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峰,清心殿。
江临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悬浮着一面水色光屏,上面正映着杂役院的实时画面——这是系统提供的功能之一,方便他“观察”陆衍之的状态。
他看到了陆衍之清理兽栏时的沉默隐忍,看到了赵虎的无端挑衅,看到了陈老的仗义解围,也看到了陆衍之接过令牌时,那双漆黑眸子里一闪而过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暗芒。
【目标人物‘恨意值’:92%】
【目标人物‘抗争意志’:初步觉醒】
【任务进度:30%】
江临抬手,指尖划过光屏,画面褪去,归于虚无。
“系统,赵虎是谁安排的?”他在心中问道。
【根据信息检索,赵虎与问道峰记名弟子林霄有远房亲戚关系。林霄于三日前曾私下接触赵虎,二人有过金钱往来。】
林霄。
江临的指尖微微一顿,想起了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恭敬有加的记名弟子。
在原情节中,林霄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配角。他因嫉妒陆衍之被峰主收为亲传,多次暗中使绊子,却都没能掀起什么风浪。后来陆衍之涅槃崛起,林霄成了第一批被清算的对象,死状凄惨。
但江临没想到,情节会以这样的方式展开。
“所以,这是‘情节自动修正’?”江临低声自语。
【可以这么理解。当宿主在关键节点执行不够到位时,世界会自动生成补充情节,确保主线走向不变。】
江临沉默了。
也就是说,若他心软,若他对陆衍之的折磨稍有松懈,这个世界便会以其他更恶劣、更不可控的方式,补足陆衍之的恨意与抗争意志。
“我明白了。”江临低声道,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已深,问道峰笼罩在茫茫云雾之中,山风拂过,带来阵阵松涛声,静谧得像一幅水墨画。
但江临知道,这幅静谧之下,暗流早已开始涌动。
杂役院的夜晚,却并不安静。
破旧的木屋挤了八个人,鼾声、磨牙声、梦呓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嘈杂的乐章。陆衍之躺在最靠墙的铺位上,身下只有薄薄一层稻草,硌得人骨头生疼。
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破洞,那里漏下一缕清冷的月光,恰好落在他的脸上。
白天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反复回放。赵虎的嚣张,陈老的告诫,还有管事那句“别再做不切实际的梦”。
以及师尊的那句话——“蝼蚁本就该待在尘埃里”。
陆衍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情绪压在心底。
然后,他开始尝试那件从醒来后,便一直在做的事——感应体内那点金芒。
这一次,他有了新的发现。
当他将全部心神沉入丹田,摒除一切杂念,试着引导那点金芒运转时,金芒虽然依旧微弱,却似乎比昨日活跃了些许。而且,随着金芒的缓缓流转,他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中,有极其微弱的能量被吸引过来,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皮肤。
那不是灵气。
灵气需要灵根作为媒介才能吸纳,而他的灵根已碎,根本无法接引灵气。
这种能量……更像是天地间最原始、最混沌的东西,驳杂,混乱,却真实存在。
混沌道体?
陆衍之的心脏猛地一跳,想起曾在宗门古籍中看到的只言片语。据说上古时期,有一种特殊体质,不依赖灵根,可直接吞噬天地间的混沌之气修炼,威力无穷,却万年难遇。
难道……
他强压下心中的震动,继续引导金芒流转。
这一次,他试着将那些被吸引过来的混沌能量,引入金芒流转的路径。
一开始极其困难,那些混沌能量太过驳杂,根本难以控制,稍一不慎便会冲撞经脉。但渐渐的,在金芒的温养和引导下,一丝丝极细微的混沌能量被炼化,缓缓融入他的经脉之中。
虽然只有头发丝那么细的一缕,却真实存在。
而且,这一缕混沌能量融入后,他明显感觉到,丹田处的疼痛减轻了许多,身体也恢复了一丝力气。
有希望。
陆衍之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涌上心头。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要牢牢抓住。
他继续沉浸在这种奇特的修炼状态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直到——
“陆衍之!出来!”
粗暴的敲门声骤然响起,将他从修炼状态中惊醒。
天还没亮,梆子声都还没响。
陆衍之猛地坐起身,同屋的其他杂役也被惊醒了,纷纷揉着眼睛,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快点!磨蹭什么!”门外传来赵虎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的嚣张。
陆衍之迅速穿上衣服,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不止赵虎,还有杂役管事,以及另外几个面色不善的杂役弟子。管事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赵虎则是一脸幸灾乐祸。
“出什么事了?”陆衍之皱眉问道。
“什么事?”管事冷哼一声,指着身后的厨房方向,“昨晚厨房丢了十颗下品灵石,守夜的弟子说,看到有人影在厨房附近鬼鬼祟祟。搜!”
