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集市比沈清月记忆里热闹。
石板路两边挤满了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针头线脑的。空气里混着油炸果子的香味、牲口粪便的臊味，还有人们身上那股子棉袄捂了一个冬天的味道。喇叭里在放《军港之夜》，声音刺刺拉拉，像是磁带快坏了。
沈清月蹲在集市最角落的位置，面前铺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上头整整齐齐码着晒干的松蘑。蘑菇是她一个个挑过的，大小均匀，伞盖完整，闻着有股松木的清香味。
旁边是个卖鸡蛋的老太太，斜眼瞅了瞅她的蘑菇，撇撇嘴：“丫头，你这价定高了，五毛钱一斤谁买啊？人家那边鲜蘑菇才卖三毛。”
沈清月没吭声，只是把蘑菇又理了理。
前世她在省城捡垃圾那些年，经常去菜市场捡菜叶子。见得多了就知道——干货和鲜货不是一个价，品相好的和品相差的也不是一个价。她这些蘑菇晒得透，没虫眼，五毛一斤不贵。
果然，过了一刻钟，一个穿着蓝色工装、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蹲了下来。
“这蘑菇怎么卖？”
“五毛一斤。”沈清月说，“晒得干，能放。”
男人捏起一个闻了闻，又对着太阳照了照：“给我称两斤。”
沈清月心跳快了一拍。她拿出从家里带来的杆秤——这是江凛他妈的遗物，秤杆磨得油亮。她不太会使，但前世在菜市场看多了，大概知道怎么用。
“二斤一两。”她努力让声音不抖，“算您二斤，一块钱。”
男人从怀里掏出个皮夹子，抽出一张一块的纸币。沈清月接过钱，手指碰到纸币那种脆生生的质感，心里头那股劲儿一下子就上来了。
这是她这辈子，自己挣的第一块钱。
“丫头，”男人站起来，“还有吗？我单位食堂要的多。”
沈清月眼睛一亮：“家里还有，您要多少？”
“先来十斤吧。”男人想了想，“不过我得看看质量，要是都像这样，以后长期要。”
“您什么时候要？”
“下个集。”男人说，“还在这儿，我找你。”
“成！”
男人走了，沈清月攥着那一块钱，手心都出汗了。她抬头找江凛——男人蹲在对面街檐下，正跟一个修鞋匠说话，但眼睛时不时往她这边瞟。
两人的目光对上，江凛站起身走过来。
“卖了？”他问。
“嗯。”沈清月把钱递给他，“一块钱。”
江凛没接：“你收着。”
“这是咱家的钱。”
“你挣的，你收着。”江凛蹲下来，把剩下的蘑菇拢了拢，“那人还要？”
“要十斤，下个集。”沈清月压低声音，“说是单位食堂要，以后可能长期要。”
江凛点点头，没说话，但沈清月看见他嘴角往上牵了牵，虽然很快就压下去了。
“走，”江凛说，“去买你要的小鸡崽。”
卖鸡崽的在集市尾巴上，一个竹编的大圆笼子里，几十只毛茸茸的小鸡挤成一团，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旁边围着几个妇女，正挑挑拣拣。
“怎么卖？”江凛问。
卖鸡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人，叼着烟袋：“公的两毛，母的三毛。保母，不是母的回来找我。”
沈清月蹲下来仔细看。她前世在养殖场打过零工，知道点门道——小鸡崽公母不好分，但看屁股能看个大概。她伸手进笼子，抓出一只，捏开屁股看了看。
“这只是母的。”她对江凛说。
卖鸡的男人愣了一下，烟袋都忘了抽：“丫头，你会看？”
“跟我妈学过。”沈清月又开始胡诌——反正她“妈”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她又挑了几只，最后挑了六只母的，两只公的。母的三毛一只，一块八；公的两毛一只，四毛。总共两块二。
江凛掏出钱——他今天带了五块钱，是全部家当的一半。
沈清月把那一块钱也拿出来：“用这个。”
“你收着。”
“江凛，”沈清月看着他，“既然要一起过，钱就得一起花。你要是不让我出这钱，那蘑菇卖的钱你也别要。”
江凛盯了她几秒，最后还是接过了那一块钱，和自己的钱凑在一起付了账。
卖鸡的找了八毛零钱，又送了俩破箩筐装鸡崽。江凛把箩筐用绳子绑在扁担两头，沈清月拎着剩下的蘑菇——后来又有个老太太买走半斤，又进账两毛五。
回去的路上，沈清月心情特别好。她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看江凛挑着的那俩箩筐，小鸡崽叽叽的叫声一路跟着他们。
“江凛，”她说，“等鸡长大了下蛋，咱们就能吃鸡蛋了。吃不完的拿去卖，一个鸡蛋五分钱，十只母鸡一天最少下五个蛋，就是两毛五。一个月就是七块五，够咱俩吃一个月的粮食了。”
