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荒的寒冬，是能把人骨头冻透的冷。
十二月下旬，气温骤降到零下三十度。每天早上推开门，白茫茫的雾气扑面而来，睫毛瞬间结霜。户外劳动基本停止，知青们转为室内学习——政治学习、思想汇报、批评与自我批评。
对宋阳来说，这反而是好事。少了繁重的体力劳动，他有更多时间学习。白天集体学习时，他坐在角落，膝盖上摊着《人民日报》，下面却压着王建军那本《金属学原理》的手抄本。他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做笔记，旁人看来只是在认真读报。
晚上是真正的学习时间。他和王建军、周文彬三人形成了一个隐秘的小团体——在宋阳的有意引导下，周文彬逐渐把注意力从苏晓梅身上转移到了书本上。
“宋阳，这道题……”周文彬指着物理习题册上的一道力学题，声音压得很低。
仓库角落，一盏小油灯放在倒扣的木箱上。三人围坐，呼出的白气在昏黄灯光下清晰可见。宋阳接过习题册，看了两眼，在草稿纸上画出受力分析图。
“你看，这里斜面摩擦力被忽略了，实际上要考虑……”他讲解得耐心细致，声音平稳。
王建军在一旁补充：“我爹厂里的传送带就有这个问题，角度大了物料上不去，小了效率低。”
周文彬认真听着，眼镜后的眼睛渐渐亮起来。这段时间，在宋阳的影响下，他找回了学习的乐趣。那些公式、定理，比复杂的人际关系简单得多，也纯粹得多。
“谢谢。”解完题，周文彬低声说。
宋阳摇摇头，继续抄写《金属学原理》的第三章。他的字很小，很密，一页纸能写下别人三页的内容。这是为了节省纸张——在这个连草纸都稀缺的年代，笔记本是奢侈品。
一月底，连里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赵秀英负责的猪圈，一头怀崽的母猪突然不吃食了。兽医来看过，说是肠胃问题，开了药也不见好。猪是连里的重要财产，尤其是怀孕的母猪。赵连长急得团团转，赵秀英更是哭了几次。
宋阳听说了，心里一动。他记得原主记忆里，前世在福利院时，老院长养过猪，说过冬天猪容易得“胃寒”，症状就是不吃食、趴着不动。治疗方法也简单——生姜红糖水。
但他不能直接说。一个城市来的知青懂养猪？太反常。
第二天中午，他去食堂帮厨切菜时，“无意中”和老炊事员刘大爷聊起来。
“刘大爷，我听说猪圈那头母猪病了？”
“可不是嘛，”刘大爷叹气，“秀英那丫头急得直哭。那可是怀了崽的，要是死了，损失大了。”
“我小时候在乡下亲戚家，好像见过类似的。”宋阳一边切土豆一边说，“那时候也是冬天，猪不吃食，亲戚用生姜熬红糖水灌下去，第二天就好了。”
刘大爷切菜的手一顿：“生姜红糖水？这能行？”
“我也不知道，就瞎说的。”宋阳低下头，“可能记错了。”
刘大爷没再说话，但当天下午，宋阳就听说赵秀英从刘大爷那里要了生姜和红糖。第二天，母猪开始进食了。
这事很小，没人在意。只有赵秀英在食堂打饭时，看了宋阳一眼，眼神复杂。宋阳低头吃饭，当作没看见。
他帮赵秀英，不是出于善意，而是计算。一次小小的恩惠，也许能在未来减少一些敌意。在原情节里，赵秀英对苏晓梅的恨意会波及到所有与苏晓梅有关的人。他需要尽量降低这种风险。
二月初，春节快到了。
连里组织排练节目，准备春节联欢。陈卫东依然是总负责，苏晓梅依然是台柱子。这次排练的是《红灯记》选段，苏晓梅演李铁梅。
排练都在晚上，食堂里生着炉子，暖和一些。宋阳从不参加，他要么在仓库“修农具”，要么在宿舍“写家信”。实际上，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学习。
但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一天晚上，宋阳从仓库回来，路过食堂时，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是赵秀英的声音，尖利刺耳，“她苏晓梅能演李铁梅，我为什么不能演李奶奶？”
“秀英同志，这是大家讨论决定的。”陈卫东的声音透着无奈，“你的形象更适合演群众……”
“什么形象？你就是偏心！”赵秀英的声音带了哭腔，“我哪里不如她？我干活比她卖力，对连队贡献比她大！凭什么好事都让她占着？”
