着嘲讽。
“做面。”红梅说。
“面？”老王笑了，“外宾吃面？主厨，你没搞错吧？”
“没搞错。”红梅很平静，“我做担担面。”
担担面，是陈德海教她的绝活之一。面条劲道，调料丰富，麻辣鲜香，是川菜的代表。
她相信，只要做得好，外宾一定会喜欢。
“担担面？”老王摇头，“那种又麻又辣的东西，外宾吃不惯的。还是做西餐吧，我会做牛排。”
“周经理说了，今天我做主。”红梅说，“就做担担面。”
老王还想说什么，周建国进来了：“听红梅的。”
老王只好闭嘴，但眼神里全是不服。
红梅开始准备。
她亲自和面——用最好的高筋面粉，加鸡蛋，加少许盐，揉到三光。醒面的时候，她开始准备调料。
花椒要现炒现磨，辣椒油要现熬，芝麻酱要现调，花生碎要现炸。
每一个步骤，她都做得一丝不苟。
老王在旁边看着，起初是不屑，后来渐渐变成了惊讶。
这个农村丫头，手法很老道，一看就是有真功夫的。
面醒好了，红梅开始切面。
她用的是陈德海送的那把刀，刀身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手腕灵活，刀光闪动，面条细如发丝，均匀一致。
整个厨房都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她切面。
这刀工，没有十年功夫，练不出来。
切完面，红梅开始煮面。
水要大滚，下面要快，煮的时间要准。煮好了，捞出来，过冷水，再放进碗里。
然后开始调味——一勺辣椒油，一勺花椒粉，一勺芝麻酱，一勺酱油，一勺醋，一勺糖，一勺花生碎，一勺葱花，一勺蒜末，最后淋上一勺热油。
滋啦一声，香气四溢。
一碗担担面成了。
面条金黄，调料红亮，葱花碧绿，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端上去。”红梅说。
服务员端走了面。
厨房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在等。
等客人的反应。
十分钟后，服务员回来了，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客人说好吃！还要一碗！外宾说，这是他们吃过的最好的中国面！”
厨房里爆发出掌声。
老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走到红梅面前，深深鞠了一躬：“李师傅，我服了。以前是我不对，请您原谅。”
红梅赶紧扶起他：“王师傅，您别这样。我还有很多要跟您学的。”
周建国笑了：“好了，以后大家一起努力。红梅，干得漂亮！”
红梅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她证明了自己。
五、日本团长的来信
晚上下班后，红梅回到宿舍，发现桌上放着一封信。
是日本团长山本一郎寄来的。
信很短：
李红梅小姐：
听闻你已到省城工作，甚慰。东京烹饪学校的新学期将于明年三月开始，名额保留至二月底。若你决定来，请于一月底前告知。
盼复。
山本一郎
一九七六年十二月二十日
明年三月。
离现在还有两个多月。
红梅拿着信，心里又乱了。
去日本，还是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工作稳定，弟妹能上学，陈先生也在。
去日本，能学到更高的手艺，能见更大的世面。
她该怎么选？
正想着，敲门声响起。
是陈德海。
“红梅，还没睡？”
“陈先生，您来了。”红梅让陈德海进来，把信给他看。
陈德海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
“红梅，你自己怎么想？”
“我不知道。”红梅说，“陈先生，您说我该去吗？”
“该去。”陈德海很肯定。
红梅一愣：“您……您支持我去？”
“支持。”陈德海说，“红梅，你还年轻，手艺也好。但不能一辈子窝在西北。得出去看看，看看世界顶尖的厨艺是什么样的。看了，学了，你才能进步。”
“可是……可是建国他们……”
“建国十六岁了，能照顾自己了。”陈德海说，“建军十四岁，秀兰十岁，我可以帮你照顾。周建国也会帮忙。你放心去，学成回来，你会是一个更好的厨师，也能给弟妹更好的生活。”
红梅的眼圈红了：“陈先生，我……我怎么报答您……”
“不用报答。”陈德海说，“你是我徒弟，你有出息，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他顿了顿：“但是红梅，去日本不容易。语言不通，生活习惯不同，学习压力大。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不怕苦。”红梅说。
“我知道你不怕。”陈德海笑了，“那就去吧。去两年，学成了回来。友谊饭店会等你，你的位置会留着。”
红梅的心定了。
“好，我去。”
她决定了。
去日本，学更高的手艺，见更大的世面。
两年后回来，她会是一个更好的厨师，一个更好的姐姐。
六、告别与启程
接下来的两个月，红梅一边工作，一边准备去日本的事。
她开始学日语——周建国帮她找了一个老师，每天晚上教她两个小时。她学得很认真，虽然很难，但她不怕。
她把手艺教给老王——担担面的做法，包子的诀窍，饺子的技巧。老王学得很认真，对这个年轻的师父心服口服。
她把弟妹托付给陈德海和周建国。
“建国，你是大哥，要照顾好弟弟妹妹。”红梅说。
“姐，你放心。”建国用力点头，“我一定照顾好他们。”
“建军，秀兰，要听陈爷爷和周叔叔的话。”红梅又说。
“姐，我们一定听话。”建军和秀兰含着眼泪说。
1977年2月28日，出发的前一天。
红梅去给父母上坟——她把父母的遗像带到了省城，放在宿舍里。
“爹，娘，女儿明天要去日本了。”她说，“去两年，学手艺。你们在天上看着，保佑女儿。”
她又去了饭店，跟同事们告别。
老王握着她的手：“李师傅，早点回来。我们都等你。”
周建国说：“红梅，好好学。友谊饭店等你回来当总厨。”
陈德海送给她一套新的刀具：“红梅，这套刀送给你。到了日本，用它做出最好的菜。”
红梅一一谢过。
晚上，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久久不能入睡。
明天，她要去日本了。
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完全陌生的语言，完全陌生的生活。
她害怕吗？
有点。
但她更期待。
期待学到新的东西，期待看到新的世界。
她知道，这是她人生中又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她要抓住这个机会，让自己变得更好。
窗外，月亮很亮。
红梅看着月亮，心里默默地说：
爹，娘，你们看见了吗？
女儿要去日本了。
女儿会好好学，不会给你们丢脸。
你们放心。
夜色中，红梅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厨房里，周围都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她手里拿着刀，正在切菜。切出来的菜，薄如纸，细如发。外国人都竖起大拇指，用生硬的中文说：“好！好！”
