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更晚一些。
四月初,北大荒的黑土地才开始化冻。表层泥土在日间暖阳下变得松软,夜里又重新冻结,形成一层硬壳。春耕的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修整农具、运送肥料、清理沟渠。
宋阳站在地头,手里握着一把新磨好的铁锹。清晨的阳光还有些冷冽,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雾。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黑得发亮,攥一把在手心,能感受到那种特有的肥沃与沉重。
“宋阳,发什么呆呢?”王建军走过来,肩上扛着镐头。
“看土。”宋阳松开手,黑土从指缝间滑落,“这土质,种大豆应该能高产。”
王建军推了推眼镜:“你还懂这个?”
“书上看的。”宋阳含糊带过,转而问道,“今天什么活?”
“挖排水沟。”王建军指着远处已经拉好的白线,“咱们这片负责从那儿到那儿,大概五十米。”
两人走到分配的地段。周文彬已经在那里了,正笨拙地挥舞着铁锹,一锹下去,只铲起薄薄一层冻土。
“得先用镐刨。”宋阳示范着,举起镐头,腰部发力,镐尖精准地砸在冻土与软土的交界处。咔嚓一声,冻土裂开缝隙。
周文彬学着做,但动作僵硬。宋阳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干活。三个月的冬天,让他手上的茧更厚了,也让他对这副十六岁的身体有了更好的掌控。系统赋予的基础体能强化虽然微弱,但配合正确的发力技巧,让他的劳动效率远超同龄人。
一上午,他们挖了十米沟渠。中午休息时,宋阳坐在田埂上啃窝头,目光却落在远处。
陈卫东正带着几个男知青帮女知青搬运肥料。苏晓梅在队伍里,虽然依旧吃力,但动作比去年熟练多了。赵秀英在另一头,独自推着一车肥料,脸憋得通红,却不肯找人帮忙。
“听说赵秀英申请去养猪班了。”王建军低声说。
宋阳点头。这在意料之中。经过手表风波,赵秀英在知青中的人缘更差了,去养猪班虽然苦,但至少清静。
“孙二狗还在关禁闭?”周文彬问。
“放出来了,调去场部搬运队了。”王建军说,“离咱们这儿十几里地。”
这意味着短期内少了一个麻烦。宋阳稍微松了口气。
下午继续干活时,宋阳的思绪飘到了别处。他在想积分——那10点积分静静地躺在系统界面里,像一颗种子。一百万的目标遥不可及,但这10点至少证明,他的选择能够改变什么。
【当前积分:10/1,000,000】
【警告:过度干预可能引发不可预知后果】
系统的警告还历历在目。宋阳明白,手表风波中的干预是冒险的,但也是必要的。如果按照原情节发展,苏晓梅被诬陷,周文彬挺身而出,连带他这个室友也会被赵秀英记恨,为后续的悲剧埋下伏笔。
现在,这个隐患被提前掐灭了。至少暂时如此。
“宋阳,你看这个。”王建军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宋阳走过去,看见王建军手里拿着一块断裂的犁铧碎片。断口参差不齐,在阳光下闪着灰白的光。
“又是白口铸铁。”王建军说,“这才用了半个春天就断了。”
宋阳接过碎片,仔细察看。系统的材料识别功能自动激活:
【材料:亚共晶白口铸铁】
【碳含量:约3.6%】
【组织:莱氏体+渗碳体+少量珠光体】
【缺陷:碳化物网状分布严重,脆性大】
【建议:可通过高温石墨化退火改善,退火温度920-960℃,保温时间......】
一连串的专业信息涌入脑海。宋阳压下心中的激动,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碳化物形态太差,一受力就顺着网状结构开裂。”
“你能看出这个?”王建军惊讶。
“书上说的。”宋阳把碎片递回去,“《金属学原理》第三章,铸铁的石墨化过程。”
王建军若有所思:“要是咱们能自己热处理就好了。”
“没设备。”宋阳摇头,“而且这需要专门的退火炉,温度要精确控制。”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在盘算。连里有个废弃的砖窑,如果稍加改造,或许能做个简易退火炉。但需要耐火砖、测温仪表、燃料......这些都不是容易搞到的。
更重要的是,一个知青懂这些,太惹眼了。
他决定暂时按下这个想法。现在还不是时候。
春耕进行到四月下旬,连里接到一个新任务——修建一条通往新建水库的简易路。需要大量碎石,而连队附近正好有个废弃的采石场。
宋阳被分到采石组。这活比挖沟更累,但也更“技术”——需要辨认岩石层理,找到合适的爆破点,用钢钎和锤子撬下石块。
第一天收工,宋阳的手掌就磨出了新血泡。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采石场里有大量石灰岩,还有少量的铁矿脉露头。
晚上,他在油灯下翻开那本《热处理工艺基础》,找到关于“助熔剂”的章节。石灰石在炼铁中用作熔剂,可以降低杂质熔点,形成炉渣......
