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江凛就推醒了沈清月。
“起来，”他声音压得很低，“趁村里人没醒，走。”
沈清月一骨碌爬起来，眼睛还眯着就摸黑穿衣服。昨晚她几乎没怎么睡——炕席底下的钱和种子像烙铁似的烫着她的心，翻来覆去净想着今天去黑市的事。
厨房里，江凛已经热好了昨晚剩下的玉米糊糊。两人就着咸菜疙瘩匆匆吃完，江凛背上两大筐蘑菇——足足二十斤，晒得干透，用破麻袋盖得严严实实。
“走小路。”江凛说。
他们没走村口大路，而是绕到村后，沿着河滩往下游走。这是条废弃的旧道，长满了半人高的芦苇，只有打鱼的和偷着做买卖的才走。天刚蒙蒙亮，河面上飘着白茫茫的雾气，脚踩在鹅卵石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沈清月跟在江凛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背影。男人走得很稳，两大筐蘑菇压在他肩上，筐绳深深勒进棉袄里，但他步子一点不乱。
“江凛，”她小跑两步跟上，“黑市……真能卖出去？”
“能。”
“不会被抓吧？”
江凛回头看她一眼：“怕了？”
“有点。”沈清月老实说。
“那就别说话，跟着我。”
两人不再交谈，埋头赶路。河滩走完，又翻过一道土梁，眼前出现条土公路。这是通往邻镇的路，路面坑坑洼洼，两边长满了野草。
江凛在路边灌木丛里藏了会儿，确认没人才走出来。这时天已经大亮了，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
“走快点，”江凛说，“赶早市。”
邻镇比他们公社大，有条正经的街。黑市不在街上，而在镇子西头的老粮站后头——那是片废弃的仓库区，墙倒屋塌，平时没人去。
江凛带着沈清月七拐八绕，穿过一条堆满垃圾的巷子，眼前突然热闹起来。
沈清月愣住了。
她前世虽然跟周文彬去过黑市，但那是在县城，而且就一次，匆匆忙忙卖了镯子就走了。眼前这阵势，她还是第一次见。
几十号人挤在一片空地上，有蹲着摆摊的，有站着挑货的，还有挎着篮子来回走动的。卖的东西五花八门——粮票、布票、鸡蛋、花生油、自己做的豆腐、山里的野味……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还有人低声讨价还价的声音，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跟着我。”江凛扯了她袖子一下。
两人找了个靠墙的角落，江凛把筐放下，掀开麻袋一角露出蘑菇。他没吆喝，就那么蹲着，眼睛扫视着来往的人。
沈清月学着他的样子蹲在旁边，心跳得厉害。她能感觉到很多目光扫过来，有好奇的，有警惕的，还有不怀好意的。
“蘑菇怎么卖？”一个包着头巾的大婶蹲下来。
“五毛一斤。”江凛说。
“这么贵？供销社鲜蘑菇才三毛。”
“我这是干货，能放。”江凛抓起一把，“你看，晒得透，没虫。”
大婶捏起一个闻了闻：“四毛吧，我多买点。”
“最少四毛五。”江凛语气很硬，“就这个价。”
大婶犹豫了一下：“行吧，给我称三斤。”
江凛拿出秤，沈清月赶紧帮忙撑开布袋。秤杆翘得高高的，三斤二两，江凛说：“算三斤，一块三毛五。”
收了钱，沈清月把布袋递给大婶。第一单成了。
接着又来了几个人，有买一斤的，有买两斤的。不到半个时辰，就卖了七八斤。沈清月数钱数得手软——全是毛票，最大面值是一块的，还有不少五分一分的硬币。
“哟，这蘑菇不错。”
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蹲下来，穿着蓝色工装，看着像工厂的。他身后还跟着俩年轻人，一个提着布兜，一个空着手。
江凛看了那人一眼，眼神沉了沉。
“怎么卖？”鸭舌帽问。
“四毛五一斤。”江凛说。
“我全要了。”鸭舌帽说，“还有多少？”
沈清月心里一喜，刚要说话，江凛按住她的手。
“还有十二三斤。”江凛说，“你都要？”
“都要。”鸭舌帽掏出皮夹子，“点点数，我赶时间。”
江凛没动，眼睛盯着鸭舌帽身后那俩人。那俩年轻人看着不像买东西的，眼睛老往四周瞟，手插在兜里。
“不急。”江凛说，“你先看看货。”
“看什么看，快点称。”鸭舌帽语气有点急。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吆喝：“市管队的来了！”
整个黑市像炸了锅。
人群哗一下散开，摆摊的抓起东西就跑，买东西的也四处乱窜。沈清月还没反应过来，江凛已经一把拽起她，另一只手拎起两个筐。
