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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08:20:48

天未亮,梆子声就在杂役院上空响起,沉闷又拖沓,像敲在每个杂役弟子的头上。

陆衍之从简陋的木板床上起身,动作刚起,便牵动了丹田处的伤。尖锐的痛感顺着经脉蔓延开来,疼得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他咬着牙,指尖死死拽住身下粗糙的稻草,慢慢坐直身体,凝神沉入丹田检查情况。

那点微弱的金芒还在,像黑夜里孤独的萤火,在他破碎的丹田深处缓慢流转。金芒流过之处,断裂的经脉似乎被温养着,刺骨的疼痛减轻了些许。但灵力依旧无法储存——灵根已碎,他就像一个破了底的水桶,再多的灵气倒进去,也只会从裂缝里漏出,漏得一干二净。

“陆衍之!还磨蹭什么?!”

粗哑的吼声从门外传来,紧接着是重重的敲门声,震得那扇漏风的破木板“吱呀”作响,若不是靠着几根木楔撑着,怕是要直接塌下来。

陆衍之敛了心神,穿上那身洗得发白、袖口还打了补丁的杂役服,抬手推开那扇勉强称得上“门”的木板。

门外站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腰间挂着刻有“杂役管事”的黑铁令牌,此刻正用嫌恶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像在看什么秽物:“你就是那个被问道峰主贬下来的?啧,看着也不怎么样嘛。行了,跟我来,今天你的活计是去后山清理兽栏。”

话音落下,周围的破屋里陆续走出其他杂役弟子。他们大多面色麻木,衣衫褴褛,唯有几个年轻些的,看向陆衍之的目光里,掺着几分好奇与幸灾乐祸。

“听说他就是问道峰主亲收的那个亲传弟子……”

“什么亲传,现在不也跟咱们一样,是个杂役?”

“嗤,我还以为多厉害呢,原来也是个灵根尽碎的废物。”

议论声不大,却像针一样,一根根扎在耳里。

陆衍之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默不作声地跟在管事身后。三年外门生涯,他早已习惯这种轻蔑的目光。只是那时他还能用修为和毅力一点点往上爬,而现在……他握了握拳头,指节泛白,又缓缓松开。

后山兽栏是杂役院最脏最累的活计之一,里面关押着青云宗圈养的低阶灵兽和未开化的妖兽。粪便、污血、腐烂的饲料残渣混杂在一起,腥臭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管事捂着鼻子,后退几步,远远朝兽栏指了指:“今天之内,把这里清理干净,否则没饭吃。傍晚我来检查,要是敢偷懒,有你好受的。”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匆匆走了,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染上晦气。

陆衍之看着堆积如山的污秽,沉默地走到角落里,拿起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铲和裂了缝的木桶。他没有抱怨,没有愤怒,只是弯下腰,一铲一铲地将污物铲进桶里,再踉踉跄跄地运到远处的化粪池倒掉。动作机械,却异常沉稳。

太阳渐渐升高,毒辣的日光炙烤着大地。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紧紧贴在背上,黏腻难受。丹田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弯腰、用力,都会牵扯着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

中午时分,其他杂役三三两两地聚在树荫下吃饭休息,说说笑笑,没人叫他。

陆衍之也不在意,独自走到远处的溪边,掬起一捧冰凉的溪水洗了把脸,又从怀里掏出半个硬邦邦的馒头——这是昨天他昏迷醒来后,隔壁屋一个驼背老杂役悄悄塞给他的。

馒头又干又冷,咬一口能硌得牙疼,但能填肚子。

他小口小口地啃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溪水对岸。那里是外门弟子活动的区域,远远能看见穿着整齐青色外门服饰的少年少女们结伴而行,有的在练剑,剑光霍霍;有的在论道,意气风发,处处透着生机勃勃。

三个月前,他也是其中一员。

不,比那更好。他是问道峰主的亲传弟子,是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前途无量。

可现在……

陆衍之收回目光,将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喉结滚动着咽下。

吃完后,他没有片刻休息,转身又回到了那片腥臭的兽栏,继续埋头干活。

一下午过去,兽栏清理了大半,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陆衍之直起僵硬的腰,擦了擦额头的汗,正准备把最后一桶污物运走,身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哟,还挺卖力嘛。”

三个杂役弟子围了上来,为首的是个满脸痞气的青年,吊儿郎当地晃着膀子,正是杂役院里有名的刺头赵虎。

陆衍之没说话,握着铁铲的手紧了紧,继续做自己的事。

“跟你说话呢,聋了?”赵虎脸色一沉,抬脚就踢翻了陆衍之刚装满的木桶。污秽溅了一地,也溅了陆衍之一身,腥臭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陆衍之的动作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赵虎。那双漆黑的眸子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怒意,却让赵虎莫名心里一紧。但转念一想,这不过是个被峰主废了灵根的废物,有什么好怕的?

