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堂位于青云宗主峰半山腰,青瓦覆顶,白墙衔云,飞檐翘角间镌着道家符文,远远望去,一派庄严肃穆。
陆衍之被带到时,堂前石阶下早已聚了不少人。有执事堂佩剑肃立的弟子,有闻讯赶来、交头接耳看热闹的外门弟子,甚至还有几位衣袂飘飘、神色倨傲的内门师兄师姐。
无数道目光,或鄙夷,或好奇,或幸灾乐祸,齐刷刷地盯在陆衍之身上。
这个曾经风光无限、一剑惊鸿的问道峰亲传弟子,如今却沦为杂役的落魄少年,此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脚还沾着杂役院的泥渍。可他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杆青竹,面色平静得近乎漠然,站在堂前的阴影里,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他身侧,是脸色惨白如纸、双腿抖得筛糠的赵虎,还有那位额头冒汗、神色复杂的杂役院管事。
执事堂正上方,首席吴长老端坐案前。此人面容冷峻,颔下一缕短须,元婴初期的修为威压隐隐散开,让周遭的窃窃私语都低了几分。他目光沉沉地落在陆衍之身上,沉声开口,声音透过堂前悬挂的静心铃,传得一清二楚:“陆衍之,你可想清楚了?问道试心非同儿戏,以你灵根破碎的废人之身,一旦入镜,轻则道心受损,终生难有寸进,重则神魂俱灭,化作飞灰。现在撤回申请,还来得及。”
陆衍之闻言,微微躬身行礼,动作行云流水,依稀可见当年亲传弟子的风姿。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弟子想清楚了。”
吴长老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眼底毫无动摇,终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抬手一挥,一道灵力破空而出。
嗡——
一面古朴的铜镜应声从堂后暗格飞出,悬浮在半空中。镜面蒙着一层薄雾,晦暗不明,非但照不见人影,反而散发出一股玄奥莫测的气息,仿佛天地间的至理、人心底的隐秘,都能被这面镜子照得无所遁形。
这便是问道镜,青云宗三大镇宗法宝之一,最是公正无私,也最是冷酷无情。
“入镜吧。”吴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陆衍之深吸一口气,压下丹田深处的微弱悸动,抬步走向那面铜镜。
周遭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黏在那个清瘦的少年身上,看着他一步一步,踏入镜光笼罩的范围。
下一刻,镜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如水波荡漾,陆衍之的身影,便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镜中世界,一片混沌。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时间流逝,更没有空间界限,唯有无尽的灰蒙雾气,浓稠得化不开。雾气深处,无数光影明灭闪烁,像是被撕碎的记忆碎片,又像是人心底最不愿触碰的执念投影,明明灭灭,摄人心魄。
陆衍之站在雾气中央,只觉一股磅礴的力量自四面八方涌来,拉扯着他的意识,审视着他的神魂,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扒得一干二净。
一个宏大而古老的声音,在混沌中轰然响起,震得他神魂嗡嗡作响:
“汝为何人?”
“青云宗弟子,陆衍之。”
“汝所求何道?”
陆衍之沉默片刻,指尖微微蜷缩,想起断魂崖上的金芒,想起杂役院的屈辱,想起临终前娘亲的眼神,一字一句道:“求生之道。”
“何为真?”
“心之所向,即为真。”
“何为假?”
“掩人耳目,即为假。”
一问一答,快如闪电,没有半分迟疑。
每回答一个问题,陆衍之便觉意识被狠狠剥离一层,那些深藏心底的记忆、压抑的情绪、刻骨的执念,都在镜光的映照下,无所遁形。
他看见了娘亲枯槁的手,看见了外门三年苦修的日日夜夜,看见了问道峰上的春风桃李,更看见了断魂崖上,那道白衣胜雪的身影,和那道碾碎他一切骄傲与希冀的金色剑芒。
恨意如潮水般汹涌而出,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但这一次,陆衍之没有压抑,没有回避,反而任由那滔天恨意,在镜光中翻涌、咆哮,化作最真实的答案。
“汝恨否?”
“恨。”
“恨何人?”
陆衍之的声音嘶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呕出的血:“恨天道不公,恨人心叵测,恨……师尊无情。”
话音落下的刹那,镜光骤然剧烈波动起来,刺眼的白光几乎要将他的神魂撕裂,仿佛要将这个大逆不道的弟子彻底吞噬。
可就在这时,陆衍之丹田深处,那点被他遗忘许久的微弱金芒,忽然亮了起来。
一缕温润的剑意,如春水破冰,瞬间流转全身,护住了他即将崩碎的道心。
镜光猛地一滞。
那个宏大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汝体内……有何物?”