“跑！”
鸭舌帽身后那俩年轻人突然掏出了红袖章——果然是市管队的便衣。鸭舌帽也变了脸，伸手就来抓筐：“东西留下！”
江凛一脚踹在他小腿上，鸭舌帽惨叫一声倒地。那俩便衣扑上来，江凛把沈清月往旁边一推：“往东跑！别回头！”
沈清月脑子里一片空白，脚却自己动了起来。她拼命往东边跑，耳边全是脚步声、叫骂声、东西摔碎的声音。她不敢回头，只知道江凛跟在她后面，脚步声很重。
跑出仓库区，前面是片荒地，再往前是镇子的居民区。江凛追上来，一把抓住她胳膊：“这边！”
两人钻进一条窄巷，七拐八拐，身后的叫喊声渐渐远了。沈清月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肺里像着了火。江凛也喘得厉害，但手上一点没松，拽着她继续跑。
又跑过两条街，江凛突然推开一扇破木门，把沈清月塞了进去。
里面是个废弃的砖窑，黑洞洞的，满是灰尘和霉味。江凛把门关上，靠在门上喘气。沈清月瘫坐在地上，心脏咚咚咚跳得像要炸开。
外面传来脚步声，还有手电筒的光从门缝扫过。
“妈的，跑哪儿去了？”
“分头找！肯定没跑远！”
沈清月捂住嘴，不敢呼吸。江凛慢慢蹲下来，把她拉到怀里，用身体挡住门缝的光。他的胸膛很硬，心跳也很快，一下一下撞着她的耳朵。
手电筒的光在门外晃了几圈，脚步声渐渐远了。
两人谁也没动，就这么僵着。砖窑里很黑，只有几缕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出飞舞的灰尘。沈清月能闻到江凛身上汗味混着蘑菇的味道，还有她自己的血腥味——刚才跑的时候不知道在哪划了一下，手心火辣辣地疼。
过了很久，外面彻底没声音了。
江凛松开她，慢慢站起来，从门缝往外看了看。
“走了。”他说。
沈清月这才敢大口喘气。她摊开手，手心一道口子，血已经凝固了，糊着黑灰。
“受伤了？”江凛抓过她的手。
“没事，划了一下。”
江凛没说话，从怀里掏出块布——是他擦汗用的，已经脏了。他吐了口唾沫在上面，小心地擦掉沈清月手上的灰，然后扯下自己衣襟的一条布边，给她缠上。
动作很笨拙，布条缠得歪歪扭扭，但很仔细。
“疼吗？”他问。
“不疼。”沈清月说，“蘑菇……蘑菇丢了吗？”
江凛指了指墙角。两个筐还在，只是麻袋破了，蘑菇撒了一些出来。
“还好，”沈清月松了口气，“钱呢？”
江凛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个布包——是沈清月缝的那个钱口袋。他把布包递给她：“没丢。”
沈清月接过布包，沉甸甸的。她打开数了数，今天卖蘑菇的钱都在，加上之前的，现在有……她算了算，五块六毛钱。
“少了。”她说，“本来该有八块的。”
“命重要还是钱重要？”江凛站起来，“能跑出来就不错了。”
沈清月不吭声了，把布包重新缝回棉袄里衬。她看着江凛收拾筐，突然问：“你怎么知道今天会有市管队？”
江凛动作顿了一下。
“那个鸭舌帽，”他说，“太急了。买东西哪有不让看货就全要的？他身后那俩人，手一直插兜里，眼神不对。”
沈清月回想起来，确实是这样。她光顾着高兴有人全要，根本没注意这些细节。
“你早就看出来了？”
“猜的。”江凛把撒出来的蘑菇捡回筐里，“黑市最近查得严，小心点没错。”
收拾好，两人又在砖窑里等了一个时辰。江凛时不时从门缝往外看，确定安全了，才推开门。
“走小路回去。”他说。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走。江凛专挑没人的野地、林子走，两人不敢走快，怕被人看见。等看到村后那条河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在这分开。”江凛说，“你先回去，我晚点。”
“为什么？”
“被人看见咱俩一起从外头回来，会起疑。”江凛把筐背上，“你先走，从河滩绕回去，别走村口。”
沈清月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转身要走。
“沈清月。”江凛叫住她。
“嗯？”
“今天的事，”江凛看着她，“别跟任何人说。”
“我知道。”
“还有，”江凛顿了顿，“最近别去黑市了。”
沈清月咬了咬嘴唇：“那蘑菇……”
“我想办法。”江凛说，“你先回去。”
沈清月没再多问，沿着河滩往村里走。她走得很小心，专挑芦苇密的地方钻。快到村后那片竹林时，她突然听见有人说话。
“你确定看见江凛了？”
是周文彬的声音。
沈清月立刻蹲下，躲在芦苇丛里。
“确定，”另一个声音说，听着像是村里的小年轻，“一大早就见他背着俩筐出去了，他那个新媳妇儿也跟着。”