梦里，一切都是新鲜的，美好的。
她知道，明天，新的旅程就要开始了。
这一次，她要走得更远，飞得更高。
第二十三章 东瀛求学记
一、初到东京
1977年3月5日，飞机降落在东京羽田机场。
红梅提着简单的行李走出机舱，踏上舷梯的瞬间，一股冷风扑面而来。三月的东京还很冷，但这种冷和西北的干冷不同，带着海风的湿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裹紧了身上的棉袄——这是母亲留下的，虽然旧了，但很厚实。在省城时，周建国劝她买件新大衣，她没舍得。钱要省着用，在日本还不知道要花多少。
机场很大，比北京机场还大。到处都是人，说着听不懂的日语，行色匆匆。指示牌上写着日文和英文，红梅一个都看不懂，只能跟着人群走。
走了很久，才到出口。她站在大厅里，茫然四顾，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李红梅さん？”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红梅转头，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日本男人，穿着深色西装，手里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我是李红梅。”她用生硬的日语说——这是她在省城两个月突击学的，只会简单的几句。
“我是山本先生的助手，松本。”男人用中文说，虽然发音不太准，但能听懂，“山本先生让我来接您。”
红梅松了口气：“谢谢您。”
松本帮她提行李，带她走到停车场。车是一辆黑色的丰田，很干净，很新。
“我们先去学校。”松本说，“山本先生已经为您安排好了一切。”
车子驶出机场，开上高速公路。红梅扒着车窗往外看，眼睛都不够用。
东京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高楼林立，密密麻麻，有些楼高得望不到顶。街道很窄，但很干净，一尘不染。车很多，但都开得很有秩序，没有人抢道，没有人鸣笛。行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穿着和服，有的穿着西装，有的穿着时髦的裙子——这在1977年的中国是很少见的。
“这里是银座。”松本介绍，“东京最繁华的地方。”
红梅看着窗外闪烁的霓虹灯，巨大的广告牌，穿着高跟鞋匆匆走过的女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就是日本。
这就是她要生活两年的地方。
车子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停在一栋三层楼前。楼很旧，但很干净，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东京烹饪学校”。
“到了。”松本说，“学校有宿舍，您住在这里。山本先生已经付了两年学费和住宿费，您只需要负责自己的生活费。”
红梅点点头：“谢谢山本先生。”
“不用谢。”松本说，“山本先生说，您是难得的人才，希望您能在日本学有所成。”
他帮红梅办好入学手续，领了钥匙，带她到宿舍。
宿舍在一楼，是个单间，很小，大概只有六个平方。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还有一个很小的卫生间。但很干净，窗户朝南，阳光很好。
“条件简陋，请多包涵。”松本说。
“不简陋，很好。”红梅连忙说。这比李家沟的房子好多了，也比省城的宿舍好。
“明天早上八点，学校开学典礼。”松本说，“今晚好好休息。这是我的电话，有事可以找我。”
他留下一张名片，走了。
红梅关上门，坐在床上，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心里空落落的。
这里离李家沟有多远？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二、开学第一课
东京烹饪学校的开学典礼很简单。
校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他站在讲台上，用日语讲了十分钟，红梅一句都听不懂，只听到不断重复的“努力”“坚持”“荣誉”几个词。
典礼结束后，学生们被分成几个班。红梅被分到“中华料理专修班”，全班十五个人，除了她，都是日本人。
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国男人，姓林，来自台湾。他看见红梅，眼睛一亮：“你是大陆来的？”
“是。”红梅小声说。
“好，好。”林老师很高兴，“大陆来的学生，我们学校还是第一个。好好学，别给中国人丢脸。”
第一节课是刀工。
林老师拿出一根白萝卜，放在案板上：“今天，我们学切‘银针丝’。要求：丝长十厘米，粗细均匀，能穿针眼。”
他示范了一遍。刀光闪动，萝卜在他手下变成了一堆细如发丝的丝。他拿起一根，真的能穿过针眼。
学生们都看呆了。
“开始练习。”林老师说，“每人切十根萝卜，切不好不许下课。”
红梅拿起刀，开始切。
她在国内切过土豆丝，切过面条，但从来没切过这么细的萝卜丝。而且，日本的刀和中国的不一样，更轻，更薄，用起来不顺手。
第一根萝卜，切出来的丝粗的粗，细的细，还有的断了。
旁边的日本学生看了，窃窃私语，有的还偷笑。
红梅的脸红了，但她没说话，继续切。
第二根萝卜，好了一点。
第三根，更好了一点。
切到第五根时，林老师走过来看了看，点点头：“有进步，但还不够。手腕要放松，刀要垂直。”
他手把手地教红梅，纠正她的姿势。
红梅学得很认真。
切完十根萝卜，已经是中午了。其他学生都去吃饭了，红梅还在切。
“先去吃饭吧。”林老师说。
“我再练一会儿。”红梅说。
林老师看着她倔强的眼神，点点头：“好。”
红梅又切了五根萝卜。
切完，她的手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但她看着案板上那些细细的萝卜丝，心里有了一丝成就感。
下午是理论课，讲中华料理的历史和分类。林老师用日语讲，红梅听不懂，只能看板书，看图片。
她拿出笔记本，把听不懂的词记下来，准备晚上查字典。
下课后，其他学生都走了，红梅还在教室里整理笔记。
“李さん。”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
红梅抬头，看见一个日本女孩站在门口。女孩二十岁左右，圆脸，大眼睛，梳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我是田中優子，你的同学。”女孩用生硬的中文说，“林老师让我帮你。”
红梅愣了一下：“你会中文？”
