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当归的抽屉,陆明远一天看了不下十次。
每次手指触到冰凉的铜锁,那幻象中的窒息感便隐约浮现。他索性搬了张凳子坐在堂前,强迫自己研读《伤寒论》,可字句在眼前晃动,总汇不成意义。晨光艰难地穿透浓雾,在青石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又渐渐被午后的阴翳吞没。
抓药的客人不多,总共三个。一个风寒咳嗽的老太太,一个跌打损伤的脚夫,还有一个是为家中幼子求安神散的年轻母亲。陆明远照常望闻问切,手下分寸不乱,心里却像绷了根弦。每拉开一个百子柜的抽屉,他都下意识地停顿,生怕里面再冒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没有,一切如常!
直到申时三刻,日头西斜,雾气由灰转青。
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陆明远抬头,看见一个身影站在门槛外。是个女人,穿着素净的青色褂子,身形窈窕,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靛蓝粗布。她没立刻进来,只是站在那儿,望着济世堂的匾额,像是在确认什么。
是苏半夏。
镇西头“阴阳铺”纸扎店的女儿。她的铺子古怪,既卖黄纸、元宝、纸人纸马,也兼售一些寻常草药,铺名取得直白又悚人——阴阳铺。镇上的老人孩子路过都绕着走,说那铺子阴气重,尤其是苏半夏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清清亮亮,可有时候又好像在看别处,看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陆明远和她不算熟络,只在几年前的庙会上打过照面。传闻她天生阴阳眼,能见鬼魅。也有人说她就是个装神弄鬼、靠卖丧葬物件和偏方糊口的孤女。
“陆先生。”苏半夏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像溪水碰着石子。
“苏姑娘。”陆明远起身,“可是要抓药?”
苏半夏迈过门槛,脚步轻得几乎没声。她走到诊桌前,将篮子放在桌上,却没有掀开盖布。“不抓药。受人之托,送样东西给你。”
“受谁之托?”陆明远警觉起来。
苏半夏没答,只是细细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滑向他按在《伤寒论》上的手。“陆先生今日气色不佳,可是……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陆明远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苏姑娘说笑了。郎中终日与药石为伍,何来干净不干净之说。”
苏半夏嘴角微微一勾,那笑意没到眼底。她不再多言,伸手掀开了篮子上盖着的蓝布。
篮子里躺着一个纸人。
不是寻常祭奠用的童男童女,而是一个约莫尺许高的郎中模样纸人。头戴方巾,身着青衫,背上甚至用细墨画了一个小小的药箱,惟妙惟肖。纸人的脸空白着,没有画五官,但在本该是胸口的位置,贴着一小片裁剪成当归形状的红纸,那红色鲜艳得扎眼,像是用朱砂染的。
陆明远的呼吸滞了滞。那当归的形状,和他早上收到的那株,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何意?”他声音沉了下去。
“托我的人说,”苏半夏的声音压低了些,在这渐暗的堂内显得格外清晰,“你看了自会明白。”
她话音刚落,那纸人空白的面部,忽然微微一动。
不是被风吹的。窗关着,门也半掩,并无气流。
陆明远瞳孔收缩,紧盯着那纸人。
只见纸人空白的面皮上,从内部缓缓凸起了五官的轮廓——眉、眼、鼻、口,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后面捏造。那轮廓越来越清晰,最后竟形成了一张模糊却活灵活现的人脸。嘴巴的位置,一张一合。
一个干涩、沙哑,分不清男女老幼的声音,从纸人身上传了出来,字句断续,如同坏了的留声机:
“鬼……方……已……醒……”
陆明远浑身寒毛倒竖,下意识后退半步。
纸人的嘴巴继续开合:
“需……七……味……怨……材……”
“你……是……最……后……一……位……”
“配……药……师……”
最后三个字吐出,纸人脸上的轮廓迅速模糊、平复,重新变成一片空白。紧接着,那贴在胸口的红色当归纸片,“噗”地一声轻响,自燃起来。幽蓝色的火苗瞬间吞没了纸片,随即蔓延到纸人全身。没有烟,只有一股焦糊味混着奇异的腥香。
短短两三息,尺许高的纸人便烧成一撮灰烬,静静地躺在竹篮底。
堂内死寂。
陆明远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能听见对面苏半夏平静的呼吸声。
“谁托你的?”他猛地看向苏半夏,声音有些发紧,“那人长什么样?什么时候交给你的?”