宋阳加快脚步。这种是非，离得越远越好。
但他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周文彬从食堂跑出来，脸色发白。
“怎么了？”
周文彬喘着气，眼镜歪了：“赵秀英她……她刚才说，说苏晓梅和陈卫东晚上在仓库……在仓库……”
他没说完，但宋阳明白了。原情节里，这个谣言会在春节后发酵，最终导致一场针对苏晓梅的批斗会。而现在，它提前了。
“你信吗？”宋阳问。
周文彬摇头，但眼神闪烁。
“不信就好。”宋阳拍拍他的肩，“回去睡觉，别掺和。”
但事情没有就此平息。第二天，谣言已经传遍了全连。虽然没人公开说，但私下议论纷纷。苏晓梅眼睛红肿，陈卫东脸色铁青。赵连长把赵秀英叫去办公室训了一顿，但谣言这种东西，一旦传开，就很难收回了。
宋阳更加小心。他不再去仓库——那里现在成了敏感地点。学习地点改到了宿舍，等大家都睡了，他蒙在被子里，打着手电筒看书。
二月中旬，春节到了。
连里杀了最后两头猪，食堂做了猪肉白菜馅饺子。每人分了二十个，热腾腾的，蘸着醋和蒜泥，是几个月来最丰盛的一餐。
聚餐时，陈卫东站起来讲话，说了一通“扎根边疆”“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套话。苏晓梅坐在女知青那桌，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弄。赵秀英坐在另一桌，脸色阴沉。
宋阳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饺子，二十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吃完，他起身去洗碗，然后回了宿舍。
躺在床上，他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鞭炮声——是老职工家属院的孩子在放。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地方，春节的意味很淡，更多的是一种象征：又熬过了一年。
他想起前世那个世界。也是春节，孤儿院里李妈妈会包饺子，虽然馅里肉少菜多，但热热闹闹的。孩子们围着电视看春晚，虽然那台电视机总是雪花飘飘……
摇摇头，甩开这些思绪。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春节过后，连里恢复了劳动。春耕准备开始了——修农具、积肥、选种。
宋阳被分到农具修理组，和王建军一起。这正中他下怀。在修理农具的过程中，他能实际观察各种金属材料的性能，验证书本上的知识。
一天，他们在修理一批断了刃的锄头。王建军拿起一把，看了看断口：“又是白口铸铁，太脆了。”
宋阳接过，仔细看断口形貌。系统提示自动浮现：
【材料：白口铸铁】
【碳含量：3.8-4.2%】
【缺陷：石墨形态差，碳化物连续分布】
【建议：可通过高温退火改善韧性】
“要是能做退火处理就好了。”宋阳说。
“哪有条件。”王建军苦笑，“咱们连个正经炉子都没有。”
宋阳没说话。他确实在思考——用土办法做简易退火的可能性。需要建个简易炉，控制升温速度和冷却速度……但这些都需要资源，需要许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三月初，春寒料峭，土地开始化冻。
一天下午，宋阳正在仓库里打磨一把犁铧，周文彬匆匆跑进来，脸色煞白。
“宋、宋阳……出事了。”
“慢慢说。”
“赵秀英……赵秀英说她丢了东西，一块上海牌手表。”周文彬喘着气，“她说……说是苏晓梅偷的。”
宋阳手一顿。该来的，终于来了。
在原情节里，这场“手表失窃”风波是赵秀英对苏晓梅的第一次实质性攻击。虽然最终没找到证据，但苏晓梅的名声受损，周文彬因为替她说话被牵连，而“宋阳”作为周文彬的室友，也被赵秀英记恨。
“连长怎么说？”
“连长让所有人都去食堂，要搜查。”
宋阳放下工具，擦了擦手：“走吧。”
食堂里已经挤满了人。赵连长站在前面，脸色严肃。赵秀英眼睛红肿，手里举着一块手表的空盒子。