“会一点。”田中優子不好意思地说，“我父亲在中国工作过，我小时候在中国住过两年。”
红梅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田中優子走进来，“以后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谢谢！”红梅感激地说。
“不用谢。”田中優子笑了，“你是我们班唯一的中国人，我要帮你。”
从那天起，红梅有了第一个朋友。
三、文化的碰撞
在东京烹饪学校的学习，比红梅想象的难得多。
首先是语言。虽然林老师是中国人，但其他老师都是日本人，讲课都用日语。红梅只能靠田中優子的翻译和自己的猜测，一点点地理解。
其次是文化差异。日本的烹饪讲究“形、色、味”，和中国“色、香、味、形”的顺序不一样。日本老师特别重视“形”，一道菜摆盘不好看，味道再好也是失败的。
红梅做的菜，味道总是很好，但摆盘总是被批评。
“李さん，这个菜摆得太满了，要留白。”日本老师说。
“李さん，这个颜色搭配不好，太暗了。”
“李さん，这个餐具选得不对，要换一个。”
红梅很努力地学，但总是做不到日本老师要求的那种“精致”。
更让她难受的是，有些日本同学对她有偏见。
“中国人做的菜，都是油腻腻的，不健康。”一个叫佐藤的男生说，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红梅听见。
“中国人只会做家常菜，做不了高级料理。”另一个女生说。
红梅咬着嘴唇，不说话。
田中優子想帮她说话，但红梅拉住了她：“不用理他们。我用实力说话。”
她更加努力地学习。
每天凌晨四点起床，练习刀工。晚上十点下课，还在教室里看书。周末别人都去逛街，她去图书馆，看烹饪书籍，看日语教材。
她的手磨出了茧子，眼睛熬出了黑眼圈，但她不在乎。
她要证明，中国人也能做出最好的菜。
四、山本团长的考验
三个月后，山本团长来学校看红梅。
他在学校的餐厅请红梅吃饭，点了几个菜，都是红梅在课堂上学的。
“李さん，在日本还习惯吗？”山本问。
“习惯。”红梅说，“谢谢山本先生关心。”
“学习怎么样？”
“还好。”红梅说，“就是语言还有点困难。”
“慢慢来。”山本说，“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您说。”
“下个月，东京要举办‘全日本青年厨师大赛’。”山本说，“我想推荐你参加。”
红梅愣住了：“我？参加日本的比赛？”
“对。”山本点头，“这次比赛不限国籍，只要是在日本学习的青年厨师都可以参加。我觉得你很有潜力，想给你一个机会。”
红梅的心跳加快了。
全日本青年厨师大赛。
这是她从来没想过的机会。
“可是……我只是个学生，能行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山本说，“而且，这次比赛的评委里，有我认识的人。如果你表现好，说不定能拿到奖学金，甚至留在日本工作。”
留在日本工作。
红梅的心动了。
但她又想起陈德海的话：学成了回来。
“山本先生，”她说，“我想参加。但我学成后，还是要回中国的。”
山本笑了：“当然，这是你的选择。我只是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证明自己。”
“谢谢山本先生。”红梅深深鞠了一躬。
“不用谢。”山本说，“比赛在一个月后，你有一个月的时间准备。需要什么材料，什么设备，学校会提供。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
“好。”
山本走后，红梅坐在餐厅里，久久不能平静。
参加全日本青年厨师大赛。
如果赢了，她就能证明自己，证明中国人也能做出世界级的菜。
如果输了……
不，她不能输。
她必须赢。
五、准备比赛
从那天起，红梅进入了备战状态。
她选定了参赛菜品——三道菜：前菜“牡丹虾刺身”，主菜“东坡肉”，甜品“杏仁豆腐”。
这三道菜，看似简单，但要做到极致，很难。
“牡丹虾刺身”要用最新鲜的牡丹虾，切片要薄如蝉翼，摆盘要像一朵盛开的牡丹。
“东坡肉”要用最好的五花肉，炖到酥烂而不散，色泽红亮，入口即化。
“杏仁豆腐”要嫩滑如丝，甜而不腻，配上自制的桂花糖浆。
每一道菜，红梅都反复练习。
她每天去市场，挑选最新鲜的食材。和摊贩讨价还价，虽然语言不通，但她用手势，用计算器，一点点地沟通。
她在厨房里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一遍遍地做，一遍遍地尝，一遍遍地改进。
佐藤和那些嘲笑她的同学，看见她这么拼命，渐渐也不说话了。
田中優子一直在帮她，帮她翻译菜谱，帮她准备材料，甚至陪她练习到深夜。
“紅梅，你太拼命了。”田中優子说，“休息一下吧。”
“不能休息。”红梅说，“我要赢。”
“可是……”
“優子，”红梅看着她，“你知道吗？在中国，我娘临死前跟我说，要我好好活，好好过。我要让她在天上看着，为她骄傲。”
田中優子的眼睛红了：“你娘……一定很为你骄傲。”
“所以我要赢。”红梅说，“不仅为我娘，也为了所有中国人。我要让他们知道，中国人也能做出世界级的菜。”
田中優子用力点头：“你一定可以的！”
六、比赛前一天
比赛前一天，红梅接到了陈德海的电话。
是学校的公用电话，红梅跑到传达室，听见陈德海的声音从遥远的中国传来，眼泪差点掉下来。
“红梅，在日本还好吗？”
“好，很好。”红梅说，“陈先生，您呢？”
“我也好。”陈德海说，“建国他们也好，学习都很用功。周建国经常来看他们。”
“谢谢您……”红梅哽咽着。
“红梅，明天比赛了吧？”陈德海问。
“嗯。”
“别紧张。”陈德海说，“记住我教你的：做饭的人，心要正。心正，手才稳，做出的菜才有魂。”
“我记住了。”
“还有，”陈德海顿了顿，“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尽力了。你娘在天上看着，只要你尽力了，她就高兴。”
红梅的眼泪掉下来：“嗯。”
“好了，长途电话贵，不说了。”陈德海说，“红梅，加油。”
“谢谢陈先生。”
挂了电话，红梅擦干眼泪，回到厨房。
她看着案板上的食材，看着灶台上的锅具，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陈先生说得对，心要正。
只要心正，尽力了，就够了。
她开始准备明天的食材。
虾要现杀，肉要现切，杏仁要现磨。
每一个步骤，她都做得很仔细，很认真。
田中優子陪着她，帮她打下手。
忙到深夜，一切准备就绪。
红梅站在厨房里，看着准备好的食材，心里充满力量。
明天，她要上战场了。
她要证明自己，证明中国人。
她一定能行。
第二十四章 樱花下的对决
一、东京国际会展中心
1977年4月15日，东京国际会展中心人声鼎沸。
全日本青年厨师大赛在这里举行，这是日本烹饪界一年一度的盛事。来自日本各地的三百名青年厨师齐聚一堂，争夺“日本未来料理之星”的称号。
红梅站在选手准备区，看着眼前的一切，手心全是汗。
