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的门从里面闩上了。
沈清月站在门外，手里端着那碗刚熬好的姜汤，热气在腊月的寒气里腾起白雾。门缝底下透出煤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的，像里头那人时有时无的咳嗽声。
“江凛。”她又喊了一声。
里头没动静。
沈清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大红棉袄——袖口已经磨得发白，前襟上还有块洗不掉的油渍。这是她妈当年结婚穿的，传了二十年，现在又套在她身上。
重生了。
她真重生了。
上一秒还在2023年肿瘤医院的病房里，疼得浑身冒冷汗，下一秒就坐在了这铺着破炕席的土炕上，头上蒙着红盖头。外头唢呐声震天响，有人把她从驴车上扶下来，跨火盆，拜天地，然后就被推进这间屋子。
前世的记忆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一股脑涌上来。
1980年冬月初八，她二十岁，被爹妈用三百块彩礼“卖”给了江凛——村里有名的“煞星”，传说中打死过继父的狠人。
她当时怕极了，洞房夜哭了一宿。第二天天没亮就跑回娘家，结果被她爸用扁担打了回来。后来跟知青点的周文彬好上，那男人说带她进城过好日子，她信了，偷了江凛攒的五十块钱跟人跑了。
再后来呢？
周文彬在城里早有相好，骗光她的钱，把她卖给山里一个五十岁的老光棍。她逃出来时摔下山崖，左腿瘸了，在省城捡了十年垃圾。最后查出乳腺癌晚期，死的时候四十三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而江凛……
沈清月记得，她捡垃圾的那些年，偶尔在废报纸上看到过这男人的消息。他成了县里第一个万元户，开养殖场，娶了村小学老师，两口子恩恩爱爱，还上过省报。
“这辈子……”沈清月对着手里那碗姜汤哈了口白气，“说啥也不能犯傻了。”
可江凛不配合。
她重生醒来时，炕上就她一个人。外头堂屋黑漆漆，只有柴房亮着灯。她摸过去，听见里头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带着痰音，听得人心里发紧。
前世好像听村里人嚼过舌根，说江凛结婚那几天正发着高烧，硬扛了三天，落下病根，后来一直身体不好。
“江凛，”沈清月又敲了敲门，“你开开门。”
“滚回去睡。”
男人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你发烧了。”沈清月说。
“死不了。”
“会落下病根。”
里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冷笑：“沈清月，你装什么好心？你嫁过来不就是被你爹妈逼的？明天一早我就送你回去，这婚不算数。”
沈清月愣住了。
前世没这出啊？前世江凛虽然也冷着脸，但没提退婚。她仔细回想——对了，前世她哭了一宿，压根没出过新房，更没来敲过柴房的门。
“我不回去。”她说。
“由不得你。”
“江凛，”沈清月深吸一口气，“我知道外头人都说你凶，说你打死过人。可我也知道，那人是你后爹，他喝醉了打你妈，你才还的手。”
柴房里突然安静了。
连咳嗽声都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闩“咔哒”一声响，门开了条缝。
煤油灯的光从缝里泻出来，照在江凛脸上。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棱角分明的脸，浓眉毛，高鼻梁，下巴上冒着青茬。他脸色潮红，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但眼神还是凶，像头被逼到角落的狼。
“谁跟你说的？”他盯着她。
“我自己打听的。”沈清月面不改色地撒谎，“我还知道你妈去年病死了，你后爹卷了抚恤金跑了，你现在就一个人。”
江凛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她。
沈清月端着姜汤的手有点抖，不是怕，是冷。腊月的夜里，她只穿了件单薄的棉袄，脚上的布鞋早就湿透了，寒气从脚底板往上钻。
“所以呢？”江凛终于开口，“同情我？沈清月，我不需要。”
“我不是同情。”沈清月把姜汤往前递了递，“我是觉得，咱俩都是被家里扔出来的破烂货，凑一块儿过，说不定能过出个人样。”
这话太难听，江凛的表情僵了一瞬。
“破烂货？”
“我爹妈为了三百块彩礼把我卖给你，你后爹为了钱把你妈逼死。”沈清月说得直接，“咱俩半斤八两。”
江凛没接话，只是盯着她看。他的呼吸很重，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沈清月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汗味混着柴火灰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血腥气——他手上好像有伤。