陆衍之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清晰地感觉到,那点金芒与这问道镜之间,似乎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像是久别重逢的故人,又像是同源而生的灵物。
镜外的执事堂,早已一片哗然。
吴长老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镜面,眼中满是惊疑。问道镜的镜光,本该是澄澈的白色,试心者所言为真,则镜光平稳;若言为假,则镜光赤红,反噬其身。
可此刻,悬浮在空中的镜面,却泛着一种奇异的淡金色,光芒明灭不定,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交融。
“长老,这……这是怎么回事?”旁边的执事弟子忍不住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惶恐。
吴长老摇了摇头,脸色凝重:“不知道。立宗千年,问道镜从未有过这种异象。”
堂下,赵虎早已吓得瘫软在地,裤脚湿了一片。他死死盯着镜面,嘴里喃喃自语,语无伦次:“不可能……这不可能……他明明是个废人……”
杂役院管事也是满头冷汗,后背的衣衫都被浸湿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若是陆衍之真的通过了试心,证明了清白,那他纵容栽赃、诬陷同门的罪责,可不是降职就能了结的。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堂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一炷香的时间,倏忽而过。
当最后一缕香灰落在香炉里时,镜面终于恢复了平静。
陆衍之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堂前。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嘴角溢出一缕刺目的鲜血,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粗布衣衫上,晕开一朵暗红色的花。可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明,亮得惊人,像是淬了寒冰的星辰。
镜光缓缓收敛,化作一行古朴的篆字,清晰地浮现在空中:
“所言为真,未窃灵石。”
轰!
这八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执事堂炸开。
堂下瞬间爆发出一片哗然。
“是真的!陆衍之是被冤枉的!”
“赵虎竟然敢栽赃陷害,胆子也太大了!”
“难怪他刚才吓成那样,原来是做贼心虚!”
吴长老猛地一拍惊堂木,目光如刀,射向瘫在地上的赵虎:“赵虎!你还有何话说?”
赵虎浑身一颤,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地上,哭喊着求饶:“我……我不是故意的……是有人指使我!是林霄师兄!是他!他说只要能让陆衍之在杂役院待不下去,就给我十颗中品灵石……长老饶命!弟子知错了!”
林霄!
这个名字一出,堂上堂下,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问道峰记名弟子林霄,那可是峰主江临身边的人!
吴长老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正要开口下令彻查,堂外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此事,本座自会处理。”
话音未落,一道白衣身影,踏风而来,缓缓踏入执事堂。
江临来了。
堂中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带着敬畏:“见过峰主!”
江临没有看他们,甚至没有看那面悬浮的问道镜。他径直走到堂上,在吴长老身侧的位置坐下,动作从容,却自带一股凛冽的气场。
他的目光,落在陆衍之身上。
只一瞬,便移开了。
快得像是错觉。
陆衍之站在堂下,抬着头,看着那张日思夜想恨之入骨的脸。对方白衣胜雪,容颜绝世,眉眼间依旧是那副冰封万里的模样,可陆衍之却清晰地看见,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挣扎,转瞬即逝。
“赵虎栽赃陷害,败坏门风,逐出宗门,废去修为。”江临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杂役院管事失察渎职,罚俸一年,降为普通杂役。至于林霄……”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本座自会带回问道峰,亲自处置。”
吴长老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对上江临那双冰冷的眸子,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江峰主既然开口,那便依峰主之意。”
江临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停在陆衍之面前。
这是断魂崖一剑之后,两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对视。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衍之能闻到对方身上清冷的檀香,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微尘,更能看见他眼底深处,那片化不开的寒冰。
“你通过问道试心,证明清白,很好。”江临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听不出半分波澜,“但杂役之身,依旧不变。从今日起,你去后山思过崖面壁三月,每日需完成定额劳作,静思己过。”
思过崖!
堂下再次掀起一阵骚动。
那是什么地方?是青云宗最苦寒的绝地!常年罡风凛冽,寒气侵骨,更有阵法禁制,无法吸纳半点灵气修炼。去那里三月,跟受刑有什么区别?
陆衍之看着江临,看着他那张俊美无俦却冷漠至极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自嘲,一丝悲凉,还有一丝了然。
“弟子遵命。”
他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半分不甘,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仿佛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江临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拂袖,御剑而起。白衣如雪,衣袂翻飞,转眼便消失在云端,只留下一道清冷的背影。
堂中,吴长老看着陆衍之单薄的身影,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忍:“去吧。思过崖虽苦,但胜在清净。三个月……好好想想吧。”
陆衍之躬身行礼,没有多说一个字,跟着一旁候命的执事弟子,转身走出了执事堂。
堂外,阳光刺眼。
他抬起头,看着江临消失的方向,眼中那点微弱的光,终于彻底熄灭了。
也好。
这样也好。
从此,他与问道峰,与江临,便两不相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