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秋,清河镇。
晨雾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沉沉地蒙在这座江北小镇上。雾气终年不散,镇上的老人说,这是从镇外那片“药冢”荒山,一片埋药之地里飘来的,怨气成雾!
陆明远推开济世堂的雕花木门时,门外青石板上已经凝了一层湿漉漉的水汽。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那股熟悉的甜腻药香里,今天似乎掺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又起雾了。”他喃喃自语,将门板完全敞开。
济世堂是清河镇上最老的药铺,传了七代。门楣上“悬壶济世”的匾额已经斑驳,木质发黑,唯有“济世”二字还依稀可辨。堂内,一整面墙的百子柜静静立着,一百个小抽屉像一百只紧闭的眼睛。右侧是诊脉的紫檀木桌,左侧的针灸铜人身上穴位密布,在晨光晦暗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陆明远走到铜人前,习惯性地摸了摸它胸口的膻中穴。指尖触及冰凉的铜质时,一阵细微的麻感从指腹传来——那是他从小便有的异感,祖父称之为“阴阳脉”。能通过触摸感知药材的来历、记忆,甚至附着其上的情绪。
“福伯,把昨儿收的药材拿出来晒晒吧,潮气太重。”他朝内堂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陆明远这才想起,老伙计福伯三天前告假回乡下奔丧了。偌大的济世堂,如今只剩他一人。
他转身准备生火煮水,泡一壶醒神的药茶,目光却落在了门槛内侧。
一包东西!
用油纸包着,四四方方,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被人从门缝塞进来的。
陆明远皱了皱眉。他清楚记得昨晚打烊时门口什么都没有。他蹲下身,指尖刚触到油纸,一阵寒意传来!
不是温度的低,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冬夜的井水突然漫过手腕。他的阴阳脉在指尖震颤,传递来混乱的碎片:泥土、黑暗、窒息的挣扎、还有……血。
他缩回手,定了定神,才小心地将油纸包拿起。
纸包不重,却透着一种不祥的沉。油纸是药铺常用的那种黄褐色,但边缘浸着几抹不规则的暗红,像干涸的血迹。更让他心头一跳的是,纸上用某种深褐色的液体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三日后取药。”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
陆明远的心跳快了几拍。他将纸包放在诊脉桌上,慢慢拆开系着的麻绳。油纸一层层展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当归!!!
但这不是普通的当归。根须完整,主根粗壮,本该是黄白色的切面,此刻却浸透了暗红色。那不是药材本身的红,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刚刚渗入的液体,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浓烈的当归药香里,那股腥气愈发明显了。
血!是血!
陆明远几乎可以肯定。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右手食指缓缓伸向那株血浸的当归。
指尖触碰的刹那,他突然一阵眩晕!
黑暗,潮湿的泥土气息灌满口鼻。身体被束缚着,无法动弹。上方传来铲土的声音,一锹,又一锹,土块砸在身上。视线被什么挡住,只能透过缝隙看见一双穿着绣花鞋的脚,站在坑边。然后,一只苍白的手伸下来,将一株草药轻轻放在胸口。那手的手指纤细,指甲却漆黑如墨。一个女人的声音,幽幽的,带着冰冷的笑意:“第一味……成了……”
陆明远猛地抽回手,踉跄后退,后背撞在百子柜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大口喘着气,额头渗出冷汗。
幻象!又是这种该死的幻象!!!
但这一次格外清晰,清晰到他能回忆起那绣花鞋上褪色的鸳鸯图案,能感受到泥土挤压胸腔的窒息感,甚至能闻到那女人身上淡淡的……坟土味。
他扶着药柜站稳,目光死死盯着桌上那株诡异的当归。
“第一味?”他想起幻象中的话,“什么第一味?”
窗外的雾气似乎更浓了,灰白色的絮状物缓缓飘过,将街对面的屋檐都模糊了轮廓。远处传来秦寡妇那疯癫又凄凉的歌声,时断时续,像一根细针,钻进雾里:
“七味材哟……七种死……药冢深处埋种子……活人入哟死人出……秘方要用人魂煮……”
陆明远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祖父陆清源。二十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浓雾的早晨,祖父说去药冢采一味罕见的“夜交藤”,从此再没回来。三天后,镇民在药冢边缘找到他的尸体,手中紧紧攥着一株通体漆黑的草药,无人识得。死因成谜,只说是失足。
他又想起父亲陆文启。十年前,父亲开始疯狂查阅古籍,寻找关于“鬼方”的记载,整日喃喃自语“不可能,那只是传说”。然后有一天,他独自进了药冢。回来时,神智已然不清,只是瞪大眼睛,反复说着“它醒了……它选中了我们……”。三日后暴毙,死前用自己的血,在卧房的墙壁上画满了扭曲的、像草药又像符咒的图案。
陆明远一直不愿深想这些。他只想守着济世堂,用祖传的医术治病救人,安安分分地过完这一生。那些诡异的传说,那些家族的阴影,他宁愿将它们锁在记忆深处,和那些贴着符咒、常年不开的祖传药柜一起,尘封起来。
可眼前这株血浸的当归,那行“三日后取药”的字,还有那清晰的活埋幻象……
像是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不肯让他安宁。
他定了定神,用油纸重新将当归包好,手却在触到那几个字时顿住。
“三日后”!
今天是农历九月初七。
三日后,是九月初十。
也是……祖父的忌日!
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陆明远猛地抬头,看向门外浓得化不开的雾。雾气深处,清河镇刚刚醒来。挑着担子的货郎敲着竹梆子走过,声音闷闷的;对街的早点铺子升起炊烟,很快被雾吞噬;更远处,保和堂的沈掌柜正在下门板,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似乎朝这边瞥了一眼。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将那包当归锁进诊桌最下面的抽屉,钥匙转了两圈。然后走到门边,望着灰蒙蒙的天色和湿漉漉的街道。
清河镇还笼罩在晨雾与寻常生活的表皮之下。
但陆明远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顺着门缝,钻进来了。
而三日后,也许只是一个开始!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