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过后,北大荒正式进入了冬天。
温度骤降到零下二十多度,呵气成霜。宿舍的墙壁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冰霜,每天早上醒来,被头附近都是湿冷的。洗脸盆里的水只要放上一夜,必定冻成实心的冰坨。
劳动内容从秋收转为“农田基本建设”——其实就是修水利、挖沟渠、刨冻土。一镐下去,冻得比石头还硬的土地上只留下个白点,震得虎口发麻。每天收工回来,棉袄棉裤都被汗浸透,又在寒风中冻成硬壳。
宋阳的手上很快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成痂,痂掉了又磨出新泡。但他咬着牙坚持,每天的劳动定额都完成,不多不少,恰好在平均值。既不冒尖引人注意,也不落后被人批评。
他发现,在这种极端环境下,系统赋予的“基础材料识别”能力有了意外用途。当他挥舞铁镐时,能隐约“感觉”到镐头的材质——劣质铸铁,碳含量过高,导致脆性大。果然,没过几天,就有好几把镐头在刨冻土时断裂了。
“这啥质量!”张建设握着断掉的镐把抱怨。
“听说这批工具是县里小厂产的。”王建军推了推眼镜,“我爹厂里的废品率都没这么高。”
宋阳没说话,心里却记下了。材料不过关,是这个时代普遍的问题。而解决问题,需要知识。
劳动之余,他开始有意识地观察连队里的各种工具:锄头、铁锹、犁铧、拖拉机零件……在系统辅助下,他能大致判断出材质和可能的缺陷。晚上躺在炕上,他就在脑子里琢磨:如果用更好的钢材,热处理工艺该如何调整?如果换种合金,成本会增加多少?
当然,这些思考只能藏在心里。一个十六岁的知青懂这些,太反常了。
时间进入十一月,大雪封路,户外劳动基本停止,转为室内学习——政治学习。每天上午,全连集中在食堂,读报纸、学文件、谈感想。
这种时候,陈卫东如鱼得水。他口才好,理论水平高,常常被点名发言。苏晓梅则负责记录,她字写得漂亮,偶尔还会被要求出黑板报。
宋阳每次都坐在最后排的角落,低头假装认真听,实际在脑子里复习数学公式。有时候被点到名,他就站起来说几句“要扎根边疆、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套话,然后迅速坐下,继续他的“脑内学习”。
一天下午学习结束,大家散场时,宋阳故意磨蹭到最后。等人都走光了,他走到食堂角落那块旧黑板前——那是苏晓梅上午刚出的板报,内容是关于“农业学大寨”的。
字确实漂亮,娟秀有力。但宋阳注意的是黑板右下角,那里用粉笔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旁边写着两个极小的字:“卫东”。
他立刻移开视线,快步离开。
原情节里,这朵梅花后来成了赵秀英攻击苏晓梅的“罪证”——“资产阶级情调”“搞小资情调”。虽然最终没掀起大浪,但给苏晓梅惹了不少麻烦。
宋阳不会去告发,也不会去提醒。路人的准则之一:不干预主线。他只需要确保自己不被波及。
然而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完全躲开的。
十一月底,连里接到通知,要排演节目参加团部的文艺汇演。陈卫东被任命为总负责,苏晓梅因为字写得好、会唱歌,成了宣传骨干。
排练就在食堂。每天晚饭后,锣鼓声、歌声、念台词的声音响到很晚。宋阳从不靠近,要么在宿舍看书,要么去仓库帮老职工整理农具——这是他主动揽的活,既能避开是非,还能接触到更多工具,实践他的“材料观察”。
一天晚上,他正在仓库里擦拭一台坏了的播种机,门被推开了。
“宋阳?你在这儿啊。”进来的是周文彬,眼镜片上蒙着雾气。
“嗯,收拾一下。”宋阳继续手里的活。
周文彬犹豫了一下,走到旁边的麻袋堆坐下:“那个……谢谢你上次的姜片。”
“小事。”
仓库里安静下来,只有布条摩擦铁器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周文彬突然低声说:“你觉得……苏晓梅同志怎么样?”