“你想什么呢?”王建军凑过来。
宋阳合上书:“我在想,这些石头除了铺路,还能干什么。”
“石头就是石头,还能干啥?”
“石灰石可以烧石灰,铁矿可以炼铁。”宋阳说,“不过这些都需要高温,需要设备。”
王建军眼睛亮了:“我爹厂里就有小高炉,不过那是炼钢的。”
“咱们连要是有个小冶炼炉就好了。”宋阳似是随意地说,“农具坏了能自己修,还能试着改进材料。”
这话说得轻,但落在王建军耳里,却像一颗种子。那天晚上,王建军很久没睡着。
五月初,一条消息在知青中悄悄传开:上面可能要恢复大学招生了。
起初只是流言,有人说家里来信提到了,有人说听场部的干部说的。没人敢公开讨论,但私下里,学习的氛围明显浓了。
宋阳知道,历史的车轮正在转动。1977年恢复高考,现在距离那个时刻还有一年半。他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他和王建军、周文彬的学习小组更加隐秘,也更有针对性。宋阳根据前世模糊的记忆和对当前形势的分析,推测高考可能重点考察的内容。他整理出数学的必考题型,物理的重点章节,化学的关键实验。
“宋阳,你怎么知道这些会考?”一次深夜学习时,周文彬忍不住问。
“猜的。”宋阳面不改色,“十年没高考了,要恢复,肯定从基础考起。这些是最核心的知识。”
这话说服了周文彬。实际上,宋阳的“猜测”准确得惊人——他前世虽然是建筑专业,但对那段历史有所了解,加上系统提供的“本世界教育体系分析”,让他对考试方向有七成把握。
五月中旬,连里发生了一件事。
陈卫东被推荐参加“兵团积极分子代表大会”,要去师部学习半个月。这是莫大的荣誉,也意味着他离“提干”更近一步。
欢送会上,陈卫东意气风发,讲话时频频看向苏晓梅。苏晓梅低头坐着,耳根微红。赵秀英没来参加,据说在猪圈忙。
宋阳坐在角落,安静地吃完自己的那份加餐——两个白面馒头,一片肉。他注意到,周文彬的目光一直在苏晓梅身上停留,但比以前克制了许多。
这是个好现象。
陈卫东离开后,连里的气氛微妙地松弛了一些。没有了他的组织和带动,知青们的劳动积极性有所下降。赵连长发了两次火,效果不大。
宋阳反而觉得这是机会。少了关注,他更能专心做自己的事。
一天下午,他在仓库修理一批损坏的锄头时,突然有了个想法。他找来几把磨损程度不同的锄头,仔细对比刃口的磨损形貌。
“你在干什么?”王建军问。
“看磨损。”宋阳指着一把锄头,“这把用了两个月,刃口磨圆了。这把用了半年,磨损不均匀,说明热处理时温度不均。”
“这都能看出来?”
“看久了就能。”宋阳拿起最旧的那把,“这把最有意思——你看,刃口不是均匀磨损,而是局部崩缺。说明材料里有硬质夹杂物。”
王建军凑近看,果然看到几个小缺口。
“要是能把夹杂物控制住,这锄头至少能用一年。”宋阳说。
这话说得随意,却触动了王建军。那天晚上,他在给父亲的信里详细描述了这件事,并问:“爸,你们厂里怎么控制钢中夹杂物的?”