话音刚落,几个杂役立刻冲进屋里,翻箱倒柜地搜了起来。
陆衍之眉头紧锁:“我没偷东西。”
“偷没偷,搜了才知道。”赵虎阴阳怪气地说道,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陆衍之。
很快,一个杂役从陆衍之铺位的稻草下摸出一个小布袋,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十颗下品灵石。
“找到了!”那杂役高声叫道,语气里满是兴奋。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陆衍之的身上,有震惊,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管事盯着他,眼神冰冷:“你还有什么话说?”
陆衍之看着那袋灵石,又看了看赵虎得意的嘴脸,瞬间明白了。
栽赃。
多么拙劣的手段,却又多么恶毒。在这杂役院,只要坐实了偷窃的罪名,便足以毁掉一个人。
“我没偷。”陆衍之重复道,声音依旧平静,“这是栽赃。”
“栽赃?”赵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跳了起来,“人赃并获,你还敢狡辩!管事,这种手脚不干净的东西,按规矩该鞭笞三十,赶出杂役院!”
管事的眼神闪烁不定。陆衍之是峰主亲自贬下来的,按理说他该顾忌几分。但若是真坐实了偷窃的罪名,他也没法包庇。
“陆衍之,”管事沉声道,“你可有证据,证明自己是清白的?”
陆衍之沉默了。
他没有证据。
在这杂役院,谁会为他作证?谁又能为他作证?
“既然没有,那就按规矩办!”管事一挥手,厉声喝道,“拖出去,鞭笞三十!然后关禁闭,等上报执事堂再行发落!”
两个杂役立刻上前,伸手就要抓陆衍之的胳膊。
陆衍之没有反抗,只是抬眸看向管事,忽然开口问道:“管事可知道,问道峰的规矩?”
管事一愣:“什么规矩?”
“问道峰规矩第七条,”陆衍之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个人的耳朵,“凡我峰弟子,若蒙冤屈,可申请‘问道试心’。”
问道试心!
四个字落下,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青云宗最古老的规矩之一,源自开山祖师。当弟子蒙受不白之冤时,可申请进入“问道镜”,以道心为誓,陈述真相。若所言为真,则镜光不伤分毫;若所言为假,则道心受损,修为尽废,甚至有性命之忧。
但这规矩,已经几百年没人用过了——一来代价太大,二来需要峰主或长老亲自批准。
“你……”管事的脸色瞬间变了,“你一个杂役,哪来的资格申请问道试心?”
“我还是青云宗弟子。”陆衍之平静地看着他,“杂役,也是弟子。门规之上,并未规定杂役不可申请。”
管事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赵虎急了,跳脚道:“管事,别听他胡扯!他一个灵根尽碎的废物,道心早就崩了,问道镜一照必死无疑!他这是虚张声势!”
陆衍之缓缓转头,看向赵虎,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
那是他来到杂役院后,第一次笑。
很淡,很冷。
“那就试试。”他说,“若我死在了问道镜下,便算我咎由自取。若我没死……”
他的话没说完,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懂了言外之意。
如果陆衍之没死,就证明他是清白的。
而栽赃他的人,必将付出代价。
管事的额头上渗出冷汗。
这件事,闹大了。
他原本只是想敲打敲打这个“前亲传”,给上面卖个好。可现在,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
“去,去请执事堂的师兄来!”管事咬了咬牙,声音都有些发颤,“这事……我们杂役院处理不了!”
很快,执事堂的弟子便御剑而来。听完事情的经过,那弟子也皱紧了眉头。他看向陆衍之,眼神复杂:“你确定要申请问道试心?你可知道,以你现在的状态,问道镜一照,九死一生。”
“我确定。”陆衍之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
“那好。”执事弟子点了点头,“我这就去请示峰主和执事长老。你们在此等候。”
说罢,他化作一道剑光,冲天而去。
杂役院里,气氛凝滞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陆衍之,眼神复杂。这个明明已经跌入尘埃的少年,却依旧挺直着脊背,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生死攸关的问道试心,而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赵虎的脸色越来越白,双腿甚至开始微微发颤。他怎么也没想到,陆衍之竟然会这么决绝。
问道试心一旦启动,可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半个时辰后,执事弟子回来了。
与他同来的,还有一道传讯剑光。
剑光在空中展开,化作一行鎏金大字,字字清晰:
“准。问道试心,一个时辰后于执事堂进行。”
落款是——江临。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峰主,竟然亲自批准了!
陆衍之望着那行金字,眼底掀起了一丝波澜,像投入石子的湖面,荡开浅浅的涟漪。
但不过片刻,那波澜便归于沉寂,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