江凛“嗯”了一声。
“还有蘑菇，那个人要是长期要，咱们就多摘。山里松蘑多的是，晒干了存着，冬天也能卖。”
“嗯。”
“后院那块地，我看了，土还行。开出来种点白菜萝卜，冬天就不用买菜了。”
“嗯。”
沈清月不说了，回头看他：“你就只会‘嗯’？”
江凛停下脚步，把扁担换了个肩：“你说得都对。”
沈清月被噎了一下，又说不出什么，只好扭头继续走。走了一会儿，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这男人，真是闷得跟块石头似的。
快到村口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老槐树下这回没人，但村口石磨旁站着个人。白衬衫，蓝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
沈清月心里咯噔一下。
周文彬。
知青点的周文彬，前世骗她私奔的那个男人。
“清月。”周文彬笑着迎上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转向江凛，“江大哥，这是赶集回来了？”
江凛没说话，只是把扁担往地上顿了顿。
“周同志。”沈清月往江凛身边靠了靠，“有事吗？”
“没什么事，”周文彬推了推眼镜，“就是听说你们今天去赶集了，正好我也有事去镇上，想着能不能搭个伴。没想到你们走得早。”
沈清月在心里冷笑。前世就是这样，温声细语，体贴周到，把她哄得晕头转向。
“我们走得慢，怕耽误你事。”她说。
“不耽误。”周文彬看了眼箩筐里的小鸡，“买鸡崽了？这季节买鸡崽不好养，容易得瘟病。我那儿有本养殖的书，回头借你看看？”
“不用了。”江凛突然开口，“我会养。”
周文彬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自然：“江大哥会养当然好。我就是想着，清月可能对这些感兴趣。她以前就爱看书，是吧清月？”
沈清月感觉江凛的身子绷紧了些。
“我不爱看书。”她说，“我认字不多。”
这话是实话。她只念到小学三年级，家里就不让上了。前世跟周文彬私奔后，那男人倒是教她认过一些字，但也没教多少。
周文彬还想说什么，江凛已经挑起扁担：“走了。”
沈清月赶紧跟上。
走出去十几米，她回头看了眼，周文彬还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已经没了，眼神阴沉沉的。
“他经常找你？”江凛突然问。
“谁？周文彬？”沈清月摇头，“没有，今天第一次。”
江凛没说话，但步子迈得更大了。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沈清月把鸡崽放进早就准备好的破木箱里——这是江凛昨天从柴房翻出来的，底下铺了层干草。小鸡崽一进去就叽叽叫着找吃的，她抓了把碎玉米撒进去。
“明天我去挖点蚯蚓。”江凛说，“鸡爱吃。”
“嗯。”沈清月蹲在木箱边看着那些小黄球，心里软乎乎的，“给它们取个名字吧？”
江凛看她的眼神像看傻子。
“算了。”沈清月自己笑起来，“当我没说。”
晚饭还是玉米饼子，但沈清月炒了个蘑菇——用的是今天没卖完的碎蘑菇，放了点猪油，撒了点盐。虽然还是素，但比咸菜疙瘩强多了。
江凛吃饭的时候，突然说：“下个集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是要上山吗？”
“蘑菇要紧。”江凛说，“十斤蘑菇，能卖五块钱。”
沈清月明白他的意思。五块钱，够买十五斤玉米面，够他俩吃半个月。
“那山里的套子……”
“早上我去看，晚上回来下。”江凛三两口吃完饼子，“兔子不一定有，蘑菇是实打实的。”
沈清月点点头，心里那点不安稳慢慢落下来。江凛这是真的把蘑菇生意当回事了。
吃完饭，沈清月洗碗，江凛在院子里劈柴。斧头砍在木头上，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沈清月透过厨房的小窗看他——男人脱了棉袄，只穿了件单衣，胳膊上的肌肉随着动作绷紧又放松。
她想起前世听人说过，江凛当过兵，在部队里是侦察兵，身手特别好。要不是因为后爹那事，说不定能留在部队。
正想着，院门外突然传来声音：“凛子在家吗？”
江凛停下手里的斧头。
沈清月擦干手走出来，看见院门口站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烫着时兴的卷发，穿着件红色的确良衬衫，手里拎着个布兜。
“春燕姐。”江凛叫了一声。