“姜汤，”沈清月又往前递了递，“趁热喝。”
江凛没接，反而把门又拉开了些。他穿着件破旧的军大衣，里头是件洗得发白的秋衣，袖口破了，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确实在发烧，沈清月隔着半米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
“你回屋睡。”江凛说。
“你呢？”
“我天亮前退烧就回去。”他转过身，重新走回柴房角落那堆干草上，裹紧军大衣躺下，“不退烧……你离远点，别传染。”
沈清月没走。
她端着姜汤跟了进去。柴房不大，也就七八平米，堆满了劈好的柴禾，角落里铺着层干草，就是江凛的“床”。煤油灯搁在一个树墩子上，火苗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把姜汤喝了。”沈清月蹲下来。
江凛背对着她，没动。
沈清月也不急，就把碗放在树墩上。她看了看四周，发现墙角有个破瓦罐，里头装着半罐水。她拿了个豁口的碗，舀了水，又扯下自己棉袄里衬的一块布——反正这棉袄也快烂了。
她把布浸湿，叠成方块，然后伸手去碰江凛的额头。
手刚碰到，男人就像被烙铁烫了似的猛地翻身坐起，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劲极大，沈清月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你干什么？”江凛的眼神凶得能吃人。
“给你降温。”沈清月挣了挣，没挣开，“你在发高烧，江凛，会烧坏脑子的。”
“坏了就坏了。”江凛松开手，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抖，“反正……反正也没人在乎。”
沈清月看着他那样子，突然想起前世自己在桥洞底下发烧的时候。那时候她也这么想——坏了就坏了，反正也没人在乎。
可后来有个拾荒的老太太给了她半块馒头，说：“丫头，活着，活着就有盼头。”
“我在乎。”沈清月说。
江凛的咳嗽停了。
他转过头看她，眼睛里那种凶狠褪去了一些，换成一种复杂的、沈清月看不懂的情绪。
“沈清月，”他说，“你知道村里人怎么说我吗？说我克父克母，说我是煞星，靠近我的人都没好下场。”
“我不信那个。”
“那你信啥？”江凛盯着她，“信我能让你过上好日子？我自己都吃不饱。”
沈清月把那块湿布递过去：“我信你让我吃饱，信你不打我。这世道，对女人能图这两样的男人，不多。”
江凛没接湿布，也没说话。
柴房里只有煤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端起树墩上那碗姜汤，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喝得太急，呛得他又咳嗽起来，但到底是把一整碗都喝完了。
喝完，他把碗往树墩上一放，嘴角还沾着点姜渣。
沈清月下意识伸手想替他擦，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江凛也僵住了。
两个人的目光在煤油灯的光晕里撞上，又迅速分开。
“那个……”沈清月缩回手，“你擦擦嘴。”
江凛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动作粗鲁：“行了，你回去睡。”
“我等你退烧。”
“沈清月。”江凛的声音沉下来，“你别……”
话没说完，他身子晃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栽倒。
沈清月赶紧扑过去扶住他。男人的身体滚烫得像火炉，隔着军大衣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他喘着粗气，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手还撑着地，想自己坐起来。
“别逞强了。”沈清月架起他一条胳膊，“回屋。”
江凛想推开她，但手上没力气。
沈清月咬咬牙，使出吃奶的劲儿把人架起来。江凛比她高一个头还多，骨架又大，沉得跟铁疙瘩似的。她摇摇晃晃架着人往屋走，每一步都踩得艰难。
好不容易把人弄回新房，按到炕上，沈清月已经累出一身汗。
她打了盆冷水，把剩下的布全浸湿了，轮流敷在江凛额头上。又去厨房把姜汤的锅底刮干净，逼着他又喝了半碗。
江凛半昏迷中倒是很配合，让喝就喝，让躺就躺。
沈清月坐在炕沿，看着男人烧得通红的脸，突然想起前世听来的一个传闻——说江凛后来发财了，但一直没孩子。有人说是他老婆不能生，也有人说是他当年这场高烧烧坏了根本。
她心里一紧。
后半夜，江凛开始说胡话。
“妈……别打我妈……”
“钱……我把钱都给你……别动她……”
“滚！都滚！”
沈清月按着他的肩膀，一遍遍换毛巾。冷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江凛的体温终于开始降了。
天快亮时，他彻底安静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