会展中心很大，比她在北京见过的任何建筑都大。比赛场地设在中央大厅，一百个料理台整齐排列，每个台子上都配备了最先进的厨具和炉灶。观众席上坐满了人，有厨师同行，有美食评论家，有媒体记者，还有普通市民。
评委席在最前方，坐着十位评委，都是日本烹饪界的泰斗。红梅一眼就认出了山本团长——他穿着和服，正襟危坐，神情严肃。
“緊張していますか？（紧张吗？）”田中優子站在她身边，小声问。
红梅点点头：“有一点。”
“大丈夫ですよ。（没问题的。）”田中優子握住她的手，“あなたは十分に練習しました。（你已经练习得很充分了。）”
红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今天她特意穿上了崭新的厨师服——白色的上衣，黑色的裤子，头上戴着高高的厨师帽，胸前绣着“东京烹饪学校”的校徽。这是学校特意为参赛选手准备的，穿上它，她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学生，而是一个真正的厨师。
八点整，主持人宣布比赛开始。
比赛分为三轮：第一轮是基本功测试，切“银针丝”；第二轮是创意菜比拼，用指定的食材自由发挥；第三轮是传统菜还原，做一道指定的经典菜品。
“第一轮，现在开始！”主持人一声令下，一百名厨师同时拿起刀。
红梅面前的案板上放着三根白萝卜。要求很简单：在十分钟内，把三根萝卜切成“银针丝”，粗细均匀，能穿针眼。
这是她练习了无数次的基本功。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拿起刀。
手腕放松，刀垂直，下刀果断。
嚓，嚓，嚓。
刀刃与萝卜接触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萝卜在她手下变成了一片片薄如纸的片，然后变成了一堆细如发丝的丝。
她切得很专注，完全忘记了周围的环境，忘记了观众，忘记了评委，甚至忘记了自己。她的眼里只有萝卜，只有刀，只有那些越来越细的丝。
五分钟，她切完了第一根萝卜。
七分钟，第二根。
九分钟，第三根。
切完了。她放下刀，拿起一根萝卜丝，对着光看——细如发丝，均匀一致。她又拿起准备好的针，轻轻一穿，萝卜丝顺利穿过针眼。
完成了。
她抬起头，看见旁边的佐藤还在切第二根萝卜，额头上全是汗。
十分钟到，主持人喊停。
评委们开始巡视，检查每个选手的成果。他们拿着针，一根一根地试穿萝卜丝。有的选手的萝卜丝太粗，穿不过去；有的太细，一穿就断。
轮到红梅时，山本团长亲自走过来。他拿起一根萝卜丝，对着光看了看，又拿起针试了试，顺利穿过。他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第一轮结束，淘汰了一半选手。红梅顺利晋级。
二、意外的“礼物”
第二轮开始前，有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红梅回到准备区，准备第二轮需要的食材。她选的创意菜是“樱花虾饺”——用樱花花瓣和鲜虾做成饺子，象征中日友好。
食材是她昨天准备好的：新鲜的樱花花瓣（经过特殊处理，可以食用），活蹦乱跳的牡丹虾，还有特制的饺子皮。
她打开食材箱，愣住了。
樱花花瓣蔫了，失去了鲜艳的粉色。虾也不新鲜了，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味。最糟糕的是，特制的饺子皮被人动过手脚，边缘都破了。
“怎么回事？”田中優子惊呼，“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红梅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刚才佐藤经过她的料理台时，眼神有些闪烁。
是他。
一定是他。
“優子，”红梅咬着嘴唇，“能帮我去市场买新的吗？”
田中優子看了看表：“来不及了。市场离这里很远，来回至少要一个小时。第二轮只有二十分钟准备时间。”
红梅看着那些坏掉的食材，脑子里飞快地转。
用这些食材做菜，肯定会被淘汰。
不用这些食材，她还有什么？
她环顾四周，看见料理台上还有组委会提供的备用食材：鸡蛋，面粉，蔬菜，一些常见的调料。
只有这些了。
她必须在二十分钟内，用这些普通的食材，做出一道惊艳的创意菜。
“優子，”她说，“帮我拿鸡蛋，面粉，还有那些蔬菜。”
“你要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红梅说，“但总要试试。”
三、即兴创作
第二轮开始。
主持人宣布：“第二轮，创意菜比拼。指定食材：鸡蛋。要求：在四十五分钟内，用鸡蛋为主料，创作一道菜品。”
鸡蛋。
红梅看着手里的鸡蛋，脑子里飞快地转。
用鸡蛋能做什么？
煎蛋？炒蛋？蒸蛋？
这些都太普通了，不可能赢。
她想起陈德海教过她的一道菜：“三不沾”。那是用鸡蛋黄、淀粉、糖做的一道传统甜品，不沾盘子、不沾筷子、不沾牙齿，故名“三不沾”。但做“三不沾”需要猪油，需要精准的火候，还需要长时间的搅拌。四十五分钟，来不及。
还有什么？
她想起在日本学的一道菜：“茶碗蒸”。那是日式蒸蛋，很精致，但也很常见。
还有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围的选手都已经开始动手了。有的在做蛋卷，有的在做蛋挞，有的在做蛋包饭。
红梅还在想。
忽然，她想起母亲曾经做过的一道菜：“金银蛋”。那是用咸蛋黄和皮蛋做的，黄白分明，像金银一样。但那是凉菜，不适合比赛。
等等。
咸蛋黄……皮蛋……
她脑子里灵光一闪。
有了。
“優子，”她说，“帮我打十个鸡蛋，蛋清和蛋黄分开。再帮我找皮蛋，咸鸭蛋，还有火腿。”
“你要做什么？”
“做一道‘四喜蛋羹’。”
红梅开始动手。
她把皮蛋切成小丁，咸蛋黄压成泥，火腿切成末。
蛋清打散，加少许盐，过滤掉泡沫，倒进四个小碗里，每个碗里放上皮蛋丁、咸蛋黄泥、火腿末。
然后上锅蒸。
蒸蛋羹的时候，她开始准备装饰。她用胡萝卜刻了几朵小花，用黄瓜皮刻了几片叶子。
十五分钟后，蛋羹蒸好了。她小心翼翼地端出来，蛋羹嫩滑如布丁，里面的皮蛋、咸蛋黄、火腿清晰可见，黄、白、黑、红四色分明，像四件珍宝藏在白玉中。
她在每个蛋羹上放一朵胡萝卜花，一片黄瓜叶，再淋上一点香油，撒上一点葱花。
四碗“四喜蛋羹”完成了。
看起来简单，但每一碗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时间到！”主持人喊。
红梅把四碗蛋羹端到评委席。
四、评委的震撼
评委们开始品尝。
第一个品尝的是山本团长。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蛋羹，送进嘴里。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嫩，滑，鲜。皮蛋的Q弹，咸蛋黄的香浓，火腿的咸鲜，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在口中层层绽放。
