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时间转瞬即逝。
1975年8月25日,天还没亮,清河市火车站已是人声鼎沸。红旗招展,锣鼓喧天,戴着红袖章的街道干部们正组织着即将出发的知青队伍。
宋阳背着捆扎整齐的被褥卷,左手拎着网兜——里面是搪瓷脸盆、牙刷牙膏和那件父亲的旧棉袄,右手挎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书包里最底下,是油纸包裹的高中课本。
母亲李桂芬眼睛红肿,往他口袋里又塞了两个煮鸡蛋:“到了就写信……天冷了记得加衣服……”话没说完就哽咽了。
父亲宋建国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别给家里丢人。”然后转身,看着车站斑驳的墙壁。
大哥宋刚下了夜班匆匆赶来,塞给他五块钱:“藏好。”二哥宋强给了他一双劳保手套:“听说那边冬天冷。”
简单的告别。那个年代的亲情,大多压在心底,用最朴实的行动表达。
“同志们!集合了!”街道王主任举着铁皮喇叭喊,“念到名字的上车!清河市赴黑省松岭河建设兵团三连知青——”
宋阳拎起行李,随着人群移动。他刻意走在队伍最后,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很快找到了。
陈卫东,十八岁,个子高大,穿着一身崭新的军绿色衣裤,正站在一辆卡车旁帮女知青递行李。他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说话声音洪亮:“同志们放心!到了兵团咱们互相帮助,都是革命战友!”
周围几个女知青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崇拜。原主记忆里,陈卫东父亲是市革委会的干部,根正苗红,一下乡就被指定为临时负责人。
然后是他——苏晓梅。
十七岁,扎着两条乌黑麻花辫,皮肤白得在灰蓝色人海中格外显眼。她正吃力地想把一个帆布箱子搬上车,陈卫东立刻上前帮忙:“晓梅同志,我来!”
“谢谢卫东同志。”苏晓梅脸微红,声音细细的。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男女主角。按照原情节,两人将在兵团相知相恋,但过程充满波折——赵秀英的嫉妒,周文彬的暗恋,各种误会和陷害。而“宋阳”这个路人甲,会在两年后成为他们感情纠葛的牺牲品。
宋阳收回目光,低下头,把脸埋在衣领里。他选了离两人最远的那辆卡车,默默爬上车厢。
“喂,往里挪挪!”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挤过来,“我叫王建军,省城来的。”
宋阳往旁边挪了挪:“宋阳。”
卡车发动,驶离车站。站台上送行的人群越来越远,哭声被引擎声淹没。车厢里起初还有人说笑,随着城市远去,渐渐沉默下来。
宋阳靠着车厢板,闭上眼睛。系统界面在脑海中浮现:
【当前世界:L-75(年代文)】
【主线任务:存活至自然死亡(进度0%)】
【当前积分:0/1,000,000】
【掌握技能:无】
【特别提醒:检测到本世界主要气运人物(陈卫东、苏晓梅),请严格遵守路人准则】
他默默记住。活下去,避开他们,学习材料学,等待高考。
三天后,经过火车转汽车再转拖拉机,当最后一段颠簸土路结束,一片望不到边的黑土地在眼前展开。
“到了!松岭河建设兵团三连!”开拖拉机的老职工喊道。
低矮的土坯房排列成行,屋顶铺着茅草。空旷的场院上竖着木杆红旗,在九月的寒风中猎猎作响。远处是连绵的荒原,再远是隐约的山峦轮廓。
空气里是泥土、牲畜和柴火混合的气味。冷,这是宋阳的第一感觉。才九月,风已经带着凛冽的寒意。
“集合!”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站在土台子上,声音洪亮,“我是三连连长赵大奎!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兵团战士!这里没有少爷小姐,只有劳动者!”
冗长的训话后是分宿舍。宋阳竖起耳朵。
“陈卫东、王志强、李国庆……一号宿舍!”
“苏晓梅、孙红霞、赵秀英……女兵一号宿舍!”
“宋阳、王建军、张建设、周文彬……四号宿舍!”
宋阳心中微动。周文彬——原情节里那个暗恋苏晓梅、最终被陷害的可怜人,和他分到了一间宿舍。这增加了风险,但也意味着能就近观察。
四号宿舍在最西头,是排土坯房里最破旧的一间。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两边是通铺,中间过道仅容一人通过。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冷风呼呼往里灌。
“这条件……”张建设嘟囔了一句。
王建军推了推眼镜,没说话,开始整理自己的铺位。
宋阳选了靠里侧、离窗户最远的位置——那里漏风少些。他默默铺开被褥,把书包小心放在枕头内侧。
晚饭在食堂。玉米碴子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黑面窝头粗糙拉嗓子,水煮白菜几乎不见油花。但所有人都吃得很香——颠簸几天,这是第一顿热饭。
宋阳安静地吃完,洗碗时看见陈卫东正帮苏晓梅打热水,几个女知青在旁边窃窃私语。
“陈卫东人真好……”
“听说他爸是市里领导?”