沈清月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趴在炕沿睡着了。
鸡叫第三遍时，沈清月醒了。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那床大红喜被。而江凛坐在炕那头，已经穿戴整齐，正看着她。
男人烧退了，脸色虽然还苍白，但眼睛清明了。他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用冷水擦过脸。
“你……”沈清月坐直身子，“感觉咋样？”
“死不了。”江凛说，“谢了。”
就两个字，但沈清月听出了里头那点别扭的真诚。
“我去做早饭。”她下炕。
“米缸空了。”江凛说，“我去山里下套子，看能不能逮只兔子。”
“我跟你去。”
江凛看她一眼：“你会？”
“不会可以学。”沈清月系上围裙——这是她嫁妆里唯一像样的东西，“反正这个家，我也有一半。”
江凛沉默了一会儿，说：“柴禾垛底下有个罐子，里头有点玉米面，你先烙两张饼。”
沈清月愣了愣——他这是同意她留下了？
“愣着干啥？”江凛已经往外走了，“吃了饭上山。”
早饭很简单，玉米面饼子就咸菜疙瘩。
江凛吃得很快，三口一张饼。沈清月小口啃着，打量他——退烧后的男人精神不少，虽然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样，但眼神没那么凶了。
“看啥？”江凛头也不抬。
“看你好看。”沈清月顺嘴说。
江凛被饼子噎住了，咳得满脸通红。
沈清月赶紧递水，心里想笑——原来这糙汉也会不好意思。
吃完饭，江凛收拾了套子和柴刀，沈清月找了根木棍当拐杖。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清晨的村子还蒙着层薄雾，路上没啥人。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时，撞见几个早起拾粪的老头。
“哟，凛子，这是带新媳妇儿回门啊？”一个缺门牙的老头笑嘻嘻地说。
江凛没搭理，径直走过去。
老头撇撇嘴，跟旁边人嘀咕：“瞧那拽样，克死爹妈还不够，又娶个媳妇儿来克……”
沈清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那老头。
“大爷，”她声音清脆，“您牙掉了好几颗吧？说话漏风，以后还是少说点，免得饭也漏出来。”
老头脸涨成猪肝色。
沈清月转身追上江凛，小声说：“以后谁骂你，我帮你骂回去。”
江凛侧头看她：“你骂人挺厉害。”
“跟我妈学的。”沈清月说，“她骂我爸能骂一下午不重样。”
江凛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抽搐。
进了山，路就难走了。
江凛步子大，沈清月跟得吃力，但没吭声。她知道，这是江凛在试她——要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趁早滚蛋。
“这儿。”江凛在一处灌木丛前停下，“兔子常从这儿过。”
他蹲下身，把套子固定在两根树杈之间，手法熟练。沈清月在旁边看着，突然问：“你咋会这么多？”
“我妈教的。”江凛说，“她是猎户的女儿。”
“那你后爹……”
“死了。”江凛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我打断他三根肋骨，他跑出去喝酒，掉河里淹死了。派出所来查过，认定是意外。”
他说得很平静，但沈清月听出了底下那层冰。
“该。”她说。
江凛看她一眼。
“我说他该。”沈清月重复，“打女人的男人都该。”
江凛没接话，继续往前走。沈清月跟上去，这次他步子放慢了些。
两人又下了几个套子，江凛砍了些柴禾，捆好背在肩上。回去路上，经过一片松树林，沈清月眼尖，看见树根处有丛褐色的东西。
“那是啥？”
江凛走过去，拨开枯叶：“松蘑。能吃。”
“多摘点！”沈清月兴奋起来，“晒干了能卖钱！”
两人蹲在地上摘蘑菇，沈清月手快，不一会儿就摘了小半筐。江凛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突然问：“你为啥真想留下？”
沈清月动作一顿。
总不能说我是重生的，知道你以后会发财吧？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我没地方去了。回娘家，我爹妈还能再卖我一回。去别处，我一个女人，活不下去。在你这儿，至少你让我吃饱，不打我。”
江凛沉默。
“而且，”沈清月补充，“我觉得你不是坏人。”
“你看走眼了。”
“那就走着瞧。”沈清月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江凛，咱俩定个约——一年。一年后你要是还觉得我不行，我收拾包袱走人，不纠缠。但这一年，咱俩好好过，行不？”
松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声。