“这是我爸给我的生日礼物，上海牌手表，我一直舍不得戴，放在枕头底下。”赵秀英声音带着哭腔，“昨天还在，今天就不见了。咱们连里，就某些人从城里来，见过好东西……”
话里话外，指向苏晓梅。
苏晓梅脸色惨白：“你胡说！我根本没拿！”
“没拿？那敢不敢让大家搜？”赵秀英环视全场，“为了证明清白，我建议所有人的行李都搜一遍！”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赞同，有人反对。陈卫东站出来：“秀英同志，无凭无据就搜大家的行李，这不合适。”
“那我的手表就白丢了？”赵秀英眼泪掉下来，“那可是我爸省吃俭用给我买的……”
场面僵持。赵连长皱眉：“这样，大家都回去自己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拿错。明天早上，如果还没找到，再想别的办法。”
散会后，周文彬跟在宋阳身后，低声说：“肯定不是苏晓梅，她不是那种人。”
“是不是不重要。”宋阳说，“重要的是，赵秀英认定是她。”
“那怎么办？”
宋阳没回答。他在想，在原情节里，这块手表最后是在哪里找到的？记忆有些模糊，只记得好像是在……猪圈的饲料槽下面？
但那是原情节。现在历史已经改变——他救了那头母猪，赵秀英对他的态度有了微妙变化。也许，事情会有不同走向。
深夜，宋阳等宿舍里的人都睡了，悄悄起身。他没去猪圈，而是去了食堂后面的柴火堆——那是赵秀英每天抱柴火的地方。
月光很暗，他打着手电筒，仔细搜寻。在柴火堆最底层，靠近墙根的地方，他看到一个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一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
宋阳盯着手表，脑中飞快运转。赵秀英为什么要藏自己的手表？为了陷害苏晓梅？那为什么藏在这里？如果明天搜查，她会“偶然”发现吗？
不，不对。如果是她自己藏的，她完全可以说是在别处“找到”的，没必要藏在柴火堆里，等着别人来发现。
除非……这不是她藏的。
宋阳想起一个人——孙二狗，赵秀英的跟班，连里出名的二流子。如果是孙二狗偷了表，想讨好赵秀英，或者想制造混乱……
他迅速做出决定。把手表重新包好，放回原处。然后回到宿舍，叫醒了王建军。
“帮我个忙。”宋阳低声说，“明天一早，你去跟刘大爷说，说看见孙二狗昨晚在食堂后面鬼鬼祟祟。”
“孙二狗？为什么？”
“别问。就说你起夜看见的。”
王建军盯着他看了几秒，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赵连长正要组织搜查，刘大爷来了，说了王建军“看见”的情况。赵连长立刻带人去孙二狗宿舍，从他枕头底下搜出了那块手表。
孙二狗百口莫辩——他确实有小偷小摸的前科。赵连长大怒，当场给了他一耳光，关了他禁闭。
风波平息。苏晓梅清白了，赵秀英虽然不甘，但也无话可说——手表是从孙二狗那里找到的。
事后，周文彬私下问宋阳：“你怎么知道是孙二狗？”
“我不知道。”宋阳平静地说，“只是猜测。”
他没说的是，他利用了赵秀英对孙二狗的信任，也利用了孙二狗的前科。这是一场精密的计算，结果是既保全了苏晓梅（避免她成为靶子），也敲打了赵秀英（让她知道有人盯着），更保护了自己和周文彬（避免被卷入）。
代价是，他冒险了。如果孙二狗昨晚有不在场证明，或者手表不在他那里，事情就会败露。
但值得。
那天晚上，系统提示音响起：
【成功规避重要情节节点：手表风波】
【气运人物苏晓梅命运轨迹发生微调】
【获得积分奖励：10（首次主动干预且成功）】
【当前积分：10/1,000,000】
【警告：过度干预可能引发不可预知后果，请谨慎行事】
宋阳看着那10点积分，心中五味杂陈。
这是第一次，他主动干预了情节。虽然只是微调，但蝴蝶的翅膀已经扇动。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至少，他活过了原本会死去的第一个冬天。
窗外，北大荒的夜空星辰稀疏。远处传来狼嚎，悠长而苍凉。
春天就要来了。
而1977年，还有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