苏半夏将蓝布重新盖上空篮,动作不疾不徐。“昨夜子时,有人叩铺门。我起身去看,门外无人,只有这个篮子放在台阶上,篮里有张字条,写着‘辰时送济世堂陆明远’。字迹……”她顿了顿,“和纸人说话的声音一样,非人非鬼,难以形容。”
“你就这么送来了?”陆明远盯着她,“你不怕?”
苏半夏抬眼看他,那双眸子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怕?”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又勾起那抹没什么温度的笑,“陆先生,在这清河镇上,有些东西,怕是没有用的。尤其是……当它们找上你的时候。”
她的话意有所指。陆明远想起关于她阴阳眼的传闻,又想起自家那些诡秘往事,一时无言。
“纸人的话,你听清了?”苏半夏问。
“鬼方已醒,需七味怨材,我是最后一位配药师。”陆明远一字不差地复述,心头沉甸甸的。这三个短句,每一个都像浸了冰水的针,扎进他脑子里。
“鬼方……”苏半夏沉吟,“我倒是听我爹生前提起过只言片语。他说那不是什么治病救人的方子,是古代方士用邪法炼制的‘活方’,需以特定惨死之人的怨念为药引,炼成的不是药,是……某种活的东西。”
“你父亲?”
“死了。七年前,也是送走一个类似的‘口信’之后。”苏半夏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七窍流血,尸体旁的墙壁上,写满了药材名字。”
陆明远后背发凉。他想起了父亲死前画满墙壁的血色图案。
“苏姑娘,”他深吸一口气,“你觉得,这和二十年前我祖父、十年前我父亲的死,有关联吗?”
苏半夏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门边,望着外面越发浓重的暮色和雾气。“陆先生,你知道为什么我家铺子叫‘阴阳铺’,又为什么既卖纸扎又卖药材吗?”
陆明远摇头。
“因为很久以前,苏家的祖上,不是卖纸扎的,也不是卖药的。”她转过身,阴影笼罩着她的半张脸,“是守墓的。守的,就是镇外药冢里,那些不该被惊动的东西的‘墓’。纸扎送魂,药材安魄。后来世代变迁,守墓的成了开铺子的,但有些责任,有些感应,还在血脉里留着。”
她看向陆明远,目光锐利起来:“所以,当这种‘口信’出现时,我大概能猜到,药冢深处的东西,又开始活动了。而你们陆家,从你祖父那代起,恐怕就被它‘标记’了。配药师……哼,好听的说法罢了。”
“那是什么说法?”陆明远追问。
苏半夏沉默了片刻,吐出两个字:“药引!”
堂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低。陆明远感到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上来。
“七味怨材,最后一位配药师……”他喃喃道,“难道凑齐七味之后,我这‘配药师’,就成了最后一味‘药’?”
苏半夏没有否认,只是说:“我不知道。但我爹死前最后一句清楚的话是——‘千万别让它们凑齐’。”
她提起空篮,似乎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陆先生,那纸人传的话里,‘三日后’是个期限。你还有两天时间。是坐以待毙,还是做点什么,你自己掂量。若是想明白了,需要帮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可以来阴阳铺找我。过了子时,铺门不关。”
说完,她身影一晃,便融入了门外青灰色的浓雾里,消失不见。
陆明远独自站在渐渐黑透的济世堂内,没有点灯。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着他。他耳边反复回响着纸人沙哑的声音,苏半夏那句“药引”,还有早上幻象中女人冰冷的“第一味……成了……”
他走到诊桌边,摸出钥匙,打开了那个锁着的抽屉。
血浸的当归静静躺在油纸上,在黑暗中仿佛自己散发着微弱的、不祥的暗红光泽。
第一味怨材。
已经送来了。
那么剩下的六味呢?会在哪里出现?又会以何种方式,送到他面前?
而他自己,在这所谓的“鬼方”之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是执方配药的医者,还是……一味待煎的药材?
窗外,秦寡妇的歌声又飘了过来,在这无星无月的夜里,格外凄厉幽怨:
“……活人入哟死人出……秘方要用人魂煮……”
陆明远猛地关上抽屉,锁死。金属撞击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祖父的死,父亲的疯,如今这接二连三的诡异之物……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镇外那座被浓雾和传说包裹的荒山——药冢。
还有那本人皮封面的祖父手札。
他一直不敢细看,甚至不敢多碰。但现在,或许里面就有他需要的东西。
他转身,向着济世堂最深处,那间常年上锁的祖父书房走去。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发出艰涩的“咔哒”声。
门开了,一股陈年药材与旧纸混合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淡薄的、若有若无的腥甜。
(第二章 完)