江凛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瘦瘦小小，穿着不合身的旧棉袄，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冬天夜里的星星。
“行。”他说。
沈清月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回家，”她说，“晒蘑菇去。”
两人背着柴禾和蘑菇下山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走到村口，又碰见那缺门牙老头，这回老头看见他们，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沈清月冲江凛眨眨眼。
江凛没说话，但背柴禾的绳子往肩上紧了紧。
到家已经快中午了。沈清月把蘑菇摊在院里晒，江凛去收拾柴禾。两人各忙各的，没什么交流，但气氛比早上缓和多了。
午饭还是玉米饼子，不过沈清月把剩下的咸菜切碎了，混着一点点猪油炒了炒——这是她从娘家偷摸带出来的一小罐猪油，就拳头那么大。
江凛吃的时候顿了一下，抬头看她。
“咋了？”沈清月问。
“没事。”江凛低头继续吃，但吃得慢了些。
吃完饭，沈清月收拾碗筷，江凛坐在门槛上磨柴刀。磨刀石发出有节奏的“刺啦刺啦”声，阳光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
“江凛。”沈清月突然开口。
“嗯？”
“咱们现在有多少钱？”
江凛磨刀的动作停了停：“问这个干啥？”
“我想知道。”沈清月擦干手走过来，“既然要一起过，总得知道家底。”
江凛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进屋。他从炕席底下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张皱巴巴的毛票，还有几个硬币。
“七块八。”他说。
沈清月数了数，确实是七块八毛钱。这年头的七块八，大概够买十五斤白面，或者扯一身最便宜的布。
“蘑菇晒干了，我去镇上卖。”她说，“能卖点钱。”
“镇上抓得严。”江凛说，“投机倒把要蹲局子的。”
“那去邻镇黑市。”沈清月说，“我知道地方。”
江凛看她：“你怎么知道？”
沈清月心里一紧——前世她跟周文彬私奔前，那人带她去邻镇黑市卖过她妈给的一对银镯子。
“听人说的。”她含糊道，“反正……反正我能找到。”
江凛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追问。
“过两天我去。”他说。
“我跟你一起。”
“你去干啥？”
“我能帮忙。”沈清月说，“而且……而且我也想看看外头啥样。”
江凛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下午两人继续忙活。沈清月把院子里里外外又打扫了一遍，江凛修好了漏风的窗户。傍晚时分，蘑菇晒得半干了，沈清月捡了几个品相好的，晚上熬了锅蘑菇汤。
虽然没肉，但蘑菇的鲜味熬出来了，就着玉米饼子，倒也算一顿像样的晚饭。
江凛喝汤的时候，沈清月偷偷看他。男人喝得很认真，一口饼子一口汤，连碗底都刮干净了。
“好喝吗？”她问。
“嗯。”
就一个字，但沈清月心里松了口气。
晚上睡觉又成了问题。
沈清月铺好被褥，看着那张不算大的土炕。江凛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他那床破军大衣。
“你睡炕。”沈清月说，“我打地铺。”
“不用。”江凛把军大衣铺在墙角的地上，“我睡这儿。”
“地上凉。”
“习惯了。”
沈清月还想说什么，江凛已经躺下了，背对着她。
煤油灯吹灭后，屋里一片漆黑。沈清月躺在炕上，能听见墙角传来江凛均匀的呼吸声。她睁着眼睛看房梁，心里盘算着明天要干的事——蘑菇还得晒一天，后院那块空地可以开出来种菜，还有……
“沈清月。”黑暗里突然响起江凛的声音。
“啊？”
“一年。”他说，“就一年。”
沈清月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他是在说那个一年之约。
“嗯。”她轻声应道，“就一年。”
屋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沈清月听见墙角传来翻身的声音，然后江凛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妈……以前也爱摘蘑菇。”
沈清月没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熬的蘑菇汤，比你这个香。”
“那我明天再试试。”
“……嗯。”
对话到此为止。
沈清月闭上眼，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一年。
至少有一年时间。
够了。
窗外传来狗叫声，远远近近。沈清月在黑暗里弯起嘴角。
这辈子，她一定要活出个人样来。
一定。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