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问道峰顶的断魂崖。
江临站在崖边，白衣猎猎，墨发在风中散开几缕。他面上没有表情，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映着崖下翻滚的云海，深不见底。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袖中的手指正在微微颤抖。
“系统，最后确认一次任务内容。”他在心中默念。
冰冷的机械音立即响起：
【主线任务：斩断尘缘·第一阶段】
【任务内容：于断魂崖顶，以‘问道剑意’废去弟子陆衍之的灵根】
【任务时限：一炷香内】
【失败惩罚：神魂反噬，修为跌落】
【任务提示：此为情节关键节点，必须严格执行。目标人物陆衍之需产生‘极致恨意’，此情绪值为后续飞升必要条件】
江临闭了闭眼。
穿进这本名为《无情道主》的小说已经三年。这三年里，他扮演着青云宗问道峰峰主、元婴后期剑修江临，一个在原情节中注定要被主角陆衍之“杀师证道”的垫脚石。
原书中的江临，性情严苛，对唯一的亲传弟子陆衍之极尽虐待之能事，最终在陆衍之突破化神时，被其以“斩断尘缘中最深羁绊”为由，一剑穿心，魂飞魄散。而陆衍之，则借此明悟无情大道，一举飞升。
现在，他成了这个注定要死的恶毒师尊。
更讽刺的是，他还绑定了这个所谓的“飞升辅助系统”，必须按照原情节走，确保陆衍之最终能够成功飞升——哪怕代价是自己的性命。
“师尊。”
一声清冽的呼唤自身后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江临回头，便看见陆衍之站在那里，一身洗得发白的青云宗外门弟子服，衣领处还缝着细密的针脚，袖口沾着未洗净的草药渍。他脊背挺得笔直，低着头，江临只能看见他乌黑的发顶和过分消瘦的下颌线条。
这就是陆衍之。
书中未来会踏着师尊尸骨飞升的天命之子，此刻不过是个十六岁、灵根驳杂、修为仅炼气三层的废柴弟子。
三个月前，原身江临不知为何，突然从外门数千弟子中，指名要收他为唯一的亲传。所有人都以为陆衍之走了大运。只有江临知道，这是悲剧的开始。
“抬起头来。”江临开口，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唯有喉结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陆衍之缓缓抬头。
那是一张尚带稚气的脸，眉目清俊，只是过于苍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漆黑，深不见底，此刻正静静地看着江临，里面没有期待，没有惶恐，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江临的心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他记得原书对这段的描写：
“断魂崖上，陆衍之仰望着那个白衣如雪的身影，心中尚存最后一丝希冀。他想，师尊带他来此，或许是要传授什么秘法，或许是要赐下什么机缘。毕竟，他是师尊唯一的亲传啊。直到那道剑气破体而入，碾碎他本就脆弱的灵根时，那双漆黑眸子里最后的光，才彻底熄灭。”
恨意，便是从那一刻开始滋生的。
“系统，如果我不做呢？”江临最后一次在心中问道。
【警告：检测到宿主有抗拒意图。再次提醒，若未在规定时限内完成任务，将启动神魂反噬惩罚。根据计算，以宿主目前神魂强度，反噬后有87%概率直接魂飞魄散。】
江临沉默了。
他想活。
即使知道最终结局是死，他也想多活一天，哪怕是一天。穿书前他在病床上躺了二十年，那种生命一点点流逝却无能为力的感觉，他再也不想经历。所以当系统找上他，说只要走完情节，就能在“死后”送他回原世界并治愈疾病时，他答应了。
哪怕这三年，他每天都在扮演一个自己厌恶的角色。哪怕此刻，他要亲手毁掉一个少年。
“陆衍之。”江临开口，声音更冷了几分，袖中的手指蜷缩得更紧，“你可知，为何带你至此？”
陆衍之沉默片刻，低声回道：“弟子不知。”
“因你灵根驳杂，修为滞涩，不堪造就。”江临一字一句，说着早已背熟的台词，“本座当初收你，原是看你心性坚韧，或可另辟蹊径。但这三月观之，你非但悟性低下，更兼心志不坚，难承问道峰传承。”
每说一个字，江临都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收紧。他看见陆衍之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但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平静的不像个十六岁少年。
“所以，”江临缓缓抬手，指尖泛起淡金色的剑芒，光芒明灭不定，“今日，本座便废你灵根，断你道途。从此你不再是问道峰亲传，贬为外门杂役，此生不得再修青云正宗心法。”
终于，陆衍之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山石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弟子……领命。”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江临的手指颤得厉害，剑芒在指尖明灭不定。
【警告：任务时限剩半炷香。请宿主立即执行。】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像一盆冷水浇下。江临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寒意。
他并指如剑，朝着陆衍之的丹田位置，凌空一点。
“问道剑意·碎灵。”
金光迸射。
不是书中描写的暴烈剑气，而是一道温润如水的金芒，缓缓没入陆衍之的丹田。江临动了手脚。
原情节中，这一剑应该是以最暴烈的方式碾碎灵根，让陆衍之承受极致的痛苦，从而种下深刻的恨意。但江临这三年来，早已将问道剑意修至化境，甚至隐隐触摸到了更高的层次。他将剑意控制到最精微的程度，在废掉灵根的同时，最大程度减少了陆衍之的痛苦。
这是他的私心。也是他这三年反复研究系统规则后，找到的一线生机。系统监控的是“情节偏离度”，但计算方式模糊，不完全依赖表面行为。只要最终结果一致——陆衍之灵根被废，恨意滋生——过程中的细微差异，或许能被容忍。
金芒入体。
陆衍之猛地一震，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倒在地。他蜷缩起来，手指死死抠进石缝，指节泛白，但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痛呼。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随着寒风断断续续地溢出唇齿。
江临站在原地，白衣依旧纤尘不染，只是袖中的手，指甲已经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来。他能感觉到，那道剑意在陆衍之体内游走，将那些本就脆弱的灵根脉络，一寸寸碾碎。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
当最后一丝灵根碎片消散时，陆衍之已经昏死过去，脸色惨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透，贴在脸颊上。
江临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微弱，但平稳。灵根已废，道途断绝，但性命无虞。
【叮！主线任务‘斩断尘缘·第一阶段’完成。】
【任务评价：A】
【备注：目标人物‘恨意值’已达标，但痛苦峰值低于预期。请宿主在后续任务中注意情绪引导。】
江临面无表情地收回手。他站起身，对着空无一人的山崖淡淡道：“来人。”喉结又不自觉地滚了滚，那冰冷的语气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
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是问道峰的执事弟子。
“将他送去杂役院。”江临转身，不再看地上昏迷的少年，“传本座令：陆衍之资质低劣，不堪教导，即日起剥夺亲传弟子身份，贬为杂役。问道峰上下，不得再以‘师兄’相称。”
“是！”
两名执事弟子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但还是恭敬应下，上前抬起陆衍之。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昏迷中的陆衍之突然睁开了眼睛。那双漆黑的眸子，此刻空洞无神，却准确无误地看向了江临的背影。
江临似有所感，脚步微顿。
但他没有回头。
“师……尊……”
陆衍之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清晰地传进江临耳中。
“为什么……”
江临的背影僵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声音依旧冰冷，却比之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没有为什么。蝼蚁本就该待在尘埃里。”
说完这句台词，他御剑而起，消失在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