“これは……（这是……）”他喃喃地说。
其他评委也尝了，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シンプルですが、奥深い味わいです。（虽然简单，但味道很有深度。）”
“見た目も美しい。（外观也很美。）”
“伝統的な中華料理ですが、日本の食材をうまく活用しています。（虽然是传统中餐，但很好地运用了日本食材。）”
红梅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从他们的表情看，应该是好评。
第二轮结束，评委打分。
红梅紧张地等着。
主持人开始宣布晋级名单：“第三轮，传统菜还原。指定菜品：‘东坡肉’。晋级选手：佐藤健一、田中優子、李红梅……”
红梅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晋级了！
而且，優子也晋级了！
田中優子跑过来抱住她：“紅梅！我们晋级了！”
红梅也很激动，但她知道，最难的还在后面。
第三轮，东坡肉。
那是她准备了整整一个月的菜。
五、意外的评委
第三轮开始前，红梅在准备食材时，无意中看了一眼评委席。
她愣住了。
评委席上多了一个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穿着深色的中山装，坐在山本团长旁边。山本团长正在和他说话，态度很恭敬。
那个老人……有点眼熟。
红梅仔细看，忽然想起来了。
是郑老！
北京的那个郑老！给她母亲看病，教她中医的郑老！
他怎么会在这里？
“優子，”红梅小声问，“那个新来的评委，你认识吗？”
田中優子看了一眼：“ああ、鄭先生です。（啊，是郑先生。）听说是从中国来的中医大师，也是美食家。山本先生特意请他来当特邀评委。”
郑老……美食家？
红梅忽然想起，郑老曾经说过，他年轻的时候在北京开过药膳馆，对烹饪很有研究。
原来如此。
郑老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对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红梅的心一下子热了。
郑老在。
陈先生的老朋友在。
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六、东坡肉的考验
第三轮开始。
东坡肉，中国经典名菜，看似简单，实则极考验功夫。肉要选三层五花，肥瘦相间；要慢火炖煮四小时以上，直到酥烂而不散；色泽要红亮如琥珀，味道要甜咸适中，入口即化。
红梅准备了最好的五花肉，特制的黄酒，上好的酱油，还有冰糖、葱、姜等调料。
她按陈德海教的方法，一步步操作。
肉切方块，焯水去腥。锅底铺葱姜，放入肉块，加黄酒、酱油、冰糖、水，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响，肉香渐渐飘出来。
红梅守在锅边，寸步不离，随时调整火候。
突然，“啪”的一声，炉灶的火灭了。
红梅心里一紧，赶紧检查。是煤气用完了。组委会准备的备用煤气罐，但更换需要时间。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二十分钟。
锅里的肉还没炖到位，如果现在停火，肉会变硬，口感会变差。
怎么办？
周围的选手都在紧张地忙碌着，没人注意到她的困境。
红梅咬了咬牙，端起锅，走到旁边的料理台——那里还有一个空着的炉灶，但火很小，是给选手保温用的。
她把锅放上去，火很小，几乎看不到火焰。锅里的汤汁不再翻滚，只是微微冒着热气。
这样炖，二十分钟肯定不够。
她看着锅里的肉，肉块已经上色，但还不够红亮，还不够酥烂。
她想起陈德海说过的一句话：“做饭的人，要懂得变通。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
怎么变通？
她环顾四周，看见料理台上有一个蒸箱。
蒸箱！
对了，可以用蒸的！
她赶紧把肉块从锅里捞出来，放进碗里，浇上一些汤汁，然后用保鲜膜封好，放进蒸箱。
蒸箱的温度很高，蒸汽足，能加速肉的软化。
设好时间：十五分钟。
这十五分钟，红梅度秒如年。她不知道这个方法行不行，不知道蒸出来的东坡肉会不会失去炖煮的风味。
但她别无选择。
十五分钟后，她打开蒸箱。
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她小心地取出碗，撕开保鲜膜。
肉块红亮如琥珀，用筷子轻轻一碰，颤抖着，但没有散。她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酥，烂，香，甜，咸，所有的味道完美融合，入口即化。
成功了！
她赶紧把肉块装盘，浇上剩下的汤汁，配上几棵焯过水的小油菜。
一道东坡肉完成了。
“时间到！”主持人喊。
红梅把菜端到评委席。
七、郑老的评价
评委们开始品尝。
山本团长先尝了一口，点点头：“いいですね。（很好。）”
其他评委也尝了，都表示满意。
轮到郑老。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仔细看了看色泽，闻了闻香气，然后送进嘴里。
他咀嚼得很慢，很仔细。
全场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
良久，郑老放下筷子，缓缓开口：“这道东坡肉，做得不错。”
他说的是中文，旁边的翻译赶紧翻译成日语。
“肉选得好，肥瘦相间，层次分明。火候掌握得也好，酥烂而不散，入口即化。味道调得也准，甜咸适中，酱香浓郁。”
红梅的心渐渐放下来。
“但是，”郑老话锋一转，“这不是传统的东坡肉。”
红梅的心又提起来。
“传统的东坡肉，要用砂锅，慢火炖四小时以上。你这道肉，是用蒸箱蒸的吧？”
红梅点点头：“是。因为煤气用完了，只能用蒸箱。”
“这就是问题所在。”郑老说，“蒸出来的肉，虽然也酥烂，但缺少了炖煮过程中，肉与汤汁反复交融形成的复合香味。而且，蒸的温度高，时间短，肉的纤维没有完全软化，吃起来虽然入口即化，但回味不够绵长。”
红梅的脸红了。
郑老说得对。她自己也觉得，这道肉虽然好吃，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不过，”郑老又说，“在那种突发情况下，你能想到用蒸箱代替炖煮，这是你的机智。而且，你蒸的时间掌握得很好，没有让肉过烂，也没有让肉发柴。这说明你对火候有很深的感悟。”
他顿了顿：“李红梅，我认识你。在北京，我治过你母亲的病。你是个孝顺的孩子，也是个有天赋的厨师。今天这道东坡肉，虽然不完美，但已经展现了你的实力。”
红梅的眼圈红了：“谢谢郑老……”
郑老摆摆手，转头对山本团长说了几句日语。
山本团长点点头，跟其他评委商量了一下，然后宣布：“第三轮，李红梅，得分：9.5分。”
9.5分！
全场最高分！
红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赢了？