“哎。”女人笑着走进来，目光在沈清月身上转了转，“这就是新媳妇儿吧？长得真俊。”
沈清月想起来了——这是村支书李福贵的闺女李春燕，嫁到了镇上，男人在供销社上班，是村里出了名的“时髦人”。
“春燕姐。”沈清月打招呼。
李春燕把布兜递过来：“我爹让我送点东西过来。一点红糖，还有几个鸡蛋，给你们补补身子。”
沈清月没接，看向江凛。
江凛走过来，接过布兜：“谢谢李叔。”
“客气啥。”李春燕又打量了下院子，“你们这小日子刚开头，缺啥少啥的尽管说。我爹说了，凛子是他看着长大的，有啥困难队里能帮一定帮。”
这话说得漂亮，但沈清月听出了里头的味道——村支书这是来示好，也是来敲打。毕竟江凛名声不好，李福贵得表明态度，免得村里人说他不照顾“烈士家属”。
“谢谢李叔惦记。”江凛说，“我们挺好的。”
“那就好。”李春燕又说了几句闲话，突然话锋一转，“对了，听说你们今天去镇上卖蘑菇了？”
沈清月心里一紧。
“嗯。”江凛应了声。
“卖得咋样？”
“还行。”
李春燕笑了笑：“卖东西是好事，不过可得注意政策。现在虽然松了点，但投机倒把的帽子可不好摘。我听说镇上今天抓了好几个卖花生油的，全送到学习班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斧头还握在江凛手里，木头茬子在月光下泛着白。
“我们卖的是山货，”沈清月开口，“自己采的，不算投机倒把吧？”
“那得看怎么说。”李春燕还是笑着，但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思，“自己采的自己吃，没事。拿去卖，就是经营行为。不过你们也别紧张，我爹在公社有点关系，真要有什么事，他能帮着说话。”
这话听着像关心，实则是警告。
沈清月明白了——她和江凛卖蘑菇的事，已经传到村支书耳朵里了。李福贵让闺女来送东西，是安抚，也是提醒：别太过分，我盯着呢。
“谢谢春燕姐提醒。”沈清月说，“我们以后注意。”
李春燕满意地点点头，又说了几句，扭着腰走了。
院门关上，江凛把布兜扔在石磨上，里头确实有包红糖，还有五个鸡蛋。
“她什么意思？”沈清月问。
“让你别太张扬。”江凛重新拿起斧头，“李福贵这人，面上做好人，底下算得精。他送东西来，是告诉村里人他照顾我了。咱们要是真惹出事，他第一个撇清关系。”
沈清月咬了咬嘴唇：“那蘑菇还卖吗？”
“卖。”江凛一斧头劈下去，木头应声裂成两半，“不过得换个地方。”
“去哪？”
“邻镇。”江凛说，“黑市。”
沈清月愣了一下：“你知道黑市在哪儿？”
江凛看她一眼：“当兵的时候，跟战友去过。”
他没再多说，但沈清月听懂了——江凛当兵那几年，见识过的东西，可能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晚上睡觉前，沈清月把今天赚的钱都拿了出来。卖蘑菇一共一块两毛五，买鸡崽花了两块二，还剩下八毛五。加上江凛原来的七块八，现在家当是八块六毛五。
她把钱整整齐齐叠好，用块布包起来，递给江凛：“你收着。”
江凛没接：“你管钱。”
“我不会管。”
“学。”江凛说，“以后这个家，你管账。”
沈清月看着手里那个小布包，突然觉得沉甸甸的。这不是钱，是江凛给她的信任——虽然可能只有一点点，但确实是信任。
“那……那我记个账。”她说，“花了多少，赚了多少，都记下来。”
“嗯。”
沈清月把小布包塞进炕席底下，想了想又拿出来，找了个墙缝塞进去。还是不安全，最后她拆开棉袄里衬，缝了个小口袋，把钱装进去，再把口缝死。
江凛全程看着，没说话，但眼神里有点笑意。
“笑啥？”沈清月有点不好意思。
“没什么。”江凛躺下，“睡吧。”
煤油灯吹灭后，沈清月躺在炕上，手按着胸口那个小口袋。八块六毛五，不多，但这是她和江凛共同的家底。
窗外月光很好，照得屋里朦朦胧胧的。她能看见墙角江凛的轮廓，男人平躺着，呼吸均匀。
“江凛。”她小声叫。
“嗯？”
“要是……要是李福贵真找咱们麻烦，咋办？”
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办法。”江凛说，“睡吧。”
沈清月还想问，但听见江凛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知道这是不想再说了。
她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周文彬，李春燕，蘑菇生意，黑市……这一天才刚开头，怎么感觉这么多事？
不过，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江凛说“我有办法”。