信寄出去了,回信至少要一个月。但种子已经埋下。
五月下旬,春耕结束,夏锄开始。这是北大荒最苦的活计之一——在漫无边际的田垄间,弯着腰,用锄头一遍遍除草松土。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宋阳咬着牙坚持。每天收工后,他还会去仓库待一会儿,不是修理农具,而是做“实验”——他用收集来的废旧零件,尝试组装一个简易的硬度测试装置。
原理很简单:用一定重量的钢球从固定高度落下,砸在试样表面,测量凹坑直径,推算硬度。材料都是废品——断了的轴承滚珠、磨坏的犁铧片、生锈的铁钉。
没人注意他在干什么。在旁人看来,他只是在“摆弄破烂”。
一天晚上,周文彬来找他,神色慌张。
“宋阳,我......我可能惹麻烦了。”
“慢慢说。”
“我今天在玉米地除草,苏晓梅在旁边那垄。”周文彬声音发颤,“她锄头坏了,我帮她修了一下。被赵秀英看见了,她......她眼神很怪。”
宋阳皱眉。原情节里,周文彬就是因为多次帮助苏晓梅,被赵秀英视为“苏晓梅的同党”,最终成为打击目标。
“然后呢?”
“然后赵秀英什么也没说,走了。”周文彬搓着手,“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宋阳沉默片刻:“以后注意,尽量别单独和她接触。如果非要帮忙,当着大家的面,大大方方的。”
“我记住了。”
周文彬离开后,宋阳独自坐在仓库里。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他意识到,原情节的力量正在试图“校正”偏离。周文彬对苏晓梅的好感是固有的,不会因为他的一次干预就完全消失。而赵秀英的敌意,也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彻底熄灭。
系统界面无声浮现:
【检测到情节修复倾向】
【周文彬-苏晓梅关联度:32%(原情节同期:65%)】
【赵秀英敌意指数:58%(原情节同期:82%)】
【风险评估:中等(局部冲突概率增加)】
数字冰冷,但说明他的干预是有效的。关联度降低了近一半,敌意指数下降了24个百分点。
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准备,更周全的计划。
六月初,雨季来临。连续三天大雨,户外劳动全部停止。知青们挤在宿舍里,有人打牌,有人写信,有人发呆。
宋阳却找到了机会。雨声掩盖了其他声音,他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终于开始整理那份“材料学学习大纲”。
这是他根据系统提供的知识框架,结合当前时代条件,为自己制定的学习路径。从最基础的晶体结构、相图、热处理,到合金设计、性能测试、失效分析......每一步都有具体的参考书(如果能找到的话)、实验方法(如果有可能的话)、应用方向。
大纲写了二十多页,用的是一种自创的简写符号,外人看来像鬼画符。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里面藏着怎样的知识体系。
写到最后一页时,他停笔,看着窗外的雨幕。
一百万积分,一万个世界。这条路漫长到令人绝望。
但至少,在这个世界,他能留下点什么。知识、技术、或许还能改变几个人的命运。
雨渐渐小了。远处传来开饭的钟声。
宋阳收好大纲,藏进枕头芯的最深处。然后起身,拿起饭盒,走向食堂。
雨后的空气清新冷冽,黑土地散发着特有的气息。道路泥泞,他小心地踩着较硬的地方走。
食堂里热气腾腾,今天是土豆炖豆角,难得的多放了点油。宋阳打好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陈卫东还没回来。苏晓梅和几个女知青坐在一起,低声说笑。赵秀英独自坐在门口那桌,低头吃饭。
周文彬端着饭盒过来,坐在宋阳对面:“雨停了,明天该出工了。”
“嗯。”
“宋阳,”周文彬犹豫了一下,“你说......咱们以后,会怎么样?”
宋阳抬起头,看着这个瘦弱的青年。眼镜片后的眼睛里有迷茫,也有隐隐的期待。
“好好活着。”宋阳说,“活着,就有希望。”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但这一次,他说的格外认真。
因为他知道,1976年才过去一半。更大的风雨,还在后面。
而他必须带着这些人——至少是身边这几个人——安然度过。
不是为了积分。
是为了那些在黑土地上,依然相信未来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