八、颁奖时刻
三轮比赛结束，总分统计。
主持人开始宣布名次：“第三名，田中優子！”
田中優子高兴地跳起来，跑到台上领奖。
“第二名，佐藤健一！”
佐藤的脸色很难看，但还是上台领了奖。
“第一名，”主持人顿了顿，提高声音，“李红梅！”
全场掌声雷动。
红梅站在原地，愣住了。田中優子推了她一把：“紅梅！快去！”
红梅这才反应过来，走上台。
山本团长亲自给她颁奖——一个金色的奖杯，还有一张支票，上面写着：100万日元。
100万日元！相当于人民币5000多元，在1977年是一笔巨款。
“李さん，おめでとうございます。（李小姐，恭喜你。）”山本团长说，“你是第一个在‘全日本青年厨师大赛’中获得冠军的外国人。你证明了中国厨师的实力。”
红梅接过奖杯和支票，深深鞠了一躬：“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谢谢。）”
她抬起头，看见台下的郑老在向她微笑，看见田中優子在向她挥手，看见佐藤和其他选手复杂的眼神。
她赢了。
她真的赢了。
为了母亲，为了陈先生，为了所有中国人，她赢了。
九、樱花下的约定
颁奖仪式结束后，郑老来找红梅。
“红梅，恭喜你。”他说。
“郑老，谢谢您。”红梅说，“要不是您……”
“不用谢我。”郑老摆摆手，“是你自己争气。德海没看错人，你是个好苗子。”
他顿了顿：“红梅，比赛结束了，你有什么打算？”
“我……我想继续学习。”红梅说，“还有一年才毕业，我想把剩下的课程学完。”
“好。”郑老点头，“学完了呢？回中国，还是留在日本？”
红梅沉默了。
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
留在日本，机会很多，山本团长已经暗示，可以推荐她去东京最好的餐厅工作。
回中国，有陈先生，有弟妹，有她熟悉的土地。
“我想回中国。”红梅最终说，“我的根在中国，我的家人在中国。我要回去，把在日本学的东西带回去，开一家真正的饭店。”
郑老笑了：“好志气。红梅，记住你今天的话。两年后，我在北京等你。到时候，我帮你开一家药膳馆，把中医和烹饪结合起来。”
“真的？”红梅眼睛一亮。
“真的。”郑老点头，“我老了，很多事做不了了。但我可以把经验传给你，让你去做。”
“谢谢郑老！”红梅深深鞠了一躬。
“不用谢。”郑老拍拍她的肩，“好好学，好好干。两年后，北京见。”
郑老走了。
红梅拿着奖杯和支票，走出会展中心。
外面，樱花正盛。粉色的花瓣像雪一样飘落，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奖杯上。
她抬起头，看着满树的樱花，心里充满希望。
两年。
两年后，她要回中国，开一家真正的饭店。
她要让母亲在天上看着，为她骄傲。
她要让陈先生看见，他的徒弟没有给他丢脸。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中国人，也能做出世界级的菜。
樱花树下，红梅许下了承诺。
两年后，北京见。
第二十五 归国之路
一、羽田机场的告别
1979年3月，东京羽田机场。
红梅提着两个大行李箱，站在候机厅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起起落落的飞机。两年了，她在这个国家学习、比赛、成长，现在终于要回家了。
“紅梅，真的要走了吗？”田中優子眼睛红红的，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开。
红梅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優子，这个送给你。”
優子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套银制的料理工具——小巧的雕刻刀，细长的挑针，还有一把薄如蝉翼的切片刀。每一样都闪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
“我在银座一家老店订做的。”红梅说，“上面刻了你的名字。希望你能用它们做出更好的料理。”
優子的眼泪掉下来：“谢谢你，紅梅。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红梅抱了抱她，“记得来中国看我。”
“一定。”
山本团长也来送行。他递给红梅一个信封：“李さん，这是东京帝国酒店的录用通知书。只要你点头，随时可以来上班，年薪500万日元。”
500万日元，相当于人民币2.5万元。在1979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红梅接过信封，看都没看，又递了回去：“山本先生，谢谢您的好意。但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回中国。”
山本团长叹了口气：“我知道留不住你。但你要记住，东京帝国酒店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谢谢您。”红梅深深鞠了一躬，“这两年，多亏您的照顾。”
“不用谢我。”山本团长说，“是你自己的努力。李さん，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年轻厨师。回到中国，不要浪费你的才华。”
“我会的。”
登机广播响起。
红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两年的国家，拖着行李箱，走向登机口。
再见了，东京。
再见了，樱花。
我要回家了。
二、物是人非的省城
飞机降落在省城机场时，是下午三点。
红梅走出机舱，踏上舷梯，一股熟悉的干燥空气扑面而来。西北的春天，风里还带着沙土的味道，但红梅却觉得格外亲切。
这就是故乡的味道。
周建国开车来接她。两年不见，他老了许多，鬓角有了白发，眼角多了皱纹。看见红梅，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红梅，回来了。”
“周经理。”红梅叫他，还是习惯用以前的称呼。
车子驶出机场，开往市区。
路上，红梅看着窗外的景色。省城变化不大，还是那些老房子，那些土路。只是街上的人多了些，自行车多了些。
“周经理，饭店怎么样？”红梅问。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不太好。”
“怎么了？”
“经营困难。”周建国说，“这两年，省城开了好几家新饭店，竞争太激烈。友谊饭店是国营的，体制僵化，菜品老旧，客人越来越少。上个月开始亏损，这个月……可能要停业整顿。”
红梅的心一沉：“陈先生呢？他不能想想办法吗？”
“陈师傅……”周建国的声音更低了，“他病了。去年冬天，得了肺炎，住院一个月。出院后身体一直不好，上个月回北京休养了。”
“什么？！”红梅的心像被揪住了一样，“严不严重？现在怎么样？”
“还好，就是需要静养。”周建国说，“他临走前交代，让你回来别担心，好好干。”