“往哪边去了？”
“往邻镇方向。春生哥，你说他们是不是去……”
“别瞎猜。”周文彬打断他，“这事你知道就行，别到处说。”
“我懂我懂。不过春生哥，你真看上那沈清月了？她可都嫁人了。”
“嫁了也能离。”周文彬声音冷冷的，“江凛那种人，配不上她。”
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清月蹲在芦苇丛里，手心里全是汗。她等了好一会儿，确定人走了，才慢慢站起来，猫着腰往家跑。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她赶紧生火做饭，手还在抖，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玉米糊糊熬上，她又洗了几个红薯放进去一起煮。
饭刚做好，江凛回来了。他没走门，而是从后院翻墙进来的，动作轻得像只猫。
“没人看见吧？”他问。
“没有。”沈清月盛饭，“不过……我刚才在河边听见周文彬说话了。”
江凛眉头一皱。
“他跟人说，看见咱们一大早出去，往邻镇方向。”沈清月压低声音，“江凛，他是不是盯上咱们了？”
江凛没说话，端起碗大口吃饭。吃完了，他才开口：“这几天你在家别出去，蘑菇我想办法处理。”
“怎么处理？”
“你别管。”江凛站起来，“我去趟后山。”
“这么晚了还去？”
“嗯。”
江凛说完就走了，从后院翻墙出去的。沈清月收拾完碗筷，坐在炕上发呆。今天发生的事太多，她脑子里乱糟糟的——黑市、市管队、逃跑、周文彬的盯梢……
她摸了摸棉袄里衬那个布包，五块六毛钱。本来该有八块的，差了两块四。这两块四，能买六斤玉米面，够他们吃好几天。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的，听得人心里发毛。沈清月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睁着眼睛看房梁，脑子里全是白天逃跑的画面——江凛拽着她跑，踹倒那个便衣，在砖窑里用身体挡着她……
还有他给她包扎伤口时，那双粗糙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院里传来响动。沈清月坐起来，看见江凛翻墙进来，手里拎着个麻袋。
“这什么？”她下炕迎出去。
江凛把麻袋打开，里头是两只死兔子，还有只山鸡。
“我下的套子套的。”江凛说，“明天我去镇上供销社，说是打猎打的，光明正大卖。蘑菇……掺在里面一起卖。”
沈清月愣了：“供销社收？”
“收野味。”江凛把兔子拎出来，“价格比黑市低，但安全。”
“那……那蘑菇怎么说？”
“就说山里采的，一起卖。”江凛看着她，“总比放着烂了强。”
沈清月想了想，点头：“行。”
两人把兔子和山鸡收拾了，挂到屋檐下风着。忙活完，已经半夜了。沈清月打了盆热水，两人简单洗了洗，准备睡觉。
上炕前，江凛突然说：“周文彬那边，你离他远点。”
“我知道。”
“他不是什么好东西。”江凛躺下，背对着她，“我在部队时，有个战友就是他那个知青点的。说他……手脚不干净，偷过知青点的粮票。”
沈清月心里一紧。前世周文彬确实偷过东西，但那是后来跟她私奔后，在城里偷人家的钱包被抓住的。原来他早就有前科。
“我会小心的。”她说。
屋里安静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沈清月盯着那光斑看，突然问：“江凛，你今天……为什么踹那个人？”
江凛没回头：“他抓你。”
“我是说……你不怕惹麻烦吗？那是市管队的。”
“怕。”江凛说，“但更怕你被抓。”
沈清月鼻子一酸。
“睡吧。”江凛说，“明天还要早起。”
“嗯。”
沈清月躺下，闭上眼睛。她听见江凛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两人的呼吸在黑暗里交织，慢慢变得平缓。
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能看清屋里每一样东西的轮廓——墙角的水缸，门后的扁担，屋檐下挂着的野味。
还有身边这个，为了她敢踹市管队男人的糙汉子。
沈清月把手放在胸口那个布包上，五块六毛钱，不多，但够了。
至少今天，他们都平安回来了。
至少今天，她知道了，江凛会护着她。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江凛拎着野味和蘑菇去了镇上供销社。沈清月在家看鸡崽，翻地，心里七上八下的。