“苏晓梅长得真俊……”
宋阳低头快步离开。原情节已经在萌芽,他必须像隐形人。
第二天开始劳动——清理宿舍区杂草。小组长分配任务时,宋阳故意选了离陈卫东、苏晓梅最远的区域。但收工时,陈卫东还是找了过来。
“宋阳同志是吧?我看你干活挺踏实。”陈卫东笑容爽朗,“咱们知青要互相帮助,特别是苏晓梅同志,女同志体力弱些,以后咱们男同志要多担待。”
这是要拉他进入“帮助苏晓梅”的小团体。宋阳心中警铃大作,面上露出憨厚的茫然:“陈组长,我干活慢,怕耽误事。还是让更有能力的同志帮忙吧。”
“不要妄自菲薄嘛!”陈卫东拍拍他肩膀,力气不小,“都是革命战友!”
等陈卫东离开,宋阳揉了揉发痛的肩膀。这人天生具有领导气质和掌控欲,一旦被他纳入圈子,就很难脱身。
晚上,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宋阳开始规划。系统建议学习材料科学,但这个年代,相关的书籍极其稀缺。他需要先巩固高中知识,为两年后的高考做准备。
夜深人静时,他悄悄起身,借着窗外的月光,从书包里摸出《高中数学》。刚翻开,对面铺传来窸窣声。
王建军也坐了起来,手里拿着一本书。
两人在昏暗中对视。王建军推了推眼镜,迟疑片刻,把书封转过来——《热处理工艺基础》。
宋阳心脏一跳。他轻轻点头,用手指了指书,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交换”的手势。
王建军犹豫几秒,最终点头。
没有语言交流,两本书在黑暗中悄然交换。宋阳抚摸着那本带着油污痕迹的旧书,封面上有钢笔写的名字:王铁柱(王建军父亲)。这是一位老技术员的私人笔记,里面不仅有热处理知识,还有大量实际生产中的经验记录。
【检测到本世界专业知识载体】
【材料科学认知开启:当前进度0.1%】
【辅助功能激活:基础材料识别(可识别常见金属材料成分及特性)】
系统的提示让宋阳精神一振。他小心翻开书页,在月光下如饥似渴地阅读。那些关于淬火温度、回火时间、晶粒度控制的记录,虽然粗浅,却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工业脉搏。
窗外,北大荒的风呼啸而过。在这间寒冷的土坯房里,两个年轻人背对背,各自在微光中打开了一个新世界。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收是北大荒最忙碌的季节,天不亮下地,天黑收工。掰玉米、割大豆、收土豆,日复一日。手上磨出水泡,水泡破成血泡,最后结成厚茧。
宋阳默默劳动,不出挑也不落后。他观察到陈卫东确实有过人之处:体力好,能吃苦,组织能力强,很快被任命为知青排副排长。苏晓梅则明显不适应高强度劳动,但努力坚持,赢得不少同情。
十月初,第一场雪毫无预兆地来了。
那天早晨推开门,世界一片洁白。雪还在下,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南方来的知青们兴奋地冲出去,北方来的则开始发愁——这才十月,往后还有整整半年的冬天。
扫雪成了第一项任务。宋阳挥着铁锹,注意到不远处的苏晓梅冻得手指通红,握锹的姿势别扭。陈卫东立刻过去帮忙,两人靠得很近。
“哟,卫东同志真关心女同志啊!”一个略带尖刻的女声响起。
宋阳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红花棉袄的姑娘——赵秀英。连长赵大奎的侄女,负责养猪,泼辣能干。她正叉着腰,看着陈卫东和苏晓梅,眼神不善。
原情节的重要角色之一,嫉妒苏晓梅,未来会多次陷害她以及牵连旁人。
“秀英同志,大家都是战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陈卫东皱眉。
“战友?我看是特别的战友吧!”赵秀英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苏晓梅眼圈红了。陈卫东低声安慰她。
宋阳低下头,用力铲雪。风暴的种子已经埋下,他必须离得更远。
那天晚上,雪下得更大了。宿舍里冷得像冰窖,窗户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宋阳用旧报纸把漏风的缝隙堵上,躺回炕上时,听见隔壁铺的周文彬在咳嗽。
“没事吧?”王建军问。
“没、没事……”周文彬声音虚弱。他是个瘦弱的青年,戴一副破眼镜,平时沉默寡言。
宋阳想起原情节里,周文彬因为暗恋苏晓梅,多次被赵秀英针对,最终成为牺牲品。而“宋阳”的死,某种程度上也是被周文彬牵连。
他坐起身,从行李里翻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母亲塞的生姜片。他拿了几片,又倒了杯热水,走到周文彬铺位前。
“喝点姜水,驱寒。”
周文彬愣愣地看着他,接过杯子时手有些抖:“谢、谢谢……”
“都是室友。”宋阳简单说,回到自己铺位。
他帮周文彬,不是出于同情,而是计算——一个健康的周文彬,或许能减少未来的麻烦。但这必须控制在不引起注意的程度。
夜深了,风雪呼啸。宋阳闭着眼,在脑中复习数学公式。系统界面静静悬浮:
【生存天数:47】
【气运人物接触次数:3(均为必要接触)】
【学习进度:高中数学(65%)、热处理基础(12%)】
【风险评估:低(成功避开三次潜在冲突)】
四十七天。他成功避开了所有可能卷入原情节的场合,像个真正的路人甲一样,默默劳动,默默学习。
但宋阳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漫长的冬天,封闭的环境,日益复杂的人际关系。而距离高考恢复,还有将近两年。
他必须像黑土地下的种子,在严寒中默默扎根,积蓄力量,等待春天的到来。
窗外,北大荒的第一场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