宋阳手一顿,头也不抬:“挺好的。写字好看,唱歌也好听。”
“是啊……”周文彬的声音更低了,“她那么好,陈卫东同志也……也很照顾她。”
宋阳听出了弦外之音。在原情节里,周文彬就是因为暗恋苏晓梅,又不敢表达,最终被赵秀英利用,成了陷害苏晓梅的棋子。
“周文彬,”宋阳放下布条,转身看着他,“咱们是来接受再教育的,首要任务是劳动和学习。其他事,少想为好。”
这话说得很直白。周文彬脸涨红了:“我、我没多想……”
“没多想最好。”宋阳重新拿起播种机的一个零件,借着油灯的光仔细看,“这播种机的排种轮,轴套磨损太严重了。要是能换个铜套,至少能用三年。”
他故意岔开话题。周文彬愣愣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铜套?”周文彬下意识接话,“连里哪有铜……”
“所以我打算用废旧轴承改一个。”宋阳指着地上几个锈迹斑斑的旧轴承,“把里面的滚珠和保持架拆了,外圈磨薄,可以当轴套用。虽然不如铜的耐磨,但比现在这个强。”
周文彬被带偏了思路,凑过来看:“能行吗?”
“试试呗。”宋阳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那晚之后,周文彬偶尔会来仓库帮忙。他不善言辞,但手巧,拆装轴承、打磨零件都是一把好手。两人很少交谈,大多时候只是埋头干活。
宋阳乐见如此。一方面,周文彬有了事情做,就不会整天想着苏晓梅;另一方面,他自己也需要一个“助手”——有些活一个人干太显眼,两个人就成了“学雷锋做好事”。
更重要的是,在修理农具的过程中,他能实践很多材料知识。比如,他发现连里的犁铧大多是白口铸铁,硬但脆,容易崩刃。如果换成球墨铸铁,虽然成本高点,但寿命能长好几倍。再比如,拖拉机的一些齿轮磨损严重,是因为表面硬度不够,如果能做渗碳处理……
这些想法,他都悄悄记在了一个小本子上。本子是用废旧账本翻面订成的,藏在枕头芯里。里面没有文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简图——这是跟王建军学的。
王建军父亲又寄来几本书:《金属学原理》《机械零件设计》。这些书在当年都是“禁书”范畴,两人只能深夜偷偷看。
一晚,两人照例在仓库角落点起小油灯。王建军指着书上一段:“你看这里说,钢铁的性能取决于晶体结构。可咱们连里那些工具,成分都不一样,咋判断?”
宋阳想了想,从地上捡起一块断裂的镐头碎片:“你敲敲看。”
王建军接过,用锤子轻轻敲击,侧耳听声:“声音发闷。”
“说明石墨片粗大,强度低。”宋阳又递过一块,“这个再敲。”
“这个脆,一敲就断。”
“白口铸铁,碳都以碳化物形式存在,硬但脆。”宋阳把两块碎片放在油灯下对比,“如果能控制冷却速度,让碳部分变成球状石墨,就是球墨铸铁,既有强度又有韧性。”
王建军眼睛亮了:“那咱们能不能……”
“不能。”宋阳打断他,“没有设备,没有原料,更没有允许我们这么做的政策。现在能做的,就是看懂为什么坏,然后记录。等将来有一天……”
他没说完,但王建军懂了。
等将来。等那个不知会不会来的“将来”。
十二月中旬,文艺汇演的日子近了。排练进入白热化,陈卫东和苏晓梅几乎形影不离。赵秀英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终于,在汇演前三天,矛盾爆发了。
那天晚上排练结束后,苏晓梅把一副手套忘在了食堂。她返回去取时,正好撞见赵秀英和陈卫东在说话。
“……你就是偏心她!”赵秀英的声音尖利,“什么活都让她干轻省的,出风头的事都让她上!”
“秀英同志,请你注意团结!”陈卫东语气严肃,“苏晓梅同志有文艺特长,为连队争光是好事。”
“好事?谁知道你们晚上排练都干了啥!”