快到中午时，江凛回来了。他空着手，但脸上难得有点笑意。
“卖了。”他说，“兔子一块二一只，两只两块四。山鸡八毛。蘑菇……供销社按山货收，三毛一斤，十斤三块。”
沈清月眼睛一亮：“总共……六块二？”
“嗯。”江凛掏出钱，全是整票，一张五块的，一张一块的，还有两毛零钱。
加上昨天的五块六，现在总共有十一块八毛钱了。
沈清月接过钱，手都在抖。十一块八，这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
“供销社的人没问什么？”她问。
“问了，我说山里采的，自己吃不完。”江凛说，“他们没多问，收了。”
沈清月松了口气，把钱仔细收好。她看着江凛，突然觉得这个男人真厉害——昨天那种情况，他能带着她跑掉；今天又能想到办法把货安全卖掉。
“江凛，”她说，“你真行。”
江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耳朵有点红。
午饭沈清月做了兔肉——昨天那只没卖，留着自己吃的。她这次做得更用心，放了点从娘家带来的干辣椒，炖得烂烂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两人正吃饭，院门突然被拍响了。
“江凛！开门！”
是村支书李福贵的声音。
沈清月和江凛对视一眼，江凛放下碗去开门。门外站着李福贵，还有公社的治安员老王，两人脸色都不太好。
“李叔，王叔。”江凛让开身，“进屋坐？”
“不坐了。”李福贵摆摆手，眼睛往院里扫，“江凛啊，有人反映，说你家最近老往镇上跑，还带着东西。有没有这回事？”
沈清月心里一紧。
江凛面不改色：“李叔，我去镇上卖点山货，不行吗？”
“山货？”治安员老王开口了，“什么山货？”
“打的兔子，套的山鸡。”江凛指了指屋檐下挂着的野味——那是他特意留的一只兔子，做样子的，“山里套的，吃不完，卖了换点粮票。”
李福贵看了看那只兔子，又看了看江凛：“就这些？”
“就这些。”江凛说，“李叔，我是退伍兵，知道政策。打猎不犯法吧？”
李福贵被噎了一下。确实，打猎不犯法，卖野味也不犯法——只要不是大规模倒卖。
“不犯法是不犯法，”治安员老王说，“但你得注意影响。最近上头抓得严，投机倒把的事可不能干。”
“我没干。”江凛说，“王叔要是不信，可以去供销社查，我今早刚卖的，有记录。”
老王盯着江凛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行，你小子硬气。我就是提醒你一声，注意点。行了，你们吃饭吧。”
两人走了。
院门关上，沈清月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他们……他们知道了？”
“不知道。”江凛走回饭桌，“要是真知道，今天来的就不止两个人了。”
“那他们……”
“有人举报了。”江凛说，“应该是周文彬。”
沈清月咬紧嘴唇：“他到底想干什么？”
“想让你离开我。”江凛端起碗继续吃饭，“吃饭，别想了。”
沈清月哪里还吃得下。她看着江凛，男人大口吃着饭，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这份镇定，让她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江凛，”她说，“咱们以后……还卖蘑菇吗？”
“卖。”江凛头也不抬，“不过得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江凛放下碗，看着她：“你说，要是咱们把蘑菇晒干了，做成蘑菇酱，当农副产品卖给供销社，行不行？”
沈清月愣住了。
蘑菇酱？
前世她后来在城里打工时，确实见过有人卖这个。把蘑菇剁碎了，加盐加辣椒熬成酱，能放很久，拌饭吃特别香。
“能行吗？”她问。
“试试。”江凛说，“总比卖鲜蘑菇强。”
沈清月眼睛亮了。是啊，卖鲜蘑菇风险大，做成酱就不一样了。农副产品，政策鼓励的。
“那咱们试试！”她说，“我会做酱，我娘教过我。”
江凛点点头，继续吃饭。沈清月看着他，心里那股劲儿又上来了。
周文彬想搞垮他们？没那么容易。
李福贵想敲打他们？也没那么容易。
她和江凛，一定要把日子过好。
一定。
（第三章完）
【下章预告：蘑菇酱熬坏了三锅终于成功，却引来了县供销社的采购员。那人尝了一口说：“这酱，我要五百瓶。”而周文彬也在暗中联系罐头厂，准备抢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