红梅的眼泪涌上来。
陈先生病了。
那个教她手艺，帮她救母亲，像父亲一样照顾她的老人，病了。
“建国他们呢？”红梅又问，“在学校还好吗？”
周建国的脸色更难看了：“红梅，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建国……辍学了。”
“什么？！”红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
“去年，饭店效益不好，我的工资都发不出来，更别说补贴你们家了。”周建国说，“建国这孩子懂事，看家里困难，就自己跑去工地打工，说是要赚钱补贴家用。我怎么劝都不听。”
红梅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建国辍学了。
那个聪明好学的弟弟，那个说想当厨师的弟弟，辍学了。
“他现在在哪儿？”红梅问，声音在发抖。
“在工地。我今天早上去看了，他在搬砖。”
红梅的心像刀割一样。
车子开到友谊饭店门口。
红梅下车，看着眼前的建筑。
两年不见，饭店破败了许多。外墙的瓷砖掉了几块，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内部整顿，暂停营业”。门口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
这还是她记忆中的那个气派的饭店吗？
三、工地上的弟弟
红梅没有进饭店，直接让周建国开车去工地。
工地在一片正在开发的城区，尘土飞扬，机器轰鸣。工人们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扛着水泥，搬着砖头，在烈日下挥汗如雨。
红梅在人群中寻找建国的身影。
终于，她看见了。
一个瘦高的少年，光着膀子，背上晒得黝黑，肩上扛着三块砖头，正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他的背被压弯了，脸上全是汗水和灰尘。
“建国！”红梅大喊。
建国回过头，看见红梅，愣住了。肩上的砖头“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摔碎了。
“姐？”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红梅跑过去，抓住他的手。那是一双粗糙的手，布满老茧和伤口，根本不像一个十七岁少年的手。
“你……你怎么来了……”建国有些慌乱，想把手抽回去。
红梅紧紧抓住不放，眼泪掉下来：“建国，你怎么能辍学？怎么能来这种地方？”
“我……我想赚钱……”建国低下头，“家里没钱了，我想帮姐……”
“傻孩子！”红梅抱住他，放声大哭，“钱的事有姐，你不用管！你要上学，你要念书，你要有出息！”
建国也哭了：“姐，对不起……我不想让你那么累……”
“姐不累。”红梅擦干眼泪，“姐有钱了，姐在日本比赛得了冠军，有奖金。够我们用了。你回去上学，明天就回去。”
“可是……”
“没有可是。”红梅斩钉截铁地说，“现在就跟姐回家。”
她把建国拉上车，对周建国说：“周经理，麻烦你送我们回家。”
回家。
不是饭店宿舍，是他们在省城租的那个小房子。
四、破败的家
小房子在一条狭窄的胡同里，只有一间屋，不到二十平米。屋里很暗，窗户小，白天也要开灯。
建军和秀兰正在做作业。看见红梅回来，两个孩子都惊呆了。
“姐！”秀兰扑过来，抱住红梅的腰，“你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建军也跑过来，眼睛红红的：“姐……”
红梅抱住他们，眼泪又涌上来：“姐回来了，以后再也不走了。”
她看着这个家——墙上糊着旧报纸，家具都是破的，桌子上摆着几个冷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这就是他们这两年的生活。
“姐，”秀兰小声说，“大哥他……他去打工了……”
“姐知道了。”红梅说，“以后大哥不用去打工了，姐有钱了。”
她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沓日元和人民币。她在日本省吃俭用，除了学费和生活费，把剩下的钱都攒了下来，加上比赛的奖金，一共有300万日元和5000元人民币。
在1979年，这是一笔巨款。
“姐，这么多钱……”建国瞪大了眼睛。
“这是姐在日本挣的。”红梅说，“以后，我们不用再过苦日子了。”
她把钱收好，开始收拾屋子。
“建军，去打水。秀兰，去扫地。建国，你去把衣服换了，洗干净。”她像指挥官一样分配任务。
三个孩子乖乖照做。
两个小时后，屋子焕然一新。虽然还是旧，但干净整洁。
红梅做了晚饭——用带来的日本调料做了味噌汤，炒了几个菜，蒸了一锅米饭。这是两年来，他们第一次吃这么丰盛的饭。
饭桌上，红梅宣布了她的决定。
“我决定了，”她说，“我要接手友谊饭店。”
三个孩子都愣住了。
“姐，饭店不是要倒闭了吗？”建国问。
“所以要接手。”红梅说，“我要把它救活，把它变成西北最好的餐厅。”
“可是……可是需要很多钱吧？”建军说。
“姐有钱。”红梅说，“而且，姐有手艺，有信心。”
她看着三个弟妹：“你们要帮我。建国，你回去上学，但放学后要来饭店帮忙。建军，秀兰，你们也要帮忙，但前提是学习不能落下。”
三个孩子用力点头。
“姐，我一定好好学！”建国说。
“姐，我也帮忙！”建军说。
“姐，我最听话！”秀兰说。
红梅笑了。
有家人支持，她什么都不怕。
五、友谊饭店的重生
第二天，红梅去找周建国。
周建国正在饭店里发愁，看见红梅来，苦笑着说：“红梅，你看到了，饭店现在这个样子……”
“周经理，”红梅打断他，“我想接手饭店。”
周建国一愣：“你？接手？”
“对。”红梅说，“我出钱，把饭店承包下来。您还当经理，管经营。我当主厨，管后厨。我们合作，把饭店救活。”
周建国摇头：“红梅，你不知道，饭店欠了很多债，光银行贷款就五万元。还有员工的工资，供应商的货款……加起来有七八万。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有。”红梅说，“我在日本攒的钱，加上比赛的奖金，有八万多。够还债了。”
周建国瞪大了眼睛：“八万多？你哪来那么多钱？”
“这个您别管。”红梅说，“周经理，您就说，愿不愿意跟我合作？”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红梅，这不是钱的问题。饭店是国营的，承包手续很复杂，需要很多部门批准。而且，就算承包下来，能不能赚钱还是个问题。现在竞争这么激烈……”
“我知道很难。”红梅说，“但我想试试。周经理，您也在这家饭店干了这么多年，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它倒闭吗？”
这话说到了周建国心坎里。
他在这家饭店干了十年，从服务员干到经理，对这里有感情。
“好吧。”他最终说，“我去跑手续。但红梅，你要有心理准备，这条路很难走。”