至少他让她管钱。
至少……至少他们现在是一起的。
沈清月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半梦半醒间，她好像听见江凛又翻了个身，然后有脚步声，很轻，走到炕边停了一下，又走回去。
接着是盖被子的声音——江凛把他的军大衣，盖在了她身上。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清月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下炕，去厨房生火做饭。玉米面不多了，她掺了点红薯干，熬了锅糊糊。又切了点咸菜，滴了两滴香油——香油也是从娘家顺来的，就一小瓶，得省着用。
饭做好时，江凛也起来了。他今天换了身更旧的衣服，袖口和膝盖都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净。
“吃了饭我去山上。”他说，“你看家。”
“我也想去摘蘑菇。”
“你在家看鸡崽。”江凛喝了口糊糊，“顺便把后院的地翻翻，等我回来一起种。”
沈清月想了想，点头：“成。”
吃完饭，江凛背着筐和柴刀出门了。沈清月收拾完碗筷，先去看了鸡崽——小家伙们活蹦乱跳的，碎玉米吃得干干净净。她又给添了点水，然后拿了锄头去后院。
后院不大，也就半分地，荒了挺久，长满了杂草。沈清月一锄头下去，土还挺松软。她一点点清理，把草根都拣出来晒在一边——晒干了能当柴烧。
干了大概一个时辰，身上出了层薄汗。她直起腰喘口气，突然听见前院有动静。
“有人在家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沈清月放下锄头走到前院，看见周文彬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本书。
“清月，”周文彬笑着走进来，“干活呢？”
“周同志有事？”沈清月没放下锄头。
“给你送书来了。”周文彬把书递过来，“养殖手册，城里新印的，讲怎么科学养鸡。”
沈清月没接：“我不认字，用不上。”
“我可以教你。”周文彬又往前走了一步，“清月，我知道你嫁过来不容易。江凛那人……名声不好，脾气也怪。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
沈清月往后退了退，锄头握得更紧了：“周同志，我没什么困难。江凛对我挺好，我们过得挺好。”
周文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清月，你不用逞强。村里谁不知道江凛是什么人？你跟他过，委屈你了。”
“我不委屈。”
“那你为什么……”周文彬顿了顿，压低声音，“为什么新婚夜他就睡柴房？为什么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不给你买？清月，你值得更好的。”
沈清月心里那点火蹭地就上来了。
她盯着周文彬，一字一句地说：“周文彬，我嫁人了，嫁的是江凛。他是我男人，好赖都是我男人。你一个外人，跑来说这些，不合适吧？”
周文彬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沈清月会这么直接，这么硬气。
“清月，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少来。”沈清月打断他，“我要干活了，你请回吧。”
周文彬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好一会儿，他才挤出一句话：“你会后悔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那本书掉在地上也没捡。
沈清月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才走过去把书捡起来。确实是本养殖手册，还挺新的。她翻开看了看，里头有插图，画着鸡舍怎么建，饲料怎么配。
她想了想，没扔，拿回屋塞进了炕席底下。
中午江凛回来时，背了满满一筐蘑菇，还有只野兔——套子套着的，不大，也就二斤多。
沈清月把兔子接过来，掂了掂：“这个不卖，咱们自己吃。”
江凛看她一眼：“你会做？”
“会。”沈清月笑了，“红烧兔子，保证香。”
其实她前世没做过兔子，但见过别人做。反正肉嘛，怎么做都好吃。
江凛没说什么，去收拾兔子了。沈清月把蘑菇摊开晒上，然后去厨房准备做饭。
兔子肉切块，焯水，锅里放油——今天她舍得放油了，蘑菇卖了钱，心里有底。油热了下姜蒜爆香，再下兔肉翻炒，加水，加点酱油，盖上锅盖慢慢炖。