“看什么看?”赵虎抬高了声音,色厉内荏地吼道,“我告诉你,来了杂役院就得守这儿的规矩。新来的,得孝敬孝敬前辈,懂吗?”

“我没钱。”陆衍之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没钱?”赵虎嗤笑一声,眼角的余光扫过周围渐渐围拢的人,越发得意,“谁要你的破钱。这样吧,你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叫声‘虎爷’,今天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往后在这杂役院,我罩着你。”

周围的杂役越聚越多,有的幸灾乐祸地看热闹,有的麻木地旁观,也有几个露出不忍之色,却没人敢出声。

陆衍之看着赵虎那张嚣张的脸,忽然开口:“这是管事的安排,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赵虎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你管是谁的意思!让你跪你就跪!”

话音未落,他攥紧拳头,朝着陆衍之的脸狠狠砸来。这一拳带着微弱的灵力波动——赵虎虽是杂役,却也有炼气二层的修为,对付一个“灵根已废”的陆衍之,绰绰有余。

周围有人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但预想中的闷响没有传来。

陆衍之侧身躲开了这一拳,动作不算快,甚至因为牵动伤口有些踉跄,但确实躲开了。

赵虎一拳落空,又惊又怒:“你还敢躲?!”说着便要扑上来。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住手!”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驼背的老杂役拄着扫帚慢慢走过来,正是昨天给陆衍之塞馒头的那位。他姓陈,在杂役院待了三十年,资历最老,连管事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赵虎,你又在欺负新人?”陈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赵虎的脸色变了变,挤出一抹假笑:“陈老,哪能啊,我就是跟新来的兄弟开个玩笑。”

“玩笑?”陈老扫了一眼打翻的木桶,又看了看满身污秽的陆衍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意,“这玩笑开得挺大啊。还不快滚去干活?是想让我去找管事说道说道?”

赵虎咬了咬牙,狠狠瞪了陆衍之一眼,不敢再放肆,带着两个跟班悻悻地走了。

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

陈老走到陆衍之面前,叹了口气:“孩子,没事吧?”

“谢谢陈老。”陆衍之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谢什么,都是苦命人。”陈老摇摇头,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他道,“你得罪人了。赵虎那小子,是受了人指使的。”

陆衍之的眼神微动:“谁?”

“这我就不知道了。”陈老的声音压得更低,“杂役院这地方,看着不起眼,水可深着呢。你以前是峰主亲传,现在落到这儿,多少人等着踩你一脚,好去上面邀功。”

陆衍之沉默着,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

“干活吧,早点干完早点回去歇着。”陈老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劝诫,“记住,在这儿,能忍则忍。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陈老拄着扫帚,佝偻着背,慢慢走远了。

陆衍之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打翻的污秽,又望向赵虎离开的方向。

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沉下去,冷得刺骨。

傍晚,管事来检查的时候,兽栏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管事挑剔地转了一圈,没挑出半点毛病,只好不情不愿地扔给陆衍之一块刻着编号的杂役令牌和两套换洗的粗布衣服。

“从明天开始,每天寅时起床,先去厨房挑水,然后去后山砍柴,午饭后去灵田除草,傍晚继续清理兽栏。”管事冷着脸交代,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每月初一可以休息一天,月俸是三颗下品灵石。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陆衍之伸手接过令牌和衣服,指尖冰凉。

“还有,”管事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嘴角勾起一抹讥诮,“问道峰那边传话了,让你不必再去拜见峰主。峰主说,杂役就该有杂役的样子,别再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

陆衍之的手指猛地收紧,粗布衣服在掌心被拽出深深的褶皱。丹田处的伤,似乎又疼了起来。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得近乎破碎:

“弟子……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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