“你!”陈卫东气得脸色发白。
苏晓梅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时赵秀英回头看见她,火气更大了:“哟,正主来了?哭哭啼啼给谁看呢!”
“我没有……”苏晓梅眼圈红了。
“你没有?整天装柔弱,不就是想让人心疼——”
“赵秀英!”陈卫东大喝一声,“你再胡说八道,我就去报告连长!”
“去啊!谁怕谁!”赵秀英摔门而去。
事情很快传开了。虽然没闹大,但知青们私下议论纷纷。有支持陈卫东的,说他坚持原则;有同情苏晓梅的,说她被欺负;也有说赵秀英虽然过分但话糙理不糙的。
宋阳听到这些议论时,正在仓库和周文彬修理一台坏了的风车。周文彬明显心神不宁,几次差点砸到手。
“专心点。”宋阳说。
“宋阳,”周文彬放下锤子,“你说……赵秀英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是真的?”
“就是……陈卫东和苏晓梅……”
宋阳看了他一眼:“他们怎么样,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咱们的任务是把这台风车修好,开春了浇地用。”
“可是……”
“没有可是。”宋阳语气平淡,“周文彬,听我一句劝:离这些事远点。你忘了咱们是来干嘛的?”
周文彬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我来之前,我妈哭了三天。她说北大荒苦,让我一定好好的,将来……将来有机会回城,找个工作,娶妻生子。”
“那就好好活着。”宋阳递给他一个新磨好的轴承,“好好活着,才有将来。”
这话是说给周文彬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当晚,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主要情节节点:初次公开冲突】
【宿主成功规避直接牵连】
【风险评估:中(间接影响可能增加)】
【建议:继续维持低调,加强学习积累】
宋阳躺在炕上,看着黑暗中屋顶的模糊轮廓。
冲突已经公开化,这意味着原情节进入了加速阶段。按照记忆,接下来赵秀英会开始各种小动作,最终在明年初酿成一场大风波——有人会“丢失”贵重物品,嫌疑指向苏晓梅,周文彬因为替她说话被牵连,而“宋阳”作为周文彬的室友,也被卷入调查,最终……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必须在那之前,做好更充分的准备。不仅是避开风波,还要为那个即将到来的机会——1977年冬天的高考——打下坚实基础。
第二天,宋阳找到王建军:“你那本《金属学原理》,我能抄一份吗?”
王建军惊讶:“抄?那么厚……”
“我慢慢抄。”宋阳说,“有些内容光看记不住,抄一遍印象深。”
这是实话,但也有另一层考虑:如果将来王建军的书被发现,至少还有一份抄本。
从那天起,宋阳开始了更艰苦的学习。白天劳动,晚上在油灯下抄书。手指冻僵了,就哈口气暖一暖;眼睛看花了,就闭上眼默背公式。
他抄的不仅是文字,还有自己的理解。在空白处,他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做注解:这个热处理工艺为什么有效?那个合金成分有何缺陷?如果改进,该从何处入手?
有时抄到深夜,同屋的人都睡了,只有窗外北风的呼啸和周文彬压抑的咳嗽声。宋阳会停下笔,看着跳动的油灯火苗,想起那个雨夜,想起系统的声音,想起一百万积分的漫漫长路。
然后继续抄。
知识是火种。在这个寒冷的冬天,在这个偏远的北大荒,他必须守护好这点微弱的火,等待春风到来的那一天。
十二月底,连里杀年猪,每人分了半斤肉。食堂做了猪肉炖粉条,香气飘出好几里。
吃饭时,陈卫东特意把自己的肉拨了一半给苏晓梅:“女同志要补补。”
赵秀英看见了,摔了碗就走。
宋阳低头吃自己的饭,肉很香,但他吃得很快。吃完,他起身离开食堂,没有看任何人。
身后传来张建设的声音:“宋阳,明天休息,咱们去打兔子吧?”
“不了,”宋阳说,“我去仓库修锄头。”
他需要更多时间。时间学习,时间准备,时间在这个世界的夹缝中,悄悄积累力量。
走出食堂,寒风凛冽。远处的地平线上,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散。
冬天还很漫长。
但春天,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