炖肉的功夫，她烙了几个玉米饼子。等肉炖得差不多了，香味已经飘得满院子都是。
江凛坐在门槛上磨刀，磨一会儿就抬头往厨房看一眼。
饭做好端上桌，沈清月给江凛夹了块最大的肉：“尝尝。”
江凛咬了一口，咀嚼，吞咽。
“咋样？”沈清月有点紧张。
“香。”江凛说，然后又夹了一块。
沈清月笑了，自己也吃起来。兔子肉炖得烂，入味，就着玉米饼子，这是她重生以来吃得最好的一顿饭。
“周文彬今天来了。”她突然说。
江凛筷子顿了一下。
“来送书，说教我养鸡。”沈清月继续说，“我把他赶走了。”
江凛没说话，但夹肉的速度慢了。
“江凛，”沈清月看着他，“我说过，我要跟你好好过一年。这一年里，我不会跟别的男人拉扯不清。你放心。”
江凛抬起头，眼睛很深，像两口井。
“我放心。”他说。
就三个字，但沈清月听懂了里头的分量。
吃完饭，江凛去洗碗，沈清月继续翻地。下午太阳好，她把棉袄脱了，只穿件单衣干活。等江凛洗完碗出来，她已经翻了一小半。
江凛看了她一会儿，回屋拿了件自己的旧褂子出来。
“穿上。”他递过来，“别着凉。”
沈清月接过褂子，很大，能把她整个人裹住。她穿在身上，袖子挽了好几道，但很暖和，有股淡淡的皂角味。
“谢谢。”
江凛没应声，拿了把铁锹过来，跟她一起翻地。
两人一左一右，谁也没说话，只有铁锹挖进土里的声音，嚓，嚓，嚓。
太阳慢慢往西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刚翻过的黑土上叠在一起。
沈清月直起腰擦汗时，看见江凛也停下了。男人拄着铁锹，看着远处的山，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凛。”她叫了一声。
江凛回过头。
“咱们的地，”沈清月指着那片翻好的黑土，“种白菜行不？再种点萝卜。白菜能腌酸菜，萝卜能晒干，冬天都有吃的。”
“行。”
“那明天我去找点种子。”沈清月说，“村里谁家有，我用鸡蛋换。”
“我有。”江凛说，“我妈留的。”
沈清月愣了一下：“你留着？”
“嗯。”江凛放下铁锹，去柴房翻了会儿，拿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个纸包，上面用铅笔写着字：白菜、萝卜、豆角、黄瓜。
“我妈攒的。”江凛说，“她说，有地有种子，就饿不死。”
沈清月接过那个小布包，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那……那咱们好好种。”她说，“让你妈看看，咱们饿不死。”
江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嗯。”
太阳完全落山时，地翻完了。两人坐在门槛上歇气，沈清月把今天卖蘑菇的钱掏出来——八毛五，加上昨天的，一共一块零五毛。
“下个集之前，咱们多摘点蘑菇。”她说，“十斤能卖五块，二十斤就是十块。有了十块钱，就能买点布，给你做身新衣服。”
江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补丁：“不用。”
“用。”沈清月说，“你是我男人，穿得太破，人家笑话我。”
江凛不说话了。
晚上睡觉前，沈清月把小布包里的种子拿出来看了看。纸包已经发黄了，但种子还很好，一颗颗饱满结实。
她把种子重新包好，放进炕席底下，跟钱放在一起。
江凛已经躺下了，背对着她。
“江凛。”沈清月小声说。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信我。”沈清月说，“也谢谢你……让我管钱。”
黑暗中，江凛翻了个身，面朝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能看清他的脸。
“沈清月。”他说。
“啊？”
“一年后，”江凛的声音很低，“你要是想走，钱都给你。”
沈清月心里猛地一揪。
“那要是我不想走呢？”
江凛沉默了很久。
“那就……”他顿了顿，“那就再说。”
沈清月笑了，虽然鼻子有点酸。
“好。”她说，“那就再说。”
两人都不说话了。沈清月闭上眼睛，听见江凛的呼吸声，平缓，沉稳。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里一片银白。
明天，还要早起摘蘑菇。
明天，还要继续翻地种菜。
明天，还有很多个明天。
但至少今晚，她躺在这个有江凛的屋子里，心里是踏实的。
这就够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