“我不怕难。”红梅说。
接下来的一个月，红梅和周建国开始了艰难的“拯救饭店”之路。
周建国跑各个部门——工商局、税务局、商业局、银行……一趟趟地跑，一次次地求人。红梅也没闲着，她把饭店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列出了需要改造的地方。
厨房设备老旧，要换新的。桌椅破旧，要换新的。装修过时，要重新装修。菜单单一，要重新设计。
每一项都需要钱。
红梅算了算账：还债需要八万，改造需要两万，流动资金需要一万。总共十一万。她的钱不够。
“我去贷款。”她对周建国说。
“贷款？”周建国摇头，“红梅，你已经投入这么多钱了，再贷款，万一失败了……”
“不会失败。”红梅很坚定。
她去了银行，用饭店做抵押，贷了三万元。
钱到位了，改造开始了。
红梅亲自设计厨房——按她在日本学到的标准，规划了清洁区、加工区、烹饪区、出餐区。她订购了最新的设备：和面机、烤箱、冷藏柜、消毒柜……
她亲自设计餐厅——把原来死板的布局改成开放式的，增加了包间，换上了舒适的座椅，挂上了中国风的装饰画。
她亲自设计菜单——保留了友谊饭店的招牌菜，加入了她在日本学的新菜，还创新了几道融合菜：樱花虾饺、味噌东坡肉、茶香鸡……
她还亲自培训员工——从服务礼仪到菜品知识，一点一点地教。
一个月后，饭店改造完成。
焕然一新的友谊饭店，像一只涅槃的凤凰，准备重新起飞。
六、重新开业
1979年5月1日，国际劳动节，友谊饭店重新开业。
红梅特意选了这个日子，寓意新的开始。
开业前一天晚上，红梅站在饭店门口，看着崭新的招牌，心里百感交集。
招牌是她亲自设计的——红底金字，“友谊饭店”四个大字苍劲有力。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传承经典，创新未来”。
“红梅，都准备好了。”周建国走过来，“明天，就看你的了。”
“嗯。”红梅点头。
她回到后厨，最后检查了一遍。
食材新鲜，设备正常，人员就位。
一切就绪。
第二天早上九点，饭店门口排起了长队。
很多人听说友谊饭店重新开业，主厨是在日本得过冠军的李红梅，都想来尝尝。
十点，准时开门。
第一批客人涌进来，坐满了大厅。
红梅在后厨，开始指挥。
“一号桌，樱花虾饺两份，味噌东坡肉一份。”
“二号桌，茶香鸡一份，清炒时蔬一份。”
“三号桌，担担面三碗。”
一道道菜从后厨端出去，一声声赞叹传回来。
“这虾饺真好看，像真的樱花一样！”
“东坡肉太好吃了，入口即化！”
“这个茶香鸡，有茶的清香，又有鸡的鲜嫩，绝了！”
红梅听着客人的评价，心里渐渐踏实了。
中午，饭店座无虚席。下午，还有人在排队。
晚上结算，营业额达到了惊人的一千元——是以前一个月的营业额。
周建国激动得手都在抖：“红梅，我们成功了！”
红梅也很高兴，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周经理，我们要坚持。质量不能下降，服务不能松懈。”
“我知道。”周建国点头，“红梅，你真是我们的救星。”
红梅摇摇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她看着后厨里忙碌的员工——老王在认真地炒菜，建国在认真地切菜，建军在认真地洗碗，秀兰在认真地擦桌子……
每一个人，都在为饭店的重生而努力。
这就是家的力量。
七、北京的来信
一个月后，饭店的生意稳定下来，每天营业额都在八百元以上。
红梅还清了银行贷款，开始有盈余。
这天，她收到了一封信。
是陈德海从北京寄来的。
红梅：
听说你回国了，还接手了友谊饭店，很高兴。你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
我的身体好多了，医生说再休养几个月就能康复。郑老经常来看我，我们经常谈起你。他说你在日本得了冠军，很为你骄傲。
红梅，你做得很好。但我要提醒你，经营饭店不容易，尤其是在西北这种地方。你要记住几点：
第一，质量是生命。不管生意多好，都不能降低标准。
第二，创新是灵魂。要不断学习，不断尝试新的东西。
第三，诚信是根本。对客人诚信，对员工诚信，对供应商诚信。
我相信你能做好。
等我的身体完全好了，我就回省城看你。到时候，我们一起把友谊饭店做得更好。
保重。
陈德海
1979年6月10日
红梅看着信，眼泪掉下来。
陈先生还惦记着她，还在教她。
她把信仔细收好，放在贴身的口袋里。
陈先生，您放心。
我一定好好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八、新的开始
1979年6月15日，友谊饭店开业一个半月，举行了第一次员工大会。
红梅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员工——有跟了她多年的老王，有从日本回来的建国，有刚招进来的新人，还有周建国，还有她的弟妹。
“各位，”她说，“今天，我们在这里庆祝友谊饭店的重生。但这只是一个开始。我们的目标，是把友谊饭店做成西北最好的餐厅，做成全国闻名的品牌。”
台下响起掌声。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们需要做到三点：质量，创新，诚信。质量是我们的生命，创新是我们的灵魂，诚信是我们的根本。只要做到这三点，我们就一定能成功。”
“接下来，我要宣布几个决定。”
“第一，从下个月开始，所有员工工资上涨百分之二十。”
台下爆发出欢呼声。
“第二，设立‘创新奖’。任何员工提出好的建议，被采纳后，奖励五十元。”
“第三，设立‘学习基金’。员工如果想学习新技术，新知识，饭店提供学费。”
“第四，”红梅看向建国，“李建国同学，从明天开始，回学校上学。饭店会承担你的学费和生活费。但有一个条件：每天放学后，要来饭店帮忙，学习厨艺。”
建国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姐！我一定好好学习！”
红梅点点头，最后说：“各位，路还很长，我们要一起走。我相信，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友谊饭店的明天，一定会更好！”
掌声雷动。
红梅看着台下每一张充满希望的脸，心里充满力量。
两年日本求学，她学到了手艺，开阔了眼界。
现在，她回来了。
带着手艺，带着梦想，回来了。
她要在这里，在西北这片土地上，开出一朵最美的花。
友谊饭店，只是一个开始。
她的路，还很长。
但她不怕。
因为她有家人，有朋友，有手艺，有梦想。
她相信，只要努力，只要坚持，就一定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进饭店